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封闭区》水澄澄澄

5、第 5 章 这个夜晚格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两人内心极度不平静，但面上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王运熙心情激动而迷茫，他终于揭开了图书馆的秘密，只是这秘密颠覆了他多年来对世界的认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去解读。他很想找个人分享交流，可对面那个人明显对他充满排斥。

　　徐绫手上的剪刀又扑了个空，她咬了下唇，试图将注意力拽回，可不一会儿，又陷入无尽的懊恼之中。此前这个空间只属于她一个人，现在有另一个人闯入，而且一时半会还赶不走。

　　徐绫不自觉露出愤然的神情，因经常熬夜缺少睡眠，她脸色苍白，眼里还有血丝，此时的表情略显狰狞，看得王运熙胆战心惊、睡意顿消。

　　两人沉默着挨到天明，趁人不备时各自回家。

　　徐绫这段时间固定在早上睡觉，这天早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旦有沉入睡眠的迹象，王运熙那张脸就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令她瞬间惊醒。昏昏沉沉地熬到下午，她起床煮了粥当午餐，换了身衣服又去上班。

　　走近图书馆，她远远地看见杨莹挨着一个人从图书馆里走来。

　　杨莹冲她招手，她身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也跟她打招呼：“你好。”

　　对方声音轻柔，徐绫下意识地点头回应，视线在她瘦削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进入图书馆，徐绫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书签，她拿起一瞧，牛皮卡纸画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底下有个椭圆括起了两个小小的字，字有些潦草，徐绫一时认不出来。

　　“这是小冯送的，你看，我的书签是个保温杯。”

　　吴萍又递了张书签过来，徐绫一看，果然是个卡通图案的保温杯，旁边还有个正冒着热气的杯子。徐绫微微一笑，吴萍平时喜欢用保温杯泡茶，再倒出来杯子里喝。

　　徐绫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签，那两个潦草的字居然是“冯冯”，她回想着杨莹身旁那个穿着臃肿的人，心里诧异，一阵子不见，那个女孩子居然瘦脱了相，她一时间竟没认出来。徐绫望着玫瑰鲜艳的花瓣，不知是何用意，扭头往身后看去，杨莹前几天摆放的花瓶还在那里，粉色的玫瑰朵儿已悉数绽放，开得正浓。

　　徐绫不解，她把书签夹进了正在阅读的书里。

　　夜晚降临，王运熙如期到来。

　　他穿上了羽绒服，背包里有几本从家里带来的书，规矩地坐在徐绫对面，他玩了一会手机，抬眼望了望徐绫，终是抵抗不了一早兴起的念头，悄悄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带来的书，放到了面前的桌上。他翻到扉页，小心地望了望徐绫。

　　这一眼看得实在久，沉浸在手头工作的徐绫不得不抬眼回视，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去，不理会他。

　　徐绫的漠视令王运熙心下一喜，他大胆地翻开下一页，开始重温年少时就十分喜欢的小说。

　　接连几个晚上，王运熙都在阅读自带的小说，但书里的场景并不是每天都出现，他读了五天的书，只有两个晚上出现了书里的场景，一个是青年和老妪在墓地相遇谈话，另一幕是一张张皮浸泡了水，变成一个个人。

　　王运熙好奇地伸手触摸场景中的人，果然扑了个空，连带着眼前的场景也瞬间消失。他盯着扑空的手指出神，触感冰凉，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徐绫对他的行为冷眼旁观，她明白自己处在弱势地位，无法理直气壮地要求王运熙离开，却也不想对他加以约束，因为那样等于间接接受了他的入侵。她给自己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只要王运熙不越界，她就可以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但这天晚上，她不得不打破亲手设立的边界，开口要求王运熙停止深夜前来图书馆。

　　王运熙诧异：“为什么？”如果现在才想起要赶他走，那反应也太迟缓了吧？

　　徐绫不答，只是用责备的眼神盯着他。

　　王运熙只好改口问：“那停多久？”

　　“一个星期。”徐绫有些不确定，这边的生活如此平淡，徐母是极喜欢热闹的，应该不会待那么长时间。

　　“那你呢？你也不来对吧？”

　　“不来。”徐绫低声应了一句，又低头拾起旧书开始修补。手头的工作进度大大超前，她不得不放缓速度，以防独自对着王运熙时无事可做。

　　王运熙稍稍放了心，连着多天熬夜，他实在有些受不住，白天工作时集中不了精神，经常走神。既然徐绫也不来，那他正好利用这个星期好好休息。

　　第二天中午，徐母赵彤抵达H市。徐绫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看赵彤拉着行李箱朝她走来。赵彤身穿酒红色的毛呢长外套，脖子底下露出水墨画丝巾的一角，蜷曲的长发扎了起来，发根处一抹银白。

　　十个月没见，徐绫发现她比记忆中瘦了黑了，眼角是掩不住的疲态，但她仍像个小女生似的，一上来就挽住徐绫，说：“还没吃饭吧？要请妈妈吃什么？”

　　徐绫伸手拉过她的行李箱，说：“吃鱼肉火锅吧。”

　　不煮饭的时候，她一般会在住处或是图书馆附近的餐厅吃顿便饭，赵彤提前说了要找她吃饭，总不好再去那些地方，她只好求助杨莹她们，几个人一说起吃就起兴，推荐了许多美食，徐绫最后选择了吴萍推荐的鱼肉火锅。

　　吃完饭，赵彤跟着徐绫回到租住的房子里。

　　一进门，赵彤就忍不住念叨：“你这个地方不好，地点太偏，离你工作的地方又远，我看隔音和光照也不好，赶紧换个地方住吧！你要是不会挑，趁我在这里，我帮你选。”

　　徐绫推拒：“不用了，我觉得住着挺好的。”

　　“哪里好？哎呀你看家具这么旧，还有灰尘，你多久没擦过了？”赵彤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才蹲下身打开行李箱，嘴里不住得念叨：“你屋里那些没有贴标识的书不是图书馆的吧？在那个地方上班还买什么书呢？买那么多书读得完吗？浪费钱又占地方，你平时都不会把公书私书弄混哦？”

　　“不会。”徐绫尽量使回答听上去很平静。其实有时候会弄混，而且每次她都要隔一段时间才发现，但她不想对赵彤说实话。

　　她看着赵彤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除了换洗的衣物，她箱子里居然还另用袋子装着一些补品。

　　赵彤又继续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三餐肯定没好好吃，我明天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鱼和肉，你这几天可要在家里吃饭啊。”

　　徐绫反对：“我最近上晚班，晚上九点多才下班，没法回来吃晚饭。”

　　赵彤不以为意：“那没事，晚饭我装保温盒里，给你带过去。”

　　“不行，被我同事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我到图书馆外面给你打电话，你出来吃完饭再进去，这样总不会被你同事看见了，笑话你吧？”赵彤主意已定。

　　徐绫懒得反驳，赵彤性格强势，一旦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改变，徐父对绝大部分事物都持随意态度，对她甚能包容，徐绫不喜被过分管束，自小与她多有争执，如今年岁渐长，在许多小事上不再像过去那样计较。

　　赵彤得了默许，风风火火的将想法付诸实践。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买菜回来，开始在屋里打扫卫生。徐绫的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身边又多了一个赵彤，在床上躺到四五点才勉强睡去，不到四个小时又被赵彤拉起来吃早餐。吃完早餐，赵彤又让徐绫陪着她逛街，徐绫头脑昏昏沉沉，像个木偶似的任由赵彤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划，走出商业街，徐绫才发现自己被添了许多衣物。回程路上，赵彤还在超市买了一个小炖锅。

　　赵彤说：“这几天我在这里，给你炖些补品补补。等我走了，你早上可以用这个炖锅煮些营养粥。”

　　徐绫心不在焉地点头。

　　赵彤对徐绫平淡的反应有些不满，想了想，她什么也没说，依旧自顾自地改造起徐绫那个小屋子。傍晚，她做了饭，搭车到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外带食物的店，只好打电话叫徐绫出来。徐绫接过保温盒，问赵彤有没有吃晚饭，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拿着保温盒又回去上班了。

　　赵彤没有立即回家，她拎着小包，蹬着低跟单鞋，凭直觉走了两条街，果然找到了一家房屋中介。约好第二天看房，她又在街上逛了一会，看看城市晚上的街景，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隔日下午，徐绫去上班。赵彤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出门看房。一连看了几天，有一套房极其符合她的心意，房龄不高，房主装修后因故未能入住，现在急于脱手，价格公道，唯一为难之处是要求一次性付清全款，赵彤心想这事还得跟徐父稍作商量，正好这天中午徐父打电话过来，她简单提了一下房子的情况，听徐父说话时鼻音甚重，她有些坐不住，思量再三，当晚她就决定回家去。

　　徐绫给赵彤订车票，一边听她碎碎念叨，从房子说到早餐，从衣服说到入睡时间，见徐绫明显走神的模样，她寻来纸笔，把生活注意事项一条条写了下来，将纸条压在水杯垫下面。

　　这天徐母迟迟没有入睡，徐绫闭着眼，感觉到她在一旁辗转翻身，昏昏沉沉之际，她又像儿时那般，轻抚着徐绫的头发，低声说：“阿绫，你还年轻，将来还会遇到很多人和事，过去的事情就放下吧。”

　　黑暗中，徐绫翻了个身。

　　徐母不再说话。

　　第二天，徐绫和徐母吃完早餐，就送徐母到高铁站。目送徐母走进候车室，徐绫暗自松了一口气。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徐绫无事可做，依旧坐车前往图书馆。

　　前台气氛有些不对劲，杨莹低着头，双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借书的读者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林悦招呼读者往她那边，办完业务，见徐绫到来，她挤眉弄眼，暗自将徐绫拉到一旁。

　　原来送她们书签的小冯前天在医院病逝，今天一早小冯的妈妈拿着小冯生前借的书来到图书馆，希望将书买下来留作纪念。杨莹送别了小冯的妈妈，回到工位上后哭了一阵，现在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那个女孩子还不满16岁呢。”林悦深感惋惜。

　　徐绫一阵耳鸣。

　　林悦见徐绫许久没有回应，心底诧异，正要再说，前台有读者喊人，她急忙跑了过去。
　　徐绫头脑麻木地回到工位上。

　　杨莹直到下午还没办完小冯妈妈那几本书的手续，徐绫接过那张写着书名的纸，在系统上操作着，她发现小冯最后一次借的书基本都是绘本，其中有一本《小王子》。

　　徐绫想起小冯送她的书签上的那朵玫瑰，不由回头往她平常坐的位置看去。花瓶里的玫瑰已经蔫了，有两片花瓣掉落在桌面上。小冯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他正皱着眉看一本精装书籍。

　　徐绫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