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3、衡山之役

　　大厅中一时静寂无声，只壁炉里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这时七人中最年轻的“华山玉女”柳玉茹忽然道：“前辈召唤咱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齐智向李长青微微颔首，后者便道：“柳姑娘问得好，我等此番相请各位前来，确实有件大事，要求各位赐一援手。”
　　柳玉菇闻言神采飞扬，娇笑道：“求字咱们可不敢当，有什么事，前辈只管吩咐就是。”
　　李长青道：“诸位可知十二年前发生在衡山那件武林惨事？”
　　柳玉茹眼波流动，“前辈说的可是当年因那‘无敌宝鉴’而引发的衡山之役？”
　　李长青缓缓点头，答道：“正是。”
　　话说十二年前的武林远不如现在安定，动乱四起，高手与高手之间单挑，门派与门派之间群殴，短短数月间无数门派崛起，无数门派倒下，江湖中血雨腥风，杀伐不断。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隔几日就有门派被全灭，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不久之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争夺一本传说中的武功秘笈——“无敌宝鉴”，无数已成名和尚未成名的武林人士，不论正道□□，或者为了武林公义或者为了个人私利被引至衡山，在那里进行了一场惨烈绝伦的厮杀，当时的武林精英和各门派精锐几乎在此一役中死伤殆尽，最后幸存下去的不过寥寥十一人，当他们合力打开宝物埋藏地点的山洞时才发现，这不过是个天大的骗局和阴谋。“九州王”沈天君和少林弘法大师悲愤之下，当场撞壁而死，其他六名高手事后也因伤重不治身亡。最后剩下的只有齐智他们结义三兄弟，却也各有伤病在身，不复当年神勇。
　　虽然事隔多年，但忆及当时惨况，三位老庄主仍是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齐智当日受创最重，不仅内力全失，更因功力反噬生出一身病患，他此时疲惫已极地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一向喜怒形于色的连天云更是紧握双拳，虎目含泪身躯震颤；就连素来冷静的李长青在叙述完整个事件后，声音也变得嘶哑干涩，颤抖着双手捧杯啜了一口茶水润喉。
　　不言面容隐在纱后，凝神打量周遭众人。他斗笠上的垂纱是用特殊织物制成，外面看里面如隔云雾，里面看外面却是清晰可辨，于视线毫无阻碍。
　　天法大师垂头手捻佛珠，神色漠然不辨悲喜，“雄狮”乔五，“女诸葛”花四姑等人，面上也已露出黯然之色，只有那断虹子和金不换仍是毫不动容。
　　对面的落拓少年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眸含悲悯，他面上一直带着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淡去，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痛楚。不言默不作声替他将空杯斟满。
　　厅中一时沉寂下去，不言手指轻叩桌案，用了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嗓音说道：“据我所知，衡山一役后，许多门派的武功秘笈也随着各派宗师的死去而一同消失，许多绝学更因此失传，不久之后各大门派又发现各自收藏财物的秘密地点被人洗劫一空，所藏珍宝全部不翼而飞。”
　　李长青缓缓点头，“不错，当日汇集衡山的几百名高手，人人俱是成名多年之辈，其中不乏一派宗师，武功俱有专长，这些人自知上山后难有生还之望，唯恐自家武功，从此失传，都要将自身的武功秘笈和重要物事交托下来，而这受托人当时在武林中也是大大有名，人称‘万家生佛’的柴玉关。”
　　那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忽然插言道：“据说此人不仅武功了得，三十六式穿云剑法变幻莫测，而且性情豪爽仗义疏财，最爱结交英雄人物，当时武林中成名英雄大半与他有交。”
　　不言赞道：“徐少侠果然见闻渊博。”
　　徐若愚面有得色，正要继续卖弄下去，不言又道，“可惜徐少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须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世上沽名钓誉、虚假伪善之人数不胜数。”
　　徐若愚俊面微红，“不言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言冷笑，“若说各派失踪的武功秘笈和失踪珍宝都是被这柴玉关盗了去的，徐少侠你信是不信？”
　　徐若愚一怔，这话若是换了一个人来说他自然是不信的，但出自传墨斋那就由不得他不信了。他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对，柴玉关已在衡山一役中不幸罹难，而且死得甚是悲惨，脸上被那世上最最歹毒的暗器‘天云五花绵’所伤，以致面目溃烂，头大如斗。试问死人如何行窃？”
　　不言呵呵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转头看向齐智，“前辈当日连同‘九州王’沈大侠以及少林武当等六大门派的掌门同至衡山非为宝鉴，而是为了力阻惨剧发生吧？”
　　齐智长叹，“我们怕宝鉴被恶徒夺去，江湖便要从此不安，商议之后决定联合彼此力量先找到宝鉴然后再当众销毁，以免更多人为争夺宝鉴而死，谁料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不言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设局的人便是利用了人性中的一个‘贪’字。不过据我所知，当日死伤者虽众，但死于‘天云无花绵’之下的仅有柴玉关一人。”
　　齐智道“不错，事后我等收殓死去的武林同道，曾检视过各人身上伤痕，死于暗器毒药者虽也不计其数，但唯有柴玉关一人中的是‘天云无花绵’，而且恰好伤处是在脸上，不过致命的却是胸口那一刀。老朽当时就觉得此事甚有蹊跷。”
　　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拧眉道：“‘天云五花绵’是昔年云梦仙子的独门暗器，一旦击中会令人肌肤寸寸溃烂，极为歹毒。不过此暗器乃是由特定机括发出，百发百中，若真要以此取人性命，直射要害即可，为何非要伤人脸面？”
　　“长白山雄狮”乔五接道“‘天云五花绵’是云梦仙子的不传之秘，除她之外应无人会用，但她当日似乎并未参与争夺，否则以她的心性，何至于隐藏行迹不为人知，更不可能出手只伤一人，而且还不曾致死。”
　　云梦仙子，三十余年来武林中最为神秘和可怕的女子，她貌美若仙子，歹毒如蛇蝎，而且生性□□面首无数，平生行事只凭一己之喜恶，不出手则罢，一旦出手必定致人于死地，每次现身必有六名美婢和六名俊俏少年随侍在侧。但此女却在二十年前销声匿迹，从此再未曾在江湖中露面。
　　柳玉茹道：“莫不是那云梦仙子的传人下的手？”
　　齐智一叹，“下手之人正是那柴玉关！，中了‘天云无花绵’的那人不过是他找来的替身。”
　　众人都是一脸惊愕，李长青解释道：“柴玉关左胸曾为暗器所伤，伤疤形如狼头凸起于皮肉之上，那具死尸虽然所着衣衫及身形都与他无异，但胸口上却是光滑平整。”
　　金不换脸上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伤疤的位置如此隐秘，前辈是如何得知的？再者，前辈如何断定那尸体所中的‘天云五花绵’就是柴玉关下的手？”
　　李长青道：“假的柴玉关入葬之时，曾有一蒙面女子留言告知此事，事后我们向柴玉关的至交好友一一查证，其中有二人曾与他在温泉共浴过，证实他胸口上确有此伤疤。至于柴玉关如何会使用‘天云无花绵’，这一点在我们查清柴玉关身世来历的时候，方知道他曾是云梦仙子的入幕之宾，这天云无花绵也是得自于她的传授。”
　　不言高声道：“金大侠若是对柴玉关和云梦仙子的昔日情事有兴趣，自可向我传墨斋打听个中详情，看在你我今日有一面之缘的份上，价钱方面可算得便宜一些，就收你一万两银子好了。”
　　金不换嘿嘿一笑，“金某可不是那等无聊八卦之人，既然李二庄主说是自然就是了，我可没兴趣打探别人的情史。”
　　被打断的话题重新接续上，花四姑皱眉道：“柴玉关诈死的目的是什么？这么看来，他和各门派秘笈和珍宝丢失一事必定脱不了干系，难道说无敌宝鉴一事也和他有关？”
　　一直站在齐智身后的三庄主连天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气，一拳捶在桌案上，恨声道“无敌宝鉴的那个谣言根本就是柴玉关那个混蛋王八羔子发出去的！”
　　衡山一役后，幸存各派合力追查之后方才发现，无敌宝鉴就埋藏在衡山回雁峰顶的消息最初就是柴玉关放出去的，他在江湖中侠声远震，自然不曾有人怀疑他的说话，加上他又身死，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将他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只当他也是被人设计。
　　后来齐智等人发现他诈死才感觉事有蹊跷，多方查探之后得知柴玉关成名之前曾用过多个化名，其为人阴险毒辣，卑鄙下流无所不用其极，更数度出卖枕边人作为晋身之梯。三十六岁时更名为柴玉关，便以仗义疏财之英雄侠面目出现，首先联合两河英豪，扫平“十二连环坞”，重创“天南一剑”，遂名震天下，及至衡山一役后重又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徐若愚语声沉重：“一个子虚乌有的武功秘笈便引得这许多武林人士互相残杀，这柴玉关当真好阴狠的手段！”
　　不言道，“无敌宝鉴虽是假的，各门派的武功秘笈和珍宝却是真的，江湖中若论心机深沉，百年来这柴玉关可算是第一人。他如此处心积虑，一来可将武林高手一网打尽，让他一人称雄；二来可令当时在武林扬名的武功，大半从此绝传，教武林永远不能恢复元气；三则他自身得了这许多人遗下之武功秘笈和财宝，自可身兼各家之长，同时招收门人蓄养手下，届时他纵横天下，还有谁能阻挡！”
　　此人卷土重来之时，必是武林新一场劫难动乱的开始，众人想到柴玉关的手段计谋，一时不由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