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封闭区》水澄澄澄

4、第 4 章 王运熙

　　王运熙做了个梦，梦里，米娜坐在半月藤上，低头朝他微笑。他对她伸出手，米娜俯下身，金色的头发垂落在他手臂上，瞬间变成了黑色，一抬头，米娜的脸也变成了徐绫的，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空洞麻木。

　　王运熙惊醒，一睁眼，徐绫正蹲在他面前，他大叫一声，慌忙后退，后脑勺重重地撞上了墙，他捂着头，低声哀嚎。

　　徐绫显然被他的动作吓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低声说：“该起来了。”

　　王运熙点头，头一动，后脑勺的刺痛让他直吸气。他抬起发麻的左手，一看时间，早上六点半。他在原地坐了一会，直到感觉全身血液通畅了些，才扶着墙站起身。DV早已因为电量用光而自动关闭，王运熙带着懊恼的心情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早知道他就该设个闹钟，也不至于一觉睡到天亮。

　　和徐绫一起沿着消防梯往下走的时候，王运熙注意到她眼睛发红，问道：“你昨晚整晚没睡吗？”

　　“睡了一会。”她夜里本就睡不踏实，昨夜身边多了王运熙，她更无法安心入睡，直到凌晨三点多，实在受不住，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她睡眠浅，不到六点又醒了，此时头疼欲裂。

　　“熬夜对身体不好。”王运熙劝道：“离图书馆开馆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徐绫摇头。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前天早上，徐绫直接去上班了，似乎没有吃早餐。

　　徐绫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我还要上班。”

　　“我们现在去，待会你从大门进来，这样也自然一点。”王运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竟然是两套洗漱用品。他用粉色的毛巾裹住蓝色的漱口杯递给徐绫：“漱口杯里有牙刷和牙膏，我刚买的，都没用过的。”

　　徐绫没有接，她奇怪地盯着王运熙，开口道：“我已经洗漱过了。”

　　王运熙惊讶：“是在我醒之前吗？你那么早起来？”

　　徐绫不答，只听他又继续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说完，他将背包放在地上，拿着洗漱用品冲进了最近的男洗手间。

　　徐绫盯着地上的背包。事到如今，她显然处于被动状态，如果使用强硬手段驱逐王运熙，他会将这件事情张扬出去，那她就没办法继续夜宿图书馆，可置之不理，任由他留宿，她也没有独立空间。思及此，徐绫不满的拧起眉头。

　　一会儿功夫，王运熙从洗手间出来，背起背包，朝徐绫招手：“我们出去吃早餐吧！”

　　徐绫不动：“图书馆大门上还有一道锁，只能从外面打开。”

　　王运熙莞尔：“没事，我们不走门，你跟我来就是了！”

　　徐绫疑惑，她跟着王运熙下到一楼，来到男洗手间门前，她犹豫一阵，才咬唇走了进去。看见那扇锁头损坏的窗户，她才恍然，王运熙昨晚并不是一直留在图书馆，他是半夜从外面溜进来的。

　　王运熙站在窗边观察了一会，确定没人后让徐绫先爬出去，自己紧随在后。此时已是早上七点，路过居民区时，王运熙看见一些老人拎着买好的菜慢慢走着，来到马路上，行人更多了。

　　“那边有家酥面店，早上还有包子卖，去那里吃早餐可以吗？”王运熙征求徐绫的意见。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再见。”徐绫已经知道了王运熙进入图书馆的方式，对和他一起吃早餐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一大早能有什么事？王运熙心下纳闷，却也不勉强，又问：“我今晚还能再去图书馆吗？”

　　徐绫语气冷淡：“最好不要再来了。”

　　王运熙一噎，讷讷地回道：“哦。”

　　他突然后悔问出那句话。

　　他想知道图书馆的秘密，但更在意徐绫的态度，显然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当晚，储藏室里亮着一盏灯，徐绫跪坐在地上整理旧报纸。即使穿着加绒长裤，膝盖依旧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凉，徐绫并不在意，只是偶尔停下来搓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徐绫的计划是将整理好的旧杂志和旧报纸先搬到一楼，回头再搬书，工作量大，但她坚持一个人做，好在年底事忙，馆里的同事并不多心。白天她总觉得静不下心来，工作进度慢，只能尽量在晚上多做一些。

　　“咣当！”

　　门外响起声音，徐绫从简单的重复动作中回过神来，凝神细听，果然有脚步声朝储藏室而来。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储藏室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王运熙喘着气，瞪大眼睛望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王运熙有些赌气，不打算回答。

　　他之前借的一本书快过期了，晚上下班后拿过来续期，正好撞见两个电工师傅排查图书馆的电器设施，他心底起疑，趁人少的时候跑到一楼洗手间的位置，发现窗户果然被焊死了。他急中生智，又另想办法偷偷留下来。

　　王运熙注意到地上散开的报纸数量明显比之前减少了，看样子徐绫其它时间也做着这项工作。他不禁有些好奇，徐绫一天到底在图书馆待多少个小时？

　　见王运熙不理会她，徐绫心下微恼，她调转视线，将情绪释放到手上的活计上。

　　王运熙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徐绫当他不存在似的，渐渐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王运熙自觉无趣，走出储藏室，来到走廊上，面对着冷清的空间发了一会呆，渐渐有了些困意。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DV和支架，靠墙布置好，又抽出毛毯披上，靠着墙睡了过去。

　　三天过去，徐绫和王运熙暗自较劲，徐绫这段时间值晚班，每天晚上都上下来回巡逻好几遍，频率之高，惊得李嘉怡问她是不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担心他人起疑，徐绫只好暂时作罢。

　　王运熙接连几个晚上偷溜进储藏室，心里暗自得意，只是对图书馆之谜还是一无所获。白天他开倍速看了一下DV在他睡着时录下的内容，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他不禁有些怀疑，那天的自己是不是真的产生了幻觉？

　　这晚他如常打开储藏室的门，看到徐绫的身影，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今天他莫名萌生了忧虑，担心万一徐绫不来，整个图书馆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他该怎么办？

　　徐绫还在，但她总是不说话，王运熙的调查也毫无进展。他对那天米娜的出现做了几种猜想，设置了投影仪这项已经被他排除，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就算有鬼也不可能幻化成小说里的人物，剩下的解释只能集中到徐绫身上。这两天王运熙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假设：那天米娜的幻象是徐绫变出来的，她本人是有着能将虚幻事物物化的超能力。

　　王运熙摆弄着手里的DV，念想一起，他再也无心布置拍摄，总是不时的抬眼去看徐绫。

　　旧报纸已经整理完毕，徐绫又拿来剪刀、牛皮纸和胶水，开始修补储藏室里损坏的书籍。她神态平静，专心于手上的工作，似乎忘记了室内还有一个不熟悉的人在，也没有注意到，在这图书馆之外，几乎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王运熙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徐绫的情景，他来图书馆还书，前台只有徐绫一个人，他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将目光从手上的书上移开，动作迟缓地帮他办理了手续。那之后，每次在图书馆见到她，她几乎都在看书，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之中，仿佛隔绝了与世界所有的联系。
　　有一次在餐厅里吃午餐时看见徐绫，他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感觉就跟在繁华的商业街看见一个古代人一样不可思议。

　　可是，在储藏室里的这几个晚上，徐绫没看过一本书。

　　王运熙心生疑惑，他的目光落在储藏室里成排的书架上，不一会儿，他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走向书架，开始观察这书架上的书。书架上的书种类不一，有些书脊已经破损，书名都看不清了。他抽下一本书脊被撕下半边的书，随手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停下来。

　　《七色花》。

　　是他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

　　王运熙带着几分怀念看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徐绫突然问道。

　　王运熙头也不抬：“看书啊。”

　　“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徐绫上前想抽走王运熙手里的书。

　　王运熙别过身，将书举起：“我就看看，不会弄坏的。”

　　“不行，”徐绫拒绝：“还给我。”

　　王运熙低头，徐绫拧着眉瞪他，神情难得的有些恼怒。王运熙望了一眼手上的书，将书合上，递给了徐绫。趁徐绫将书放回书架，他转身迅速走向另一排书架。徐绫马上跟了过来，王运熙又快步转战下一排，徐绫仍然紧追不舍。

　　“能别这样吗？又不是小学生。”王运熙说着，一边快步朝门的方向走去。

　　一片粉色的花瓣在他眼前幽然飘过。

　　原本坐在地上的小男孩站了起来，和一旁的小女孩一起牵手跑了起来。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大门前。

　　王运熙怔怔地回头望向徐绫，她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小男孩和小女孩消失的地方。

　　凌晨两点半，储藏室的炽光灯依旧亮着。

　　徐绫和王运熙分坐桌子两旁，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七色花的故事，你看过没有？”王运熙终于打破沉默，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

　　徐绫瞪着他，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王运熙有些尴尬的继续：“刚才那两个小孩是《七色花》里面的，黄头发的是珍妮，她用最后一朵七色花许愿，不能走路的小男孩就变得能走路了。我在书架上拿的书上就有这个故事，所以，只要在这里看了某本书，书上的内容就会显示出来对不对？”

　　“你想干什么？”徐绫不答反问。

　　看着她全副武装的防御状态，王运熙赶紧解释：“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徐绫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可以相信我的，我……我可以写保证书！或者，”王运熙在背包里一阵摸索，抽出钱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有我的各种证件和银行卡，你可以拿去，直到你确信我是个可以相信的人为止。”

　　徐绫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掀了掀唇，说了三个字：“收起来。”

　　王运熙不敢吱声。

　　徐绫不理他，起身从书架上又找了些破损的书籍，再次投入到修补工作中。但王运熙注意到，她手指微颤，动作远不如之前那么流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