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濯濯新竹 千头万绪, ...
-
出了驿站,顾时在门口的大道旁停下,视线扫过四周一圈,看向李迢:“李娘子,叫你出来,是想请你帮忙。”
“帮忙?”李迢疑惑道:“外头到处都下着雨,你要做什么?”
顾时道:“方才我说,我们来此借宿,是事出有因。”
后面的话当时被段娘子的卫士打断了,李迢颔首,便听顾时续道:“我这几日原在天门随家拜访,只是今晨出了一桩事,随家的武谱秘籍被‘妙手空空’盗去了。”
“‘妙手空空’?”李迢吃了一惊。
妙手空空儿原本是前朝裴铏所作《传奇》中的人物,书中写“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传奇》里的人物自然不会到现实来,只是本朝确有一江洋大盗,偷尽一切不能偷之物。
此人所盗之处,都会留下空空儿印记一枚,纵横江湖几十年,有关于他的事情众说纷纭,在每一种说法中,空空儿都是不同的面目。
顾时道:“据随家门房回忆,在秘籍被发现偷走的一个时辰前,有一名弟子骑马离开了随家。我与宁郎君一行人追至此处,只能确定妙手空空在我们之前乘船过了江,到了这附近。”
“沔阳城城门已闭,江畔没有落脚之处,空空儿只能藏身沔阳驿站。”李迢接道,见顾时点头,不解道:“那你不在驿站分辨可疑之人,反倒出门做什么?”
顾时却问:“驿站现在有什么人?”他一面说,一面勒马走动起来,眼神扫过四野。
李迢也策马跟上他,回想道:“驿长一人,驿丁四人,段娘子和她的卫士共七人,驿使一人,游商及护卫三人,士子两人,共十八人。”
“十八人,大部分人只会停留一晚。我们不能直接搜查,若要一一分辨疑点,一晚的时间,太少了。”顾时道。
确实如此。李迢点头:“所以,你的方法是?”
“混入驿长、驿丁、段娘子一行人的难度太大。除这些人之外,士子骑驴、驿使骑马、游商用骡子——空空儿一向独行,不管是偷了谁的身份混进去,他从随家骑走的马呢?”
是了,多了一匹马!李迢恍然。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带两匹坐骑进驿站,这就意味着,在官驿之外,还有一匹马被藏在野外。那是空空儿的马,会有空空儿为了“成为别人”而不得不藏起来的“自己”的东西。
顾时不愧是极研剑术之人,千头万绪,不过一剑斩之。
叫上她出门,应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叫空空儿察觉顾时的真实意图。再有,天色已晚,很快就要看不清了,空空儿比顾时一行人先过河一个时辰,除去确定目标、调换身份、来到驿站的所耗费的时间,剩下留给他四处活动的时间虽不多,但也可以走出一片不小的范围了。若顾时一人寻找,实在有些困难。
李迢当下也打起精神,凝神四望起来。四周都是茫茫雨雾,天已昏暗,他们须得一寸一寸走过可疑的范围,才能看清有没有足以藏马的地方。
江畔是一大片芦苇地,芦苇几乎和人一样高,浅色的芦花在风雨之中颤抖。李迢和顾时并骑穿过这片湿地,马儿挨得很近,叫人分不清小腿上的触感是对方的袍角还是依依扫过的芦花。
十一年前,剑扫二十六人殒命零陵之后,潇水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销声匿迹。而剑扫在收殓了任绍一行人的遗体后,宣布了新任掌门,正是前掌门门下二弟子,顾绛的二师弟,林季之。
通城重逢之时,李迢就看出顾时与任绍关系极好,收到任绍一行人的消息之后,也曾担忧过尚未走出丧父之痛的顾时,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亲近之人的痛苦。只是云安到成都层峦叠嶂,他们虽时有书信,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彼此的旧事。
那些往事太沉郁,写在纸上,都好似承载不住。
和李迢不同,顾时是真正的天之骄子。顾绛尚在世时,他的资质就已经被剑扫看好,时常随父亲四处游历。枕江剑法讲究悟剑,剑扫则是磨剑,在李迢于云峰山上体悟剑意时,顾时已带着长风剑,在江湖中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将自己的剑技磨砺得更精妙。
十一年过去,顾时已是斐声江湖的年轻俊杰,有人称赞他雏凤清声,也有人开始叫他顾长风,这个昔日他父亲的名号。剑扫在熙宁三年的巨变好像在零陵一战后翻篇了,李迢在枕江小筑里时常能听到有关于顾时的种种传闻,他不再提起潇水阁,只是四处游历,与人切磋对局,就像任何一个江湖新秀一样。
可是她总会想起通城里的那个少年,他说起眉间尺,却不提黑衣客。
“随家武籍被偷,怎么是你带队追来?”长路漫漫,李迢想了想,还是问道。
顾时道:“我原本受随前辈之邀来随家交流武学,空空儿的印记被发现时,我正在随前辈身旁,最快得到消息,所以先赶来了。后面也有人,只是雨下得太大,或许一时半刻过不了江。”
随家双钩颇有名声,空空儿可能是趁随家宴客混乱之间混进来的。李迢点点头,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扭,但一时之间没什么头绪,只好先放下。
顾时却转了话题:“徐世叔同意你出门游历,是已经完全体悟剑意了?”
剑法虽各有不同,却常有相通之处。顾时在剑法上的造诣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或许是从站桩起就被顾时指点的缘故,李迢对此一直很坦然,道:“尚未,只是我接下了师父七十招,他才同意。”
顾时却道:“以我之能,也不过接下世叔百招。体悟剑意需要机缘,七十招,已是同辈前列了。”
风雨声中,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明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其中的意味却容易叫人误解。剑扫新秀剑术精妙,安慰人的方式倒很笨拙。
李迢失笑,一时玩心起,故意道:“没错,我的天资本就一般,这些年花的功夫能有如今成果,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
身旁安静下来,顾时没再开口,是在懊恼吗?李迢想象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忍俊不禁。
过了片刻,顾时才道:“你如今的习剑成就,都是自己努力得来,不要妄自菲薄,说什么老天保佑。”顿了顿,又道:“天资虽重要,却不是唯一重要。习武之人,不是只有天资……”话止于此,好似在组织词语,一时又没了声音。
李迢忍着笑,清清嗓子,应道:“顾郎君说得没错,我习剑十一年,自然该有如此成就。天资再高,也一样是付出什么,便得到什么罢了。”
顾时好似听出她话中未散的笑意,半晌才应道:“果然,李娘子一直是坦荡明确,坚定不移之人。”声音里隐隐无奈。
传闻里的顾时顾长风总是从容不迫,清正平允的模样,好似江湖中濯濯一枝新竹,人人称赞。现在这新竹难得吃瘪,只可惜荒郊野外,四下无人,只有李迢得以一见。
她抿唇忍笑片刻,就听到顾时微叹口气,道:“我原担心占用了时间,会打乱你的计划,还好你没生气。”
“我的什么计划?”李迢一惊,下意识反问。
“你在沔阳驿站的计划。我走的水路,没有遇见你,所以你是从沔阳城东边的陆路而来。从到驿站的时间算,是在上一个城镇关城门一个时辰前出发,既赶不上进沔阳城,又要出城上路,所以你的目的是这个驿站。”像是没有察觉她一瞬间的紧张,顾时平稳地说了下去。
李迢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被人道破隐秘,原该紧张,可是这一刻她却突然想到,原来在驿站门口相见之时,顾时并不追问,是已然猜出她的目的。
“我不会问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就会听。”顾时低声道,声音穿过雨幕到她耳边,沉静而郑重。李迢听着他的话,心里渐渐静下来。
暮色已浓重到看不清路,顾时点起风灯,橘色的烛光跳跃着,照出四野里连绵不断的雨幕。
“我来沔阳驿站,是想查看它从前的住客记录。”许久,李迢道。
顾时沉吟片刻,道:“若是记录,我们登记名册的堂屋里一层是大堂,还有一个第二层。除此之外都是房舍,没有适合存放文书的地方。”
“没错。”李迢颔首。
驿站防守松懈,夜里只有驿丁看门,正堂只是上锁了事,而第二层并不高,她可以绕到正堂后面攀上二层,从窗户进入。查找一个有确切时间点的文书记录,所需的时间并不多,若一切顺利,她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完成。
原本是打算等夜里所有人睡下后再行动,但此刻驿站之内有段娘子的卫士,宁霜前一行人为观察诸人也十分警醒,以她的身手,想要不惊动他人地潜入正堂二层,虽说不是不可能,但还是有风险。
顾时显然也想到此处:“待到揭破空空儿,驿站里所有人的注意便都会在我们那里,你可以借机去二层一探。”
“若空空儿被识出,他轻功了得,定会想方设法逃走,你不需要我帮你拦一拦?”李迢问。
“总会有办法。”顾时道,正欲再说些什么,李迢却忽然瞥到一角影影绰绰的物事,不由一惊:“那是什么?”便策马向那处而去。
那竟是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马,被拴在小山坡下。江畔全是及人高的芦苇,白马隐在浅色芦花之中,若非提着风灯,几乎要被忽略过去。
顾时上前,将风灯往马鞍上一照,现出一个小小的徽记,当下便道:“随家印记,是空空儿偷走的马。”
风雨之中,白马竟还在悠闲地低头吃草。李迢跳下马来,正想去探马鞍下挂着的油布包裹,却忘了芦苇地里全是湿泥,一脚下去没有防备,趔趄了两步。
顾时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一时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