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你的男孩再无归期》小里不姓落

37、33 迷雾重

　　迷雾重重，裹着他见不到一丝光亮，他迷茫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周围，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是平坦的地面。
　　他又放心地继续向前，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不知独身走了多久，雾中隐约出现一个矮小的人影，是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他直觉这或许是迷宫的钥匙，快步走上前去，弥漫的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还带着婴儿肥，稚气未脱的鹅蛋脸，光洁饱满的额头，圆润的杏眼正看着他。
　　他有一瞬的恍惚，直到那小姑娘开口：“小川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是了，是她，她有多久没有来过他的梦里了，自从……
　　顾以川单膝蹲下，与她持平，艰涩地说：“安可，你还好吗？”
　　不是旁人，正是贺子扬的小妹妹，那个永远停留在他们童年记忆里的安可，那个被迫成为他和贺子扬之间接近十年阻塞的安可。
　　顾以川自认活得虽不算坦荡，但也对这些年遇到的人与事都问心无愧，除了安可。
　　“小川哥哥，”安可不答他的问话，只好奇地看着他紧蹙的眉宇继续追问，“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顾以川努力展开眉头，想舒展出一个笑容让她安心，却因太久没有这样的表情，而生疏得把五官皱在一起，尝试几次，他终于垂头放弃：“安可，你怨我吗？”声音低闷，怀揣着积压的无数坏情绪。
　　安可用小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她摇了摇头，郑重地说：“我没有怨过你，那不是你能抗衡的。”那双无形的手叫命运，是每个人人生的撰写者，有太多事他们无法选择，只能听从命运给予的设定。比如安可无法摆脱与生而来的心脏病，顾以川也无法逃脱那一纸诊断。
　　顾以川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错觉，周身的浓雾似乎有些开散。
　　一滴泪沿着他的脸侧滑落，滴在安可手上，安可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是凉的。”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样亮晶晶的。
　　顾以川也终于笑了出来：“和我一样。”
　　安可板起脸，纠正他：“不一样，小川哥哥，你不是这样的。泪在从你眼眶剥离的时候，是和你一样滚烫的。”他理应和幼时一样一腔热血，让泪凉薄的是这一路的颠沛。
　　他正视她，忽然想起了和贺子扬的对话，他不确定安可想不想知道，于是踌躇起来。青梅竹马的默契，安可顿时就明朗，狡黠地说：“你这样难过，肯定不是为了我。”
　　“我……”
　　“我愿意听，”安可打断，“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听。”
　　他看着果真和另一个女孩有些相似的眉眼，似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如果生命不久……”说到一半，话又被他主动截住，安可不过总角，如何听得懂他这些苦闷的问题，他不想为她带去这些徒劳的伤悲，于是整理了下心绪，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刚要起头，却听见安可先说：
　　“就去做快乐的事。”
　　顾以川一下愣住了。倘若是别人，他也许会嗤笑，笑人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般轻易；然而说这话的人是安可，是身体力行验证这句话的小姑娘。
　　沉默良久，他缓缓发问：“如果这样会给别人留下伤害呢？”
　　在生死面前谈爱，多渺小。
　　大约对安可来说，这个附加的问题太复杂了，她回答不上，只好歪着头眨着眼，极力去思考，想找出一个能让小川哥哥不再眉宇紧锁的答案。
　　顾以川温柔地抚上她的发顶：“谢谢你，你已经很勇敢了。”从前勇敢地热爱生活，如今又勇敢地出现。
　　眼前的安可身影越来越透明，环绕着他的雾气也随之消散，他终于看清了周身的景象——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域，海域的尽头连着灰败的天空，映得海水也一望无际地浑暗，没有一点别的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已走近岸边，只消几步就会踏足这片未知深浅的水面，或许会踏水而行，也或许会瞬间被海水吞没。
　　他驻足岸边，停滞不前。
　　他原本就没有与之对抗下去的底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闭上了眼，他以为他会随着那片水域涨潮而沉溺，等再次睁眼，他盯着床板缓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是他的寝室，是他熟悉的一套暗色床品，墙上挂着的是他收纳整齐的两根数据线，一切都熟悉，又恍如隔世。
　　天还没亮，看来是提前醒了。屋内此起彼伏着熟睡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拉开寝室门的一条缝，挤了出去。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幽幽亮着，窗外的天刚刚泛起一丝亮意，仍可见发白的一弯月和三两星子。
　　差不多清醒过来，他才打开手机，运动会闭幕式后，他紧绷的精神失去支撑，连续几夜都早早睡下，昏天黑地，不知昼夜，像是要把前面消耗掉的精力一下子都补充回来。刚开机，手机弹出几条消息，他一条条回复下去。
　　最下面的一条是秦清迟发来的，他紧盯那行文字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音量键处的凸起，挣扎过后，终于还是回复了个“好”。
　　2020年的春季运动会在闭幕式后正式结束，最后半程的谢思柔一直浸在不知所措的失意里，有些浑噩。
　　原以为运动会后，他们会再次失去交叉轨迹，像从前那样会有一段时间碰不到面，谁知道萧颂阳发来了消息，说会在思念举办看片会，邀请了所有演职人员参加。
　　谢思柔觉得最近的自己像寄居在阴暗潮湿石缝中的爬行虫，甫一被掀开遮天蔽日的石头，就会瞬间被光亮照得无所遁形，慌张地四处逃窜。起初的她每天盼着见到那个冷冰冰的人，总在想，他怎么还没被捂热，到如今碰壁太多次，一知晓会见到他，便如临洪水猛兽一般萌生怯意。
　　经历了几天的忐忑，还是熬到了看片会的日子，出门前，谢思柔戴上了一顶粉色的鸭舌帽，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黄昏拉长了地上的影子，影子沐着最后一点暖意陪伴旅人独行。
　　穿过小吃摊林立的南街，站到思念门口，抬头看着那行仍存在于招牌下的小字：“愿你在思念遇见你的思念。”谢思柔深觉恍惚，像隔了半个世纪那样久。
　　那天这句话说得不算无意，她是说给顾以川听的，可紧接着她假意的试探与分明真情的直白都被他潦草地拒之门外，她有太多想不通，也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想不想遇见自己的“思念”。
　　她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小小的碎石。
　　一双黑色铆钉鞋踩入视线，她抬头见是个化着绿色眼影的女人，有些面熟，女人两根手指夹着根烟，打火机“嚓嚓”地冒了两下火星，不待点燃，女人先说话：“是你啊。”
　　谢思柔眉尾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下，忽然想起了眼前人的姓名，怔怔地点了点头，正在心里斟酌着称呼，孙思慕又说：“你也演那个MV了？”
　　“啊？”
　　孙思慕看看不知如何回答的谢思柔，又扭头看看里面的一众人，疑惑说：“不为这个事你会来这里？”
　　在谢思柔眼里，二人不过一面之缘，前一句是因为问得太突然，仿佛她们有多熟稔似的，才会一时找不出回答，现下理了思绪，说：“我演了，正要进去。”
　　孙思慕才懒得管，点了烟，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云雾，向上飘散落在那行小字上。
　　谢思柔不再逗留，摘了帽子，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