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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妙手空空 空空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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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势缓和了些许,待到夜色降下来,又渐渐地下得大了。秋雨寒凉,晚间风声愈急,驿站中庭的树在风雨中矗立,被打碎一地落叶。
半开的窗里刮过一阵风,烛台上的灯花被吹得忽明忽暗,宁霜前伸手将烛台挪到避风处,仍端坐在桌前。
一片静谧的屋子里,只有永不停息的雨声。他端坐着,直到这片雨声之中,突兀而细微地响起别的声音。
“吱呀”,是年久的窗户被关上的声音,接着一段“嚓嚓”声,有人趿拉着鞋子,来到桌前,呼地一声吹熄了烛火。片刻之后,木床响起一阵咯吱声,连同被褥摩擦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宁霜前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声虽扰人,但驿站的屋舍隔音不好,以习武之人的耳力,凝神细听,还是可以分辨出别的声音。这是从右手边的屋子传来的,里面住着的商人刚刚睡下,而他左边屋子里的士子,此刻还在喁喁地念着书。
屋外的走廊下点了灯笼,驿站节俭,只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点上一盏,烛光与烛光之间,影影绰绰一片暗色。
从他的角度望去,走廊转角的扶栏旁,倚着一个人。那个人影身形瘦削,昏暗的灯笼下,只映出一片灰色的衣角,是驿使服饰的颜色。
天色已晚,长夜无事,这位驿使骑了一天的马,不早早休息,却在这里吹冷风。宁霜前这样想着,驿站大门处却又传来一阵声响,是马蹄声和脚步声,有人牵马进了驿站。
他循声望去,来人牵着马到了廊下,稍停了片刻,将马拴在廊柱旁,踏入灯笼朦胧的烛光中。他们身上的油衣犹在滚动着雨珠,是顾时和李迢。
傍晚的时候顾时说和李迢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却到了这个时辰才见人影,也不知道外头瓢泼大雨的有什么好走。李娘子固然气质出众,如空谷流泉、松间明月,向来待人疏离的长风剑竟对她青眼有加,才是难得一见。
那一双人影到了走廊转角处,停了下来,原先倚在那儿的驿使略直起身。离得远了,听不见声音,宁霜前只看见昏黄烛光下三人静立。
不知在说些什么,李迢和顾时迟迟没有动身。
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出不对。那驿使原是倚在廊柱和扶栏之间,李迢和顾时一左一右,便封住了剩下两条路,他们站在那,不是在与驿使寒暄,而是在围困她!
宁霜前毫不犹豫,当下推门而出,瞬息间便赶至转角。他的动作极轻,分散在另外屋舍中的随家弟子仍在关注其他人,没有被惊动。李迢凝神按剑,偏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雨水从屋檐上落下,那驿使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中,尖尖一个下颔。
顾时道:“妙手空空,这么晚了还不回房,是受不了旁边马厩的味道么?”
她就是妙手空空?宁霜前吃了一惊,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那驿使指间寒光一闪,他手中玉笛还未动,顾时已先道:“空空儿,你可要想清楚了。”
穿着灰扑扑驿使服饰的少女挑起眉,神色莫测地与顾时对视片刻,耸了耸肩,那枚小巧的飞镖便又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
她向后一靠,放松地倚在廊柱上,气定神闲道:“行吧。”
竟就如此承认了。
空空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极骄傲之人。被人喝破身份,既不矫饰,也不惶恐,反倒还饶有兴致地追问:“不到两个时辰就能看破我的伪装,你是最快的一个。说说,长风剑是如何做到的?”
李迢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人。在驿站外时还有些不确定,此刻却已能断定,这位身材娇小的女郎,就是妙手空空本人了。只是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褪去伪装成驿使的沉稳神态之后,眉目间满是灵动之意。
空空儿成名江湖已有数十年,即便她保养有方,容颜不老,可是眼中的朝气却是老人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来的。
顾时淡淡道:“你既好奇,待找到随家武籍,我便如实相告。”话毕,转向李迢:“烦请李娘子帮忙搜身。”
虽不会要求空空儿脱下衣裳,但给女郎搜身,总不便有太多人在场。顾时剑技过人,宁霜前久经江湖,也非泛泛之辈。有这两人在,空空儿纵使轻功极好,也不是能轻易脱身的。没有将还在房里的随家子弟叫出,便是基于这个考虑。
李迢会意,告罪道:“失礼了。”便走上前去,宁霜前在她身后补上缺位。
依照顾时的说法,被盗走的随家武籍只有半部,是一卷长约三尺的帛书。这样长度的帛书并不容易藏在身上,李迢一一摸过空空儿的发髻、衣服,都没有发现触感异常的地方。
空空儿竟也十分配合,张开双手任李迢搜身,口中还迭声道:“李娘子,是哪一位李娘子?家住何处,师从何人啊?李娘子,我瞧你十分面善,应该不是和旁边那两个臭男人一样,被那随老头请来捉我的吧?”
没想到纵横江湖几十年的神偷,不仅十分年轻,还相当活泼。李迢无奈地瞧她一眼,向顾时摇摇头,身旁的女孩犹在叨叨:“这就搜完啦?李娘子,我告诉你,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东西,以后可不要忘了。”说着,她手上一撑,坐上扶栏,弯身便脱下靴子,朝李迢眨眨眼。
顾时微皱起眉,视线略抬了抬,停在空空儿脸上。宁霜前则挑起眉,赞道:“好气魄。”
“好气魄?不过脱个靴子而已,你们才是莫名其妙。”空空儿嗤道,“郎君们,就你们刚刚转开视线的那一刻,我就有不下十种方法离开这里。”
李迢顺着她的意思又看了靴子里,仍旧没有。空空儿换装的时间并不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将秘籍随身藏着的可能性本就不大,顾时并不意外,只是朝李迢微一颔首:“辛苦李娘子,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奔波一天了,去休息吧。”
李迢听出他的意思,应道:“那我便回去了。”
顾时点点头,宁霜前笑道:“李娘子,你的房间在左起第四厢,祝好觉。回去的时候可否帮忙将那几位随郎君叫出来?”
“自然可以。”李迢道,转过拐角向那一排房舍走去,依稀还听见身后空空儿懒洋洋的声音,夹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宁木棍,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宁霜前的声音仍一派温文:“妙手空空见多识广,怎么就把玉笛认作木棍了?”
“玉笛还是木棍,有区别吗?还不是一样被你使来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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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霜前的屋子在第二间,顺着走下去,李迢的屋子在第四间,接着就是顾时的。随家四名弟子俩俩一间,分别在第七和第九间,正方便观察左右。
空空儿的屋子则在第十间,旁边就是马厩。借住官驿的路人或多或少都会交些费用,只有驿使不用,若官驿人少时还好,屋子不够时,驿使便多半会被安排到条件最差的屋子里去。
虽不知空空儿平常的境况如何,但从白马处找到的包裹来看,这位年轻的女郎还是挺爱干净的,难怪会受不了马厩的味道,半夜跑到走廊里呆着。
李迢先去了随家人所在的房间叫人,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点上灯。等了片刻,门外压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后,她吹熄蜡烛,换上黑衣,从后窗翻了出去。
从连廊能看到官驿的正堂大门,而马厩所在的那一条甬道里,便通往正堂后墙。李迢屏息掠过一间间屋舍,在雨声里掩去自己的声响。
她远远看了一眼,走廊昏暗的烛光下已没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的宁霜前的屋子。而在经过空空儿的屋子时,能看到顾时正和一名随家弟子搜查着房间。
李迢心中定了定。这是离正堂后墙最近的屋子,顾时在这里,若不慎发出什么声响,还可以略微遮掩一二。
甬道不宽,另一侧就是官驿的围墙,与正堂一层的檐角挨得很近。李迢到了正堂后,先攀上围墙,跃到一层的屋檐,沿着屋脊到了第二层,推窗翻了进去。
二层为了存放文书,平日里并不常开窗,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空气不流通的尘埃味。李迢小心地将咯吱作响的窗子关上,隔绝了雨声之后,屋里便骤然安静下来。
她先从暗囊里取出布巾,将身上的雨珠擦去,再脱下沾了泥水的靴子留在原地,只穿着足袜在屋里轻声走动起来。
所幸为减少文书受损,二层的窗户都是不透光的窗纸,李迢得以放心地点起火折子查看四周。从之前调查到的情报看,陈抵应是在七月五日的午后到达沔阳,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落脚地。
留宿记录都以年份排序留存,李迢在书柜间一个个看过去,咸平十八年,十九年……二十五年……咸平三十五年。
她抽出那一本厚厚的书册,就地坐下,翻到七月,将火折子凑近了些,就着光看起来。
七月五日,戌时三刻。陈抵,荆湖北道江陵府,华容人,商户。男,身长五尺六寸,方颔短髯,额有黑痣。
戌时三刻,戌时三刻。
她一时失神,怔怔许久,直到火折子灼到了指尖,才反应过来,摁灭了它。
黑暗之中,只隐隐听到窗外连续不断的雨声,沉重地敲打着屋檐。这场雨连绵数日,好像无休无止,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殆尽。她的心在这片雨声中快速而急促地跳动着,反复深呼吸几次,才按捺下那一阵的头晕心悸。
沔阳距汉阳百里,快马加鞭,也需三四个时辰。陈抵在戌时三刻入住沔阳驿站,即便随后即刻出发,最快也不过在寅时才能到汉阳。而在这个时候,李家旧宅的惨案,已经被每日定时给李家送果蔬的农户发现了。
陈抵没有袭击李家的时间,卷宗上的名字,只剩魏俨一人。
她又静了片刻,才重新站起来,将书册放回书柜,处理干净屋中的痕迹,从窗户离开了正堂。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屋舍,换回衣服,躺在驿站冷硬的床榻上,她的心仍在剧烈地跳动着。
不是害怕,也并非愤怒或遗憾。虽然尚未有最后的定论,无法立刻确定魏俨就是李家凶案的始作俑者,但这个无限接近真相的时刻,仍让她难以平静。
这个旷日弥久的疑案,李家上下无数人泣血含泪,耗尽一切也要知晓的真相,只剩一步之遥,便可揭晓。
到那时,就是可以将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讨一个公道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