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藏 她的嘴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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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境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从治疗室出来的所有人全部回到了病房。
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有进房，而是在门前的走廊长凳上坐下。
似乎看到幸存的同伴们，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就会消散一些。
“……姐，我想回家。”紧紧环抱着自己的李若嘉用她那微弱的声音说道。
她的身上全部都湿透了，这会还在顺着衣角向下滴水。
医院阴冷的环境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走廊中格外明显。
其他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她。
关灵一眉头紧蹙，对李若嘉道：“先回病房换件衣服。”
病房应该是类似于安全屋之类的存在，如果这个地方能够肆意取走他们的生命，想必也不用拐弯抹角折腾这么多了。
“我不去。”李若嘉摇了摇头，把自己抱的更紧了。
关灵一看她一副被吓坏的模样，沉默片刻后才道：“那你在这等着我，我回去给你拿套衣服换上。”
李若嘉拉着关灵一不让她走。
雪代薰温柔地分开了两人的手，接替了关灵一的位置，坐在李若嘉身边陪伴她。
两人的情况颠倒了过来。
半天前，还是李若嘉在安慰雪代薰。
而现在却成了雪代薰在安慰李若嘉。
关灵一看李若嘉被雪代薰握住双手后有点晕乎的样子，放心地去拿衣服了。
果然，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还有一口气，爱看美女的心都断绝不了。
雪代薰温柔的态度和稳定的情绪状态让李若嘉几近崩溃的理智终于回笼了一些。
她从对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慌乱地背过身，将乱糟糟的长发和衣服理了理。
李若嘉余光在周围扫了一眼，这会儿回过神才发现，跟雪代薰一起进去的父母并没有一起出来。
她想问问发生什么了，可当再度对上雪代薰的眼神时，喉咙里的话却又咽了下去。
对方好像并没有因为父母遭遇不幸而难过，她远比自己的状态好。
李若嘉吸了吸鼻子，选择了闭嘴。
关灵一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分别递给了李若嘉和周阳一人一件蓝白条纹的外套。
李若嘉看着手里的病号服，想了想，还是套上了。
她有些冷了。
周阳和几个女生说了一声，看到几人转过身，便把湿透的上衣直接脱了，换上了干衣服。
“我去叫秦女士出来吧。”周阳出声道。
关灵一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她们几个女性跟秦丽不对付，周阳出面更为合适。
敲了许久后，周阳终于把秦丽的门敲开了。
可是此时秦丽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见之前的傲气和泼辣，只敢躲在门后偷偷看她们几个，丝毫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周阳一番劝说，在听到“你看我们几个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不也没出事？要想和小瀚宇平安从这个地方出去，我们几个必须合作。”这句话后，秦丽才犹豫着从门后抱着儿子走了出来。
她面色很难看，煞白无比，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失血过多，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当然，在场的人也都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关灵一强压下耳朵嗡鸣带来的干扰，招呼几个人坐在一起。
她道：“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次我们接受治疗的地方还是这八个治疗室，根据我们目前状态的不同，或许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每个治疗室的医生治疗风格都不同，我们接受的治疗手段更是不一样。”
秦丽一听到‘治疗’二字，身体就开始哆嗦，她只有紧紧地抱住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才能勉强保持冷静。
关灵一看秦丽像是丢了魂一样，便没有先询问她，而是问已经平复了心情的李若嘉道：“若嘉，你先讲讲吧，你和周阳在七号治疗室遇到了什么情况？”
李若嘉抽了抽鼻子，看向周阳，说道：“我和周阳进了治疗室后，一个男医生就出现了，他说我们的身体沾满了污秽，精神也被污染了，需要进行洁净治疗……”
周阳哑着嗓子接着说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全程就是我和李若嘉一次次地被无形的力量压入看不见底的深水之中，到我们感觉濒死的时候，那股无形的力量又会把我们从水中扯出来，用急救器材刺激我们的大脑和心脏，让我们恢复意识，紧接着，那股无形的力量会把我们再一次丢进水里。”
“一直循环往复，直到治疗时间结束。”
周阳轻描淡写地态度让关灵一更对他感到好奇了。
李若嘉是她表妹，她非常了解对方的性格，完全可以用胆大包天来形容。
但就算这样的性格在遭遇了一次次死亡的恐惧后，整个人也崩溃了。
反而平常看起来逆来顺受，仿佛没有脾气的好好先生周阳，却在这种事情上展现出了让人讶异的冷静。
“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再也见不到你和爸妈了，呜呜呜……”李若嘉抱住关灵一的腰，哇哇大哭起来，“什么洁净治疗！不过是把人一次次的丢进水里淹死，在还有救的时候再捞起来！”
关灵一轻轻地拍着李若嘉的肩膀，说道：“我的医生告诉我，我出现幻觉是因为我的身体器官出现了病变，鉴于我尚未出现攻击性行为，情绪状态还算正常，于是他们对我采取了保守治疗。”
啪嗒。
李若嘉感觉到有什么黏糊糊的温热液体滴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伸手一抹，才发现是血。
意识到什么之后，她猛地仰起头，急切地看向关灵一，问道：“姐！你怎么了！？”
李若嘉拉着关灵一坐下，动作慌乱地帮她止血。
关灵一晃了晃有些头晕目眩的脑袋，继续说道：“医生让护士把水蛭从我的耳朵和鼻子中塞进去，并告诉我，脑袋的孔窍互通互联，这些水蛭会找到影响我认知的病变部位，吸走污血，达到治疗的目的。”
说实话，刚看到水蛭钻进自己身体里的时候，关灵一不可能不害怕。
但当她想起江逾白时，这种恐惧就很大程度上的被冲淡了。
毕竟水蛭可比江逾白的本体要正常的多。
“然后呢？”
李若嘉趴在关灵一的身上，就差把她鼻孔掰开看看。
关灵一别过脸说道：“肯定取出来了，不然我估计没法在这里跟你们正常说话了。”
吸满血的膨胀水蛭从她身体里被取出来的时候，关灵一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带出来了一些。
“……那你的鼻子怎么还在流血？”李若嘉又开始嚎了。
关灵一无奈地站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对她道：“看到了吗，我现在没事，可能是鼻腔毛细血管比较多，有部分没有愈合。”
“而且你没发现吗？从治疗室出来的那一刻，治疗就结束了。”
关灵一摊了摊手，“大家都一样。”
李若嘉想想，好像的确是这样，心中的担忧便淡去了不少。
“雪代薰？方便讲讲诊室六的情况吗？”关灵一看向一旁端坐着发呆的漂亮女孩。
“……哦！”听到有人喊自己，雪代薰这才回过神，“我想想怎么讲。”
她的视线从秦丽母子身上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盯着脚下泛黄的瓷砖，雪代薰说道：“我是和我父母一起接受治疗的，我们三个进去后，治疗室里的医生将我们划分为了父母和孩子两个阵营，然后让我们为彼此选择治疗方式。”
“你们为彼此选了什么治疗方式？”关灵一追问。
雪代薰扯了扯嘴角，说道：“他们选了，我没选。”
“为了逼迫我们‘自愿’做出选择，医生对我们实施了一些手段……我们被电击了。”
“电击很痛苦，我的父母没撑过去，胡乱为我选了几个治疗方式，”雪代薰顿了顿，唇角弯弯的，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讥笑，“但是他们很害怕我也撑不出给他们选择那些很可怕的治疗手段，苏娴哭着对我说，她说——她说她很爱我，让我不要选，她爱我。”
“所以我没有选，一直坚持到了最后都没有做出选择。”
闻言，几人齐齐看向她。
只有抗不过治疗过程才会被永远留在治疗室里，雪代薰没有为她的父母选择治疗方式，反而是他的父母为雪代薰选择了治疗方式，那为什么现在活着出来的是雪代薰，而不是她的父母？
“你们很好奇吧？”雪代薰笑着说，“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
“在我要去接受治疗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身为父母，要和孩子一起接受治疗，所以……”
雪代薰摊了摊手，“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
“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雪代薰的神情变得冰冷。
“在我看来，这个治疗室让我们为彼此选择治疗手段的过程只是一个幌子，只要我们都能抗住电击的痛苦，医生就不会再为我们选择别的治疗方式。”
“六号治疗室的治疗手段应该是电击。”
说完这一切，雪代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她开始扣弄着自己的指甲缝，直至将其扣得血肉模糊，仿佛失去了痛觉。
关灵一看不下去，一把捏住她的手。
不过关灵一并没有针对性的说什么，她对秦丽道：“汇总我们所有人掌握的信息，等下一次治疗时，我们就有更大的胜算活下来，秦女士，我们都想保护小瀚宇，不是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们两个和雪代薰一家人一样，都是分配进了同一个治疗室。”
“或许六号和三号治疗室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的专用诊室。”
话说到这个地步，秦丽终于被打动了。
她摸了摸还在昏迷状态下的儿子，将母子二人的经历简要地讲了下。
她道：“三号诊室的情况和六号有一部分相同，我和瀚宇进去之后就被分开了，瀚宇他……他被绑在一个椅子上，在椅子上方，正对着瀚宇的地方架着一根锋利的钩针。”
秦丽握紧了手，继续道：“医生告诉我，瀚宇病了，病得很重，自杀是严重抑郁的表现，我身为他的母亲，可以为他在两种治疗方式中做出选择。”
“第一种就是我等着倒计时结束，钩针从他的鼻腔刺入，损坏他的前额叶，这样他就会变得平静乖巧，并且永远不会再想着自杀，不会再给我添麻烦……”
秦丽捂着脸开始啜泣，“我……我是觉得瀚宇不听我的话……可我……可我是他妈妈啊！我从来没想过害他……我怎么忍心看着他成为一个傻子！”
许久之后，她才道：“……我宁愿要一个不听话的儿子。”
关灵一看着她怀中迟迟没能苏醒的小瀚宇，脸色变得凝重。
结合秦丽的话和态度，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二种方法是我接受治疗，让椅子上的瀚宇做出选择。”
说到这，秦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医生在我结束了第一次治疗之后询问瀚宇，他问他……医生问他……是让妈妈继续接受治疗，还是他接受治疗，医生说，一个家里总得有人做出改变才能和谐相处。”
“瀚宇问那个医生，他说，我接受治疗了，是不是妈妈就不用受到伤害了？”
“……在得到那个医生的肯定后，瀚宇自己选择了接受了脑额叶切除手术。”
直至现在，秦丽才将怀中的小瀚宇身子转了过来。
小瀚宇的脸被擦得干干净净，除了呼吸有点微弱外，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似的。
李若嘉心痛地无以复加，她上过学，哪能不知道脑额叶对于人的重要性？
但此时此刻，看着痛苦万分的秦丽，她也无法再说出别的话了，只能抱着关灵一呜呜地哭泣着。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愁云惨淡的氛围之中。
然而，这种情况不能仍由其发展下去。
关灵一长叹一口气，只能打断他们，直白地说道：“根据已有信息推测，秦女士你和瀚宇下次很可能会被分配到六号治疗室，破局的方法就是你和瀚宇都不做出选择，熬过电击，治疗就结束了。”
秦丽闻言厉声道：“瀚宇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再扛过电击？而且我们选择治疗室不是随机的吗？不会的，不会的。”
关灵一道：“医院对于病人治疗室的分配是有一定规律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会被分到一间病房，很大可能会被分到一间治疗室，或许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我只是根据已知条件做出最合理的猜测。”
秦丽渐渐冷静了下来。
雪代薰走到她面前蹲下，释放出让人感到安全的信号，她仰着头，以一种无害的姿态对秦丽说道：“电击虽然痛苦，但远远比不上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吗？如果你和你的孩子真的被分配到了六号治疗室，我相信你们这么爱彼此，一定能够撑过治疗。”
“你看，”她眨了眨眼，“我还好好的活着，从诊室出来后身上的痛苦会减轻很多，熬过去就好了。”
但雪代薰没有说的是——
身体的痛苦会随着时间消逝，心里的痛苦却不会。
它们只是被藏了起来，腐烂流脓，然后流向深处。
“我相信你们不会遭遇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
雪代薰的笑容看起来很悲伤，“小瀚宇有个爱他的妈妈，亲人之间的爱可以抵御万难，不是吗？”
秦丽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怀中的儿子。
她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怀中孩子的额头上。
小瀚宇的睫毛颤了颤，雪代薰拉住了秦丽的手臂，示意她去看。
秦丽看到儿子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欣喜万分，她颤抖着低下头，用脸贴着儿子的脸颊，声音轻柔地和怀中的孩子说着话，就像小瀚宇刚出生时，被孩子父亲抱到她身旁，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她最开始的愿望其实真的很简单。
孩子只要开心健康就好。
可秦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
她变得贪心，她变得对孩子的要求越来越高。
可当她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自己的孩子时，她才恍然发现，一切的一切兜兜转转都回到了原点。
她只想让他开心健康。
“瀚宇……瀚宇——”秦丽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宝贝，醒醒，妈妈在呢，醒醒好不好？看看妈妈，让妈妈看看你。”
在她一声一声的呼唤中关灵一看到连接着秦丽和瀚宇的脐带锁链一圈圈将这对母子环绕起来，它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直至密不可分。
她也看到，小瀚宇脸上原本鲜明的红叉异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在这种紧紧缠绕的状态下，秦丽怀中的瀚宇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秦丽喜极而泣，向孩子忏悔着，许诺着：“瀚宇，瀚宇！儿子！是妈妈不对，妈妈这些年一个人带着你，压力太大了，妈妈很坏，是妈妈伤害了你……妈妈跟你保证，只要你好好的，妈妈一定改变自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好不好？”
她自顾自地说得忘情，可在场的其他人在看到瀚宇的眼神后，心中早已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秦丽继续抱着瀚宇念念叨叨，没有人忍心打断她。
直至她发现，怀中的儿子从睁开眼睛后就没有说过话，她才意识了什么。
也有可能她早已意识到了，却不愿意承认。
死一样的寂静。
“……能站着吗？宝贝。”秦丽问道。
小瀚宇依旧是呆呆地样子，像是一个木偶。
秦丽把他从怀中放在了地上，第一次如此坚决地松开了紧握着儿子的手。
她抹掉脸上的眼泪，她道：“看着妈妈，走一步，看到了吗？像我一样，走一走试试。”
瀚宇如同幼儿一般蹒跚学步，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身体。
秦丽摸摸他的头，“我们回去休息，跟叔叔阿姨们说再见。”
小瀚宇学着秦丽的样子摆了摆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秦丽心如刀绞，眼眶中的泪却还是忍住了。
她朝着其他人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曾经带给瀚宇的快乐，我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感觉到很抱歉……”
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有人接受这个鞠躬和道歉。
几人看着秦丽牵着摇摇摆摆的瀚宇回了病房。
门关上了，李若嘉才抹着泪说：“……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关灵一道：“等下一次治疗室分配的结果出来我们再做打算。”
周阳也道：“已知的信息越多，恐惧就越少，如果我们靠意志力战胜恐惧就能撑过治疗，那也没什么好怕的，瀚宇他……会没事的。”
听到他们这么说，雪代薰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发现，秦丽并不像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看开了。
她已经被愧疚和绝望彻底吞噬。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也掌握一部分这家医院的信息，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去找提前‘出院’的方法？治疗完成到下一次治疗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内，只要我们待在住院部，应该就是安全的，医院的住院部不可能只收人不放人，我们——”
关灵一的话还没说完，医院忽然了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几人若有所感，下意识地朝着秦丽和瀚宇所在的房间望去。
一个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和护士从走廊尽头的迷雾中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之前为他们办理住院的唐医生，他此时看起来非常焦灼。
旁边的助理医师语速极快地对他说道：“唐医生，病人秦丽和张瀚宇跳楼自杀，急诊室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是，这两人已经完全丧失生命体征……”
李若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这群医生和护士猛地将视线对着她，准确的来说，是对着他们所有人。
唐医生愤怒地说道：“将他们转到特护病房分开看管！绝对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李若嘉尚在茫然之中，就被力大无穷地护士压着向着楼上拖去。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待遇。
来不及说上最后一句话，关灵一从光洁的楼梯扶手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的嘴巴已然在脸上消失，完全和脸部皮肤融为一体，只剩光滑的平面。
她听到唐医生忿忿不平地声音越来越远。
“这些人太自私了！想死就死，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年度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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