《图书馆的封闭区》水澄澄澄

6、第 6 章 是夜。

　　是夜。

　　报纸和旧书已经修补整理完成，徐绫枯坐桌前，无事可做，只能盯着桌面发呆。许久，她无声站起，在一摞旧书中随意挑拣了两本，回到桌前随手翻开。

　　才看完一个段落，书上的铅字就模糊了起来，徐绫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冯。

　　她很少关注图书馆的读者，第一次注意到小冯，是杨莹说那个女孩子最近每天都来，担心是不是逃课来的。

　　她经常看到小冯坐在前台后区那个位置。

　　她知道小冯经常看美术类的书籍，知道她会偷画管理员或是其他读者的素描。小冯之前的脸略有些婴儿肥，有一次还跟杨莹讨论减肥的话题。

　　可她上次见到小冯时，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没有了，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

　　她知道小冯生了病，但从未想过那是好不了的病，更想不到前两个星期还能见到的人，就这样故去了。

　　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心脏紧缩，脑海和眼前一片空白，徐绫抱头喘息。倏地，她猛然抬起头，右手颤抖着将桌前的书籍推近自己，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开始看起来，那些字似在推拒她，到第五个字就停住了，但她很快挣扎着去读下一个字，在脑海里一字一顿地诵读它们的发音。

　　“当我写出下列篇章、更确切地说是其中大部分篇章的时候……”

　　她默念了整整一页半，眼前的文字形体才渐渐清晰起来，读音和含义在短暂的空白后又重新回到脑中。

　　就这样，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段落，徐绫阅读着，书中的世界将她吸了进去，她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而现实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她所经历的所有事情也暂时被忘记，远远地被抛在了这个不存在的现实世界中。

　　翌日。

　　王运熙怀着极其忐忑的心情走近储藏室。这个星期他冷静下来，细思夜入图书馆的行为，怎么想都觉得鬼祟。本就心虚，又好多天没潜进来，他本想多躲一会儿再出来，不想又睡了过去。

　　如同第一个相遇的夜晚一般，徐绫站在储藏室门口，望着走廊另一头发呆。

　　王运熙顺着她的眼光望去，窗外的灯光洒进来，落到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点点橘黄色的光。

　　徐绫瞧见他过来，扭头进了储藏室。

　　王运熙有些莫名，他关了手机的照明，放轻脚步走到窗前，往外望去。凌晨时分，万籁俱寂，隐隐能听见远处的猫叫声。

　　上次这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这又是哪本书的场景？

　　王运熙一头雾水地钻进储藏室。室内的旧书册少了许多，徐绫端坐桌前，正在阅读一本书籍。

　　王运熙好奇地打量她手上的书，是一本平装的《瓦尔登湖》。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起未完成的工作。年底事多，他白天要跟进项目、开会、应酬客户，手头上很多事情只能留到夜间完成。他专心地敲打着键盘，完成两项工作之后，他扭动脖颈，伸了个懒腰，意外发现徐绫趴在了桌子上。

　　王运熙无声地拉开椅子，放轻脚步走近徐绫。她脑袋侧趴着，拧着眉，但呼吸平稳，应是睡着了。

　　王运熙松了口气。以徐绫对他的戒备程度，他还以为她是晕过去了才会在他面前趴着。见徐绫唇色发白，王运熙脱下羽绒外套，轻轻地披到了徐绫身上。做完这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平安夜下午，徐绫被李嘉怡拉着到商业街，给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买奶茶。第二天是圣诞节，又是周一休馆日，主任难得大方了一回，请馆内所有办公人员喝奶茶。李嘉怡记下每个人想喝的饮料，一个人拎不回来，便拉着徐绫一起去。

　　这天天气极冷，早上下了一阵雨，路面湿滑，但商业街上并不冷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徐绫两手拎着奶茶，用肩膀顶开饮料店的玻璃门，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让李嘉怡先出门，随后才跟上去。寒风刀刀刺骨，李嘉怡不禁加快脚步，徐绫亦步亦趋。

　　没走几步，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徐绫只觉脚上一震，走在前面的李嘉怡受到惊吓，脚下一滑摔倒了。徐绫忙上前，将奶茶放到一边，抓着李嘉怡的手肘试图扶她起来，同时别过头望去，对面商场两扇玻璃窗都碎了，人们惊叫着从商场里涌出来。

　　“快走。”

　　徐绫拉着李嘉怡，后者坐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拉着徐绫的手臂，带着颤音说道：“绫姐，我起不来……”

　　马路对面的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徐绫望了一眼，有些人受了伤，脸上带着血，却顾不得伤势，匆匆朝前跑去。

　　徐绫被人连撞了几下，忙连拖带拽将李嘉怡移到两米外的报亭旁，又直起身四处张望，想找寻帮手。

　　对面有个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视线正好与徐绫撞上，他护着怀里的男孩，朝她快步走来。

　　“快过来帮忙！商场气球爆炸，这个孩子倒地后就没知觉了。”王运熙朝徐绫喊道。他早餐吃得迟，拖到下午两点多才独自出来吃午餐，刚下电梯没走出几步，就被爆炸声唬了一下，跑到商场大厅一看，发现原本放置卡通大气球的地方已成了废墟，大厅四处一片狼藉，人们争相涌出大门，他原本跟着人群向外跑，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躺着一个男孩，他跑过去喊他，小男孩一直没反应，情急之下，他只好抱着男孩跑到外面。

　　徐绫轻拍了两下李嘉怡紧紧抓着她的手，示意她松开，走上前去看王运熙怀里的男孩，他大概七八岁，双眼紧闭，徐绫轻拍着他的肩膀唤了两声，见他没反应，又拉开他的羽绒服，撩起毛衣和打底衫，粗略观察了一下，没有明显外伤。

　　耳朵冻得发痛，脑子里一阵轰鸣，徐绫伸手去探男孩的鼻息，没有呼吸，她不敢确定，又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按他的脖子。

　　“没有呼吸了。”徐绫收回颤抖的手。她感觉头部一阵麻痹，脸也僵着，说出来的话也硬邦邦的。

　　王运熙愣了愣，忽的将男孩移到徐绫怀里，脱下外套铺到地上，仰起脸朝路上的行人喊着：“有没有医护人员？有没有会急救的？”

　　“这种情况需要急救对吧？”

　　他不太确定地询问徐绫，想将男孩放到铺好的衣服上，却被徐绫制止：“要平躺着。”

　　已有不少行人驻足在旁围观，听见王运熙的呼喊，纷纷围了过来。

　　“让开点，让开点，有没有会急救的？”王运熙挥手示意路人让开。

　　徐绫扶着男孩的肩膀，让他缓缓躺倒地上，张了张嘴，说：“让我试试。”

　　她头脑发麻，撩起男孩的衣服，按照以往学习过的方式开始按压，大学时期她参加过相关培训，知道该怎么做。双手机械性地重复按压动作，周遭的声音渐渐退去，她耳边一阵轰鸣，紧接着又变成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耳膜。她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是她自己的吧？那么，躺在地上的男孩呢？他的心跳声呢？

　　救护车行驶过来，医护人员在路人的指引下跑了过来。徐绫被旁人拉开，医护人员上前检查了一下男孩的身体状况，将他带上了救护车。

　　徐绫四肢酸软，虚跪在地上。

　　王运熙来回张望，蹲下身拍了拍徐绫的手，凑近她，说道：“没事了，孩子有呼吸了，我跟去看看。”说完，他起身匆匆地朝救护车的方向跑去。

　　徐绫仿佛没听到般，眼神呆滞地望着被雨水浸湿的地面。一抹白色悄无声息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徐绫感觉脖子僵硬，呼吸困难起来。

　　“绫姐，绫姐！”李嘉怡用力地摇晃徐绫的肩膀。

　　徐绫缓缓抬头看她，视线渐渐清明，周遭的声音重新进入耳中。她在李嘉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失神地回应：“没事。”

　　放在路旁的奶茶有一袋被打翻了，两人无心再买，拎着剩下的饮料回到图书馆。同事听闻此事，纷纷围着她俩打听现场情形，李嘉怡喝了一杯热茶之后，恢复了活力，绘声绘色地讲述事情的经过。徐绫得以脱身，暗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不知谁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奶茶，她双手捧着，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点凉了，在唇齿间留下淡淡的苦涩。

　　过了两天，王运熙来到图书馆，告诉徐绫小男孩恢复良好，他家里人还说等出院后要来感谢她。

　　“没事就好，不用那么客气的。”徐绫低声说。她对陌生人的热情充满抗拒，想了想，忍不住说：“能让他们不要来吗？”

　　王运熙错愕。

　　徐绫补充：“我不习惯那种场面。”关于那天的记忆十分模糊，她根本想不起小男孩被救活的那一刻，此时听王运熙讲起，总有些不实感。

　　王运熙不勉强：“那我跟他家长说一声，他们的好意你心领了。对了，今天晚上你留下吗？”

　　距离上次夜宿图书馆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王运熙最近工作忙，晚上没时间过来，今天午休他抽空过来告诉徐绫关于那个男孩的事情，顺便问一声她晚上留不留下。

　　徐绫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抗拒王运熙的入侵。

　　王运熙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仍是望着她，耐心地等待一个答复。

　　徐绫只好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前台的读者排起了队，李嘉怡应付不来，喊徐绫过去帮忙。徐绫应了一声，向王运熙道别，匆匆朝前台跑去。

　　午休时间办理手续的读者多，到了下午，图书馆里的人寥寥可数。前台留一人办理手续，李嘉怡跟这徐绫到楼上搬书下楼。

　　“绫姐，等这里装修好了，你说开展什么活动比较合适？”馆里计划增设策划岗，李嘉怡跃跃欲试。

　　徐绫兴致不高，随口应道：“青少年书画比赛，或者作家讲座之类的。”

　　“这种活动虽好，但是太常见了，我在想是不是能举办一些跟咱们图书馆有关的活动，毕竟咱们图书馆也有好多年的历史了。”李嘉怡一边说，一边将一摞杂志搬到推车上。

　　徐绫低着头，右手食指抚摸书本封面下方的折痕，没有动。

　　“我来帮你吧。”李嘉怡上前将徐绫面前的旧书抱上推车，说：“绫姐，等这边装修好了，一定能举办很多有意思的活动。”

　　她看出徐绫不舍得六楼的储藏室，却不能理解徐绫的念旧情怀。储藏室不过是换了个位置，实质上没有被替代，让出来的位置反而能助推图书馆以后的发展，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良性变化，图书馆里跟她年纪相仿的员工都很期待，她想不通徐绫为何如此不舍。

　　“是啊。”徐绫低声应道，她不再发呆，跟这李嘉怡将储藏室里的书籍搬上推车，送往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