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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去(一) 她隆起的脊 ...

  •   江枝和找到李月迢已经是李月迢消失的一个礼拜后,当我接到电话后,安顿好奶奶,就匆忙出发。

      来到李月迢的住处已经是傍晚了,她所住的地方很偏僻,虽然堆满了楼房,但是只有零零散散几户人家住着,其余的都依旧只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我来回张望,四下寂静,只有一个老人从对面走了过来,又与我擦肩而过。

      我找了很久,绕到楼房后面,才找到了地址上的位置,后面是一座座平房,明显有些年代感的破旧更为这里添加了清冷的氛围。

      好在李月迢所在的房子相较其他人来说崭新不少,那是一扇蓝色的铁门,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因这狭小的庭院变得沉闷。

      我走了进去,庭院里只有一个大水缸,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落在山头阳光此时只能微微在房顶展露出来。

      我看向屋内,就是两个小屋子组成的房子,李月迢坐在内屋炕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江枝和站在她的面前不断说着什么。抬眼看到我来,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来。

      那一刻,我确定是李月迢的房子,便冲了进去,紧紧抱住李月迢,真实的感受她,也渴望去感受这段不真实的故事。怎样说才能不唐突,怎样才能谈起这沉重的话题?

      吃晚饭的时候,她也不见得精神,草草吃了几口,便又去炕的角落里缩着,看着窗外月亮爬进一半的院子。

      我与江枝和默不作声的收拾着碗筷,想要做的什么,却总是力不从心。

      我接过江枝和收拾好的餐具对他说:“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吧,这么多天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江枝和担忧的看向李月迢,然后点了点头:“嗯,那就拜托你了,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早过来。”

      “好。”

      江枝和走后,我清洗用过的餐具,然后将桌子收拾干净。李月迢在里屋,没有开灯,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从外屋走了进来,也没有开灯,坐在她对面的炕头,在黑暗中她盯着窗外,我盯着她,屋内点燃孤独的味道,浓烈的刺激着我的大脑。她过去时常会这样,被黑暗吞噬,祈求月光的施舍,而如今,这份孤独我有幸体验。

      渐渐的,困意来袭,我眼前的李月迢模糊不清。不知强撑着睡意过了多久,李月迢说话了:“我想去洗澡。”

      我猛地清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问:“现在?”

      她没回话,开灯下床开始收拾洗漱用品。过半天才反应过来的我,跟着跳下了床:“我也要去。”

      李月迢没啃声,将一双拖鞋扔在我的面前,然后转身自己也换上。然后我们就出了门。

      夜晚静悄悄的,在月光照耀下,我们沿着房子边缘往前走着。我竖起耳朵,想要将一切的风吹草动统统收纳进来,眼睛飘忽不定的看着四周。

      风吹的周围的草窸窸窣窣,我的汗毛竖立,背后泛起凉意,回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扭回头来,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们俩的拖鞋“吧嗒吧嗒”的响着。

      终于,我们在一个偌大的房子面前停下,李月迢推开一扇门,里面黑漆漆的,她摸着墙边,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霎时亮了起来。我这才看到那扇门赫然写着“女”这个大字。

      这是个公共的洗澡堂,这个时间点,连个人都没有。李月迢关住了门走进去,这里没有放衣服的柜子,只有一根铁绳横跨在中间的位置。

      李月迢将手里的东西挂在一个喷洒下的挂钩上,然后将身上的衣物褪去,挂在中间的铁丝上。

      我随着她,将衣服挂在上面。然后,走到李月迢旁边,远离门的位置,那会让我少一些恐惧。

      所有的铁管,喷洒都已经锈迹斑斑。好在因为常年使用,流出的水是干净的。只是突然喷涌而下的凉水,让我猛地向后退去,过个两三分钟,水暖和了。

      这空旷的澡堂只有我们头顶的水哗哗的留着。我想象不到,李月迢无数次一个人站在这里的场景。

      雾气环绕在我们身边,有些凄凉。身边的李月迢忽然蹲了下去,抱头痛哭。

      我听着这哭声,红了眼框,蹲下身子,轻轻抱着她,头趴在她的背上。她隆起的脊髓触碰的我脸,那一刻,我渴望触及她的悲伤。

      我们钻进被窝,湿漉漉的头发沿着炕沿落了下去。这又是无法入睡的夜。

      安静的屋内响起李月迢沙哑的声音:“李芷岁,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巴:“我听奶奶说了。”

      “那我会告诉你,奶奶不知道的过去。”

      每一次当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我问她有关过去的时候,她只是沉默不语。如今要她主动告诉我,我却有些隐隐的抗拒。

      2010年

      李月迢坐在床上看到父亲给母亲几百块的时候,就知道今天她和母亲又要去宾馆住了,她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和母亲去宾馆住了。好像是从去年的三月份开始吧。

      但她是开心的,因为每次来到宾馆时,她们可以去吃平时吃不到的食物,也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最关键的是,她和她的母亲不用害怕随时发飙的父亲砸下来的拳头。

      她也不知道父亲递给母亲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但在此之前,父亲一直都是很吝啬的。

      所以,她总是憧憬这样的日子。

      李月迢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着母亲在客厅里简单的收拾。这时门铃响了,父亲打开门,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和李月迢年龄差不多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表情呆滞,眼睛无神,李月迢看到过很多个这样的女孩。每每到这一天,家里就会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带着女孩,偶尔她们离开的早一点,就会在楼门前与这些女孩擦肩而过。

      母亲和她说:“那些是爸爸的好朋友带着他们的女儿来找父亲吃饭。”

      她觉得很奇怪:“可是,有些大叔每次带的女孩都不一样,而有些女孩总是被不同的大叔牵着啊。”

      “有吗,是你记错了吧。”

      李月迢没有记错,母亲的隐瞒让她总觉得父亲在做什么坏事。

      正当李月迢回忆着,忽然客厅里的女孩看向屋内,死死地盯着李月迢,那让李月迢不寒而栗。

      然后,父亲低沉着声音不耐烦的催促母亲:“快点!”

      母亲迅速收拾好叫道:“迢迢。”

      李月迢从卧室里走出来,与女孩对住了视线,她感到一阵压迫,低下了头。

      与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月迢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气味,她迅速通过,下一秒却被女孩死死地攥住了衣角。她不得已再次撞上女孩的视线,绝望,只有绝望。李月迢动不了。

      一旁的男人感到不对劲,扭过头看到女孩拉着李月迢,急忙将女孩拽了过去,女孩被迫松手。

      李月迢可以看出来,男人牵着女孩的那只手多了几分力度。她还是呆呆的看着女孩,一旁的母亲见状连忙上前拉走了李月迢。

      那天,她觉得嘴里的汉堡并不香,汽水也喝的没什么劲儿。她思考着,皱着眉头问母亲:“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然的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没做什么呀,快吃吧。”

      母亲绝口不提。

      下午,她们坐在公园湖边的椅子上,看着几个家庭坐在小鸭子似的小船上,在平静的湖面上,泛出一道道涟漪,阳光下,船中人们笑容灿烂,一片岁月静好,惹得人们有些憧憬。

      李月迢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家庭与他们并不一样。

      母亲问她:“想不想划船?”

      李月迢看看湖面的船只,看看母亲,正要回答,母亲的电话响了。

      母亲抱歉的看了一眼李月迢,然后接起电话,她看起来有些意外:“现在吗?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吗?”

      挂了电话,母亲对李月迢说:“我们今天早早回家吧?”

      李月迢下意识的防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今天可以早点回去了。”

      “可我不想回去。”

      母亲也只能无奈的站了起来,向李月迢伸出手:“回去吧,要不然爸爸又该生气了。”

      李月迢不悦,赌气的自己站了起来,往前走去。

      母亲尴尬的收回手,跟在李月迢身后,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趟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两人回到家中,父亲在一旁板着脸,抽着烟。他先看了看母亲,正要张嘴,却又冷漠的看向李月迢,然后递给她钱,对她说:“去,给我买包烟。”

      李月迢犹豫的看了一眼母亲,最终不情愿的接过钱,她知道父亲这是在支开她。

      她来到门口,不经意见瞥见了钥匙,她回头看去,现在的她已经在父母看不见的视线里了,于是她拿上钥匙,重重的关上了门,加大脚步声跑下了楼。来到楼底,她又蹑手蹑脚的返了回去。

      她轻轻打开门,留了一条门缝,里面母亲的声音传出:“说吧,你都把迢迢支开了,什么情况,平常不是晚上七点才开始吗?”

      “今天,让迢迢来‘接客’。”

      母亲反应强烈:“你说什么呢!今天带回来的女孩呢?”

      “自杀了。”

      里面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强硬的拒绝:“不行,去找别的女孩儿。”

      “她们今天在其他地方,接其他客人。”

      没了话,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你想都不要想,现在我就收拾走人。”

      “啪”的一声,那是人的□□与□□撞击的声音,李月迢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她知道母亲挨了一个重重的巴掌:“你跑,你觉得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吗?”

      母亲哆哆嗦嗦的声音传入李月迢的耳朵里,那声音变得不理智:“我要报警,我现在就要报警。”

      “报吧,我组织里十几个人,有一个就够要了你的命。”

      母亲哭喊:“你疯了,你他妈有病,那他妈是你的女儿!”

      “这比交易是个大数目,我一定要拿到这笔钱。”

      “她什么都没经历过呀!”

      父亲冷笑:“你觉得那群女孩就很有经验吗?”

      “你什么意思……你和我说过的,这些女孩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哪来那么多做这种事的女孩,我们这些兄弟不都是这些女孩的第一个客人?”

      “你也参与了?”

      “……”

      母亲疯了一样大喊:“你不是个人,你XX真不是个东西!你说过的,不会碰我和迢迢的!”

      “我说的是留你们的命!”

      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李月迢脑子一片空白,轻轻阖上门,一步一步的下了楼,每一步都走不稳,她的腿在发抖。

      来到楼下,惊慌失措的她与人相撞,愣在了原地,不一会儿她的意识恢复,她被撞醒了,她狂奔起来,她要逃走,她要逃走!身边的风呼啸而过,她不顾一切的跑起来,将害怕转为力量。

      忽然女孩绝望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冲击着她的大脑,原来她憧憬的日子,是别人的地狱!

      她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蹲在了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周围投来无数异样的眼光。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李月迢拿着烟递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冷冷的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附近的店,这个烟都卖完了。”

      父亲接过烟:“去洗洗澡吧,晚上我很重要的朋友要来,带你见见他。”

      李月迢用余光寻找,并没有看到母亲,只看到了紧紧关闭着的卧室门,她没啃声,乖乖走进了浴室。

      当浴室的水流声响起,她在水中紧紧闭着眼睛,身体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心脏猛烈撞击。

      忽然,浴室的把手转动,门轻轻的响了起来,李月迢恐慌的睁大眼睛,盯着门外,母亲悄悄走了进来,她大大松了口气。

      不等李月迢喊妈,母亲就迅速走了过来捂住她的嘴,水流声持续响着。

      母亲眼睛红肿,看着李月迢的眼神不舍又决绝,她悄悄的对李月迢说:“你一会儿找个机会跑,跑的越远越好,别回来,最好去买张火车票,跑去外省。”母亲从兜里拿出几百块钱,塞给李月迢,“这是妈偷偷攒的。”

      李月迢手里的钱被水迅速打湿,软塌塌的黏在她的手掌,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呢?”

      母亲的手搭在李月迢的肩上,反复摩挲,那是母亲对她最后的温柔,这一秒过去,眼前的母亲就再以回不来了:“你别管我,也别往家里打电话,我有机会会去找你的。”

      母亲甚至来不及拥抱李月迢,就又悄悄走了出去。

      李月迢握着手里的钱,看着门外,犹豫不决。

      马上就要来了,她穿衣服的时候这样想,她想大哭,可最后保留的勇气,让她生生憋了回去。忽然,浴室门外传来母亲哭喊的声音:“我不走,我今天要留下。”

      “你赶紧给我出去,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父亲压抑着自己暴躁的声音。

      “我不走,我不走。”外面传来撕打撞击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母亲的一声闷哼,李月迢意识到不对,冲出浴室。

      眼前的一幕,让她大脑空白,母亲倒在地上,头顶缓慢的流出血,她冲上去,想要叫醒母亲,却被父亲一把推在地上。最终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拖到了厨房。

      李月迢大叫:“你干什么!”,然后支撑着站起来,想要再次上前,父亲关上厨房门,将她轻而易举拎起来,扔进了大卧室里,反锁了门,任凭她敲打哭喊。

      不知过了多久,李月迢渐渐冷静下来,她听着黑暗中滴答滴答的钟表声,一声一声,指针马上指到七点钟。

      她在等待,等待死亡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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