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橱窗里的女人 会有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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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穿着体面优雅的职业套装的女人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回头面对着关灵一。
女人那头金棕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富有光泽的秀发在灯光的照耀下像绸缎一样闪耀着光彩。她的右臂弯曲着，摆放在胸口的高度，手掌微微向上倾斜，像是准备介绍些什么似的。
关灵一看着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庞，双脚定在了原地。
她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对方那没有五官的脸部是异象，还是她原本就是一个长相独特的怪物。
“亲爱的求美者，欢迎来到维纳斯的诞生医美整形医院，两边是我院的整容案例展示橱窗，请问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吗？”没有五官的女人微微侧身说道，姿态完美得任是最苛刻的人也挑不出来一点礼仪方面的错误。
关灵一看着她，却并没有没有回应她的话。从所在场景猛然变换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后，她第一时间便朝着周围搜寻着可以逃生的通道。
可是眼前的地方的奇怪程度比刚才的那个房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无论是从她所在的位置朝前望去，还是朝后望去，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灯光是偏冷的白炽光，就连两边的橱窗都是白色的。
关灵一高度近视的眼睛有些不适应这种环境，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这里的东西看久了实在太过晃眼，尤其是过于强烈的灯光，在她眼中幻化成一层层漫散的光圈，让她下意识地又眯起了眼睛。
在这段短暂沉默的时间里，女人就端正地站在另一头静静地看着关灵一。
若不是这个没有脸的女人刚才活动了，关灵一真的会以为对方是塑料做的人台模特，亦或者是什么手办人偶之类的东西。
“亲爱的求美者，欢迎来到维纳斯的诞生医美整形医院，两边是我院的整容案例展示橱窗，请问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吗？”
在关灵一以为无脸女人不会再搭理她，她盯着两边的橱窗正思索着如何寻找出路的时候，这道悦耳的女声再度响了起来。
这道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关灵一的耳边，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说不清的诡异之感。
关灵一背后汗毛竖起，抬起头，向着原本无脸女人所在的位置望去。
可——
无脸女人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却是空无一人。
关灵一若有所察，缓缓地转过身来，无脸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对方仍旧是手臂向侧上方微抬的标准姿势，像是从另一头平移到她身后一般。
关灵一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她。
对方原本在她的正前方，怎么可能在丝毫不惊动她的同时来到她的身后？
而且她原本跟胡玉蝶在房间之中，有谁能够瞬间把她移动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关灵一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她思前想后，只找到一种可能解释现在的情况——
她进入了异维度世界。
只有在这个违反常理的地方，才可能出现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关灵一不得不去接受这个让她头疼的现实。
意识到这一点后，关灵一不得不暂时放弃了用躲藏或者是用蛮力破局的想法。
她不知道无脸女人下一次再说出那些话时会出现在哪里，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于是她只得顺着对方的话道：“好，你帮我介绍一下。”
无脸女人的双腿动了，向前走到最近的玻璃橱窗前，侧着身子，应该是在等着关灵一跟上。
关灵一抬脚，然后跟了上去。
可当她站在玻璃橱窗前，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瞳孔微缩，面上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只见在那玻璃里面，一个身材曼妙，穿着半透的帝政睡衣的女人正姿势妩媚地俯趴在铺着白色皮毛的毛毯的贵妃椅上，回头向着玻璃外望去。
对方的脸上生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清纯，在她眨动眼睛的同时，那长长的睫毛像是羽扇一样扇动着，更为她增添了一份欲说还休的韵味。
关灵一看着这双眼睛有些入迷。
她目光发直地注视着橱窗里的女人，一步步向着她靠近，最终贴在了橱窗的玻璃上，痴迷地凝视着她。
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如果长在她的脸上，能为她提升多少颜值分呢？
好想拥有同款……
好想好想。
好想啊。
但当关灵一注视着这双眼睛久了之后，忽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方的眼睛是很漂亮，可其他的五官呢？
关灵一陡然回过神来。
她方才被这双漂亮的眼睛迷住了心神，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对方的脸上除了眼睛之外，竟然没有别的五官。
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关灵一的背后惊起一层冷汗。
她扭过头，却发现在那无脸女人的手中正捧着一份合同，上面印着的内容是“芭比眼手术术前协议”。
而自己手中却不知何时拿到了一只笔，看着合同上划下的一点笔迹，关灵一后怕地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面前的白色玻璃橱窗。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邪门，要是她刚才没有醒来，岂不是就在没有意识的时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关灵一不知道合同成立会是什么结果，但她可以确定的是，结果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那种。
一旁捧着合同等待关灵一签下的无脸女人在看见关灵一猛然清醒后，没有五官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但她并没有做出别的举动，她迈着步子，优雅地走到下一个玻璃橱窗前，对着关灵一说道：“亲爱的求美者，如果芭比眼项目无法打动您，我们还有更多的项目案例等待着您的了解。”
关灵一被迫跟上前去。
这个玻璃橱窗里的女人和之前那个女人一样，依旧是完美的身材，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女人的脸上只有鼻子。
她身着绛色旗袍正慵懒地坐在一个书桌前，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叠在一起，脸颊贴在手背上，展露着鼻子最完美的半侧面角度。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鼻子，既有西方的高挺，又有东方的秀美，鼻尖微微上翘着，和人中连成一道完美的弧度。
有了刚才的经历，关灵一此时已经警惕起来。
见她没有上前，无脸女人说道：“求美者，您是否满意这个案例？这个案例是我们院长亲自操刀，无论是从审美层面还是完成度层面，都称得上是‘神之手’的杰作。”
说着，无脸女人翻动着手中的文件，递到了关灵一的面前。
原本的合同变成了一张张照片，照片中是又塌又宽的朝天鼻各个角度的记录，无脸女人继续对着关灵一介绍道：“我手中的照片便是案例模特以前的鼻型。”
关灵一很配合地看了眼照片，又望向橱窗里的女人。
过了会儿，她嘴里憋出一句简短的评价：“你们院长手艺真好。”
无脸女人似乎是怔住了，像是没有预料到关灵一的反应，她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道：“毋庸置疑，只要求美者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们院长一定会为您打造浑然天成的绝美五官。”
关灵一点了点头，“哦，要是我不需要呢？”
无脸女人毫不气馁道：“您现在不需要只是因为您没有遇到您心动的项目，请容许我接着为您介绍。”
关灵一试探地道：“我不想听你介绍了。”
无脸女人道：“那您是准备做什么项目呢？”
关灵一道：“不做项目，我想离开这里。”
无脸女人捧着资料的手定格在了半空中，她像是被定身了一半，一动不动地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面对着关灵一，原本悦耳的声音此刻变得恶毒起来。
“求美者确定不需要做项目吗？那您到院面诊是在浪费我们咨询师的时间吗？”
说着，她那平整的面部变得扭曲可怖，五官所在的位置塌陷出一个个空洞，肉色蜡油质感的液体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向下流，如同在哭泣一样。
与此同时，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也开始忽闪着一排排黯淡了下去，整个空间变得异常昏暗阴森。
关灵一掐了掐掌心，挤出一个笑容，她道：“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心动的，麻烦你为我继续介绍吧！”
一切异化戛然而止，无脸女人和周围的环境都恢复了正常。
她像刚见面一样，半伸着右臂，示意关灵一跟着向前走，“求美者如果有经济上的压力也请不用担心，我们提供变美一条龙服务。”
关灵一好奇地问：“什么样的一条龙服务？”
无脸女人语气热络了不少：“我们提供即时到账的个人贷款，同时也提供分期还款服务，如果求美者还不上贷款，我们还能为您提供别的渠道赚钱还贷。”
关灵一追问道：“能介绍一下你们的赚钱渠道吗？”
无脸女人听到她对贷款感兴趣，说话时声音中都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她温柔地说道：“求美者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关灵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短袖长裤还有脚上的一双鞋，全身的东西加起来还没超过500块。
“我吗？”她伸出食指指向自己。
无脸女人热情地说道：“当然！求美者不仅可以成为我们的案例模特，还能把自己卖掉还钱。”
关灵一道：“你说的是哪种卖？”
无脸女人笑着激动地说道：“有很多种可以卖的选择呢！您的五官器脏，血液骨骼都很值钱，并且我们这边和各个高端场所都有合作，像您这样的年轻姑娘稍微调整一下，可是相当抢手的热门货色。另外，我们这里还有特殊秀场，保证您哪怕没钱，也能够还上贷款！”
关灵一：“……”
无脸女人见她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你和异性发生过关系吗？初夜还在吗？美丽的处女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关灵一伸手示意她停下，“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这种直白的，把人当做商品一样的语气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
对方说出来的话比她看见恐怖的东西还让她觉得心中发寒。
一个人还能有这么多种‘吃法’，关灵一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
见关灵一面露不虞，无脸女人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带着关灵一继续向前走着。
每路过一个玻璃橱窗，她就会对橱窗里的女人进行一段详细的介绍。
关灵一以为自己都见怪不怪了，可当看到后面那些逐渐离谱的项目案例时，她还是没能忍住面上再度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有着完美颅骨，脸型小巧精致的女人当着她的面掀起了自己的头皮。
在头皮下方，是一层和颅顶骨骼明显分层的水泥硬化后一样的物质。
无脸女人介绍道：“我们目前攻克了头型整形方面的技术难题，无论求美者想要什么形状我们都能通过削骨和填充做出让求美者满意的效果。”
另一个橱窗里，纤细笔直的双腿摆放在薄纱上的女人像是蛇一样向前爬动着前行，无脸女人为关灵一介绍道：“这位案例模特从小深受自己腿部过短粗壮的困扰，经过神经阻断术，小腿肌肉部分切除，全腿断骨增高和吸脂，终于打造出这双堪称完美的漫画腿。”
觉察到关灵一的视线停留有些长，无脸女人见缝插针把案例模特原本的照片放在了她的面前。
关灵一看着照片中女人那双原本结实健康的双腿，忍不住问道：“她之前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无脸女人翻看了一下资料，说道：“这位案例模特之前是一名短跑运动员呢。”
关灵一注视着橱窗里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橱窗里的女人此时已经拖着她那双完美却又丧失了最基本的走路功能的长腿爬到了两人的面前，她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伸用手猛烈地捶打着隔开双方的那道玻璃。
明明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可关灵一从她身上却感觉到了无尽的痛苦。
砰！砰！砰！
巨大的拍打声响起，无脸女人摇着头道：“走吧，我们去下一个，这个案例模特不合格，我会通知营销部门尽快换一个。”
“真是太不优雅了。”她嫌恶地说道。
关灵一问：“不合格的案例模特会被送到哪里？”
无脸女人面部抽动了下，关灵一不确定她是否在笑。
“您忘啦？我们这里还有地下秀场，像是这位案例模特残疾的样子，绝对很适合那里呢。”
关灵一沉默地沿着这条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在无脸女人的引导和介绍下，她见识到了以往她从没见过的，种种施加于女人身上的酷刑。
准确的来说，某些刑罚和这些项目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她仿佛见证了一场名为整容的现代版猎巫。
但和中世纪的猎巫不同的是，这场行动的施虐者和受害者竟然是同一个。
脸大是丑，需要整改。
脖子短了是丑，需要整改。
锁骨弧度不够优美，需要整改。
肩颈不够纤瘦伶仃，需要整改。
手指太过粗壮，需要整改。
腰部肋骨过于宽大，需要整改。
就连脚趾不够精致圆润，竟然也需要整改。
女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是美的化身，是维纳斯在人世间行走的代名词，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尖，不能拥有一处不美的地方，否则就会被自己所审判谴责。
再美的女人，也能从自己完美的躯体上挑出不完美的地方。
这是欲望吗？
是为了博取某些人的欢心，是为了换取某些资源，是为了赢得其他人的艳羡和关注的欲望所造成的吗？
关灵一不禁思考起来。
无脸女人道：“女为悦己者容，亲爱的求美者，您选好了想要调整的部位吗？”
关灵一问道：“我要悦谁？”
无脸女人顿了顿，说道：“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你自己，选择权在你手里。”
关灵一不解道：“既然要悦己，那我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遭受这么多的痛苦？”
无脸女人被问住了，沉默片刻后，她道：“那就要问问您自己的内心了。”
“既然将美固定在一个框架之中，让所有人都形成什么是美的共识——”关灵一诚恳地道，“把小球放在斜坡上仍由其滚落下坠，就叫没有控制我的选择权吗？不要说这种可笑的话了，选择权不在我手里，自始至终，权利都在你们的手里。”
无脸女人不置可否，将文件夹塞到了关灵一的手中。
她道：“请在您需要的整形项目上签下您的名字，维纳斯的诞生将竭诚为您服务。让每个求美者拥有美，享受美，是我们的毕生追求。”
关灵一想了想，在蜂腰术的那一页合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是美？”她忍不住问道。
无脸女人应该是完成了任务，她的身影在关灵一面前逐渐变得虚幻透明，如同投影仪投下的画面一般。
消失之前，她说：“会有人知道的。”
关灵一觉得有些想笑，内心深处莫名升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是愤怒还是别的，她分不太清。
谁知道美是个什么东西呢？美又是谁规定的？
唯一可以排除的答案竟然是她这个即将躺在手术台上为了美而献祭的，待宰的羔羊。
15号23点之前还会有一章更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橱窗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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