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2、少年，少年

　　三位庄主的到来适时打破了厅中诡异的平静。
　　三庄主“气吞斗牛”连天云，身材威猛，须发如戟，虽是三九天气，他却是前襟大敞，顾盼间豪迈气概丝毫不输给年轻人；二庄主“不败神剑”李长青一袭青衫卓然而立，面容如玉，风神清癯；居中而立的正是仁义山庄大庄主齐智，人称“天机地灵，人中之杰”，他此刻虽是一脸病容，但气度雍雅从容，双目开阖间冷光如电。
　　齐智、李长青、连天云三人乃是结义兄弟，二十年前就已名满江湖，十二年前衡山一役后，武林凋敝，三人合力创建旨在惩奸除恶的仁义山庄，将武林中臭名昭著作恶多端之人制成江湖通缉令悬赏捉拿，此通缉令又按照为恶程度及罪行深浅的不同而分为黑杀和红伤二榜，上黑榜者死，上红榜者虽可留下一条命却要被废除武功，从此退出江湖。凡是杀死黑榜通缉之人或是生擒红榜通缉之人者均可到仁义山庄领取相应花红。
　　武林中以暴制暴本是常事，何况若能成功捕猎通缉令缉杀之人，扬名立万的同时亦可获赠不菲的赏金，正可谓是名利双收。故自仁义山庄创立以来，江湖通缉令收效显著，不少为祸武林的人上榜后都一一遭到惩处，令江湖中气象为之一新，不致因衡山一役中死伤无数高手而造成江湖中大的动乱。仁义山庄也因此博得江湖中一致的尊敬和赞叹。
　　齐智居中，李长青和连天云一前一后，三人抱拳向厅内团团一揖，“有劳各位久候，恕罪恕罪。”
　　众人起身回礼，口称不敢，独那眄目乞丐金不换笑道：“若是别人自然等不得，但换作是三位前辈，别说这一时三刻，就是一年半载也没关系。”
　　齐智微微一笑，“金大侠忒过谦了，今日之会，能得天龙寺天法大师，玄都观断虹子道长，‘华山玉女’柳玉茹柳女侠，‘玉面瑶琴神剑手’徐若愚徐少侠，‘长白山雄狮’乔五乔大侠，‘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花女侠，丐帮‘见义勇为’金不换金大侠七位俱都前来，敝庄实是不胜之喜，还有这位……”
　　目光注定那落拓少年，笑道：“这位少年英雄，大名可否见告？”
　　乌簪道人断虹子冷冷道：“无名之辈，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落拓少年闻言并不生气，拱手一笑，“在下江湖末进，姓名本不足为道。”
　　华山玉女冷哼一声，状甚不屑。她原先以为这少年既能杀死黑杀榜上的高手，必也是胆识过人之辈，谁承想竟是这般怯懦畏事，顿时心生鄙夷。
　　一直不曾出声的黑衣少年此时却开口道：“能够孤身搏杀赖秋煌，试问当今武林能有几人！若非如此，这缉凶榜上赖秋煌的名字为何直到今日才被除下？可见兄台的身手足以跻身当今一流高手之列，如此自谦，岂不叫那等心胸狭窄之辈小看了去！”
　　他清冷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听他声音虽然年纪不大，言语间却自有一种傲然的气度。
　　齐智含笑颔首“不错，这位少侠如不愿说出大名，老朽也不敢相强，但阁下之武功，老朽却当真佩服得很。”
　　众人先前听得黑衣少年语含讥讽，已有几分不满，但此时听这名满天下的武林名家竟然也如此夸奖这少年的武功，面上轻蔑之意稍有收敛，但投向落拓少年的目光中仍是带着几分怀疑。
　　落拓少年虽得前辈夸奖，面上仍不见得意之色，但处在这当今武林最负盛名的七大高手之间，也无丝毫畏缩之态，只是淡淡一笑，又紧紧闭起了嘴巴。
　　见他笑得淡定，那一直俊颜冷漠的徐少侠忽然说道：“怎知人一定就是他杀的？”
　　金不换接口道：“徐兄弟说得也不无道理，一千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庄主你可要弄清楚了再付赏金不迟。”
　　一旁的李长青微微一笑,“这位少年英雄一年来陆续送来七具尸身，分别是‘千手人屠’荀子安,‘绝门断户’仇由监，‘邪□□僧’上汤喇嘛，‘洞庭夜叉’柴锋，‘西北狂魔’黄林海，‘百战凶杀’许金多，‘三手狼’赖秋煌。每个人死状一致，全身上下只有心口上一点剑痕。这七人光听绰号也知道无一不是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之辈，也都是敝庄在黑杀榜上悬赏多年，犹未能捉到的恶贼，不但作恶多端，而且凶狠奸诈，武功颇高。”
　　徐若愚皱眉不语，这七人都是□□有名的高手，若果真都为这少年所杀，那他的身手当不在自己这七人之下。
　　金不换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动了几下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断虹子道长又哼了一声，“尸体都是他送来的又怎样，谁能证明这七人就是他杀的。”
　　先前落拓少年走到他桌前时，这道人为了不让他入座，曾往桌上的菜里都吐了一口痰，此时又事事针对，实在有欠风范。
　　黑衣少年向他投去极端厌憎的一瞥，冷声道：“那还不简单，道长也让这位兄台在身上刺上一剑，再与那赖秋煌尸身上的伤痕比对过不就知道了！”
　　断虹子一掌劈下，桌边便如切豆腐一般削下整整齐齐的一角。
　　“你是何人？本座面前岂容得你如此放肆！”
　　“道长息怒！”齐智眼含责怪，瞥了一眼黑衣少年，黑衣少年顽皮地向他弯了弯右手食指，那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套上了一个精致的小人偶，正作磕头认错状。
　　连天云一瞪眼，“你小子就不能安分点么！”
　　断虹子怒气犹未消，将毒蛇一般酷冷阴郁的目光死死盯在黑衣少年身上，一副少年若不道歉认错就绝不罢休的态势。少年也不理他，径自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上，却也乖觉地不再开口说话。
　　齐大庄主和李二庄主相视苦笑，齐智咳了一声，向断虹子等人道：“这位不言小兄弟，来自于传墨斋，今番邀请诸位前来敝庄，实是有要事商议，特地请了他来做个旁证。”
　　厅中诸人一时都变了脸色，传墨斋近几年才崛起于江湖，与其他门派不同的是，传墨斋并不以武学见长，而是定期刊售一种名为《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读本，其中既记载有每一段时期武林中发生的大小事件，又包括各种五花八门的江湖排名榜，但却从未对江湖中的成名高手作出任何排名，所评所议均极为公允。同时，只要你出得起价，还可从传墨斋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的消息。
　　不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人知道传墨斋的主人到底是谁，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出身于哪个门派？过去曾有哪些了不得的经历？这一切通通无人知晓，似乎是一夜之间江湖中就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此人行事十分低调神秘，就连每一期的《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发售及消息的交易也是以极其隐秘和奇异的方式进行的。
　　但不管怎样，这个神秘的传墨斋无疑拥有十分强大的势力，强大到在他们面前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而他们自身却有如谜一般的存在。
　　这个黑衣少年原来来自于传墨斋，无怪乎他从头到脚都包的这么严实，原来是怕人窥探到他的真实面容。
　　“原来是出自传墨斋，难怪这么猖狂！”断虹子冷笑。
　　“师父，昨晚上的罗汉上素味道可还地道，弟子可是特地去请教了春风楼苏大厨的。”
　　不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复方才的清冷，变得暗哑沉钝，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唯有断虹子惊骇异常。这句询问原是出自他与门下最得意的四弟子欧阳岳在密室中的一段对话，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师徒二人，若非身形截然不同，他简直要怀疑面前这少年就是欧阳岳。但这般隐秘的对话这黑衣少年如何得知，难道传墨斋当真无孔不入到这种可怕的程度？
　　断虹子语声滞涩地问了一句：“我师徒间的对话，你如何得知？”
　　不言又换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信非常地说道：“这世上只怕还没有我们传墨斋查不到的事情。”众人听得心头一凛，断虹子更是冷汗涔涔，面色一瞬间青白交错狰狞异常。
　　不言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缓缓转动手中茶杯，手指纤细优美，莹如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