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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一场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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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被疾病反复折磨的梁玉不同,官员们在无人管辖的日子里着实轻松不少。时人探讨君臣该如何相处,“君使臣以礼”、“臣如手足,君如腹心”、“事圣君者有听从”,多以友爱、恭敬为重,然而“反者道之动”这样囊括宇宙万物的至理名言,偶尔用在君臣之间,似乎也极有道理。
再次生病后的国君似乎回到了曾经宽容贤明的模样。
办得不甚妥当的事务,知晓后皱皱眉,提点几句,虽然依旧不肯轻易批过,至少不再因为一点过错就吹毛求疵地将人大骂一顿,秋祭结束之后,日常“小事”们——对民生产生不了太大影响的杂务——也不再逼着大家去整理调查陈年卷库,做与不做不予过问。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主上真的回转到从前的性情,可即便只是因为身体抱恙而不得不宽厚地对待下属,也已经足够令人高兴。如同被国之南地怪异雪灾一同收割的沉闷闷的气氛,历时数月终于活跃起来,脸上重新焕发笑容的卿士们见到削瘦如纸犹未痊愈的国君,无论担忧还是欣慰,都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十一月,新年伊始。白雪覆地,万物收藏,蕴纳春机。
新年的冬天在平静与安宁中度过,不再有灾害、瘟疫、或者饥荒的消息传来。冬天也是适合养病的季节,尽管屋外寒风呼啸,漫长的夜晚与氤氲室内的炭火热气还是身体与精神都一点一点得到恢复,某天推开窗户,如同琉璃般清脆的风声传来,梁玉转头,看见屋檐下如同凝乳的冰凌断裂下坠,一滴水珠悬在闪烁着彩色微光的裂口,晶莹欲坠。
冬日将去,春讯将来,冰雪开始消解,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湿润气息,寒意依旧凌冽,却不再彻骨。
被迫蜗居室内一个冬天的梁玉开始外出,阳光铺洒在王宫古老而美丽的青色瓦片之上,阴影与飞鸟一样起伏。他有时登高远眺,城外洁白的凝滞的河面上逐渐浮起跳动的阳光,一天夜里他被隆隆不断的雷鸣惊醒,点灯细听,是冰层断裂的声音。
打开城门迁徙的请求也在第二天递入宫廷,生活在连绵不断的丘野中,仅仅冬季时进入国都避寒的居民们盼望回归自己的家园。一开始只有数户人家,渐渐地山坡上缓慢移动的黑点多起来,孩童的笑闹、鸡狗的鸣叫一路被长风送上云霄,未曾消融的冰雪漂浮在粼粼川流中,隐隐有绿意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生长。
要忙碌起来了,梁玉看着欢声笑语迁徙的人群,裹在比身体还厚重的毛裘之中沉入思绪。
人员聚集的冬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节,因为寒冷气候而无法继续劳作、空闲下来的人们,满怀秋收的喜悦开始考虑家族延绵。可是总有些家境贫寒的人因为无法拿出充足的财资而婚嫁无望,尤其无端遭受秋日雪灾的国南城邑,假如数千户人家的婚姻都要推迟,可人生又能有几个青春来消耗呢?人丁的延续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根本,一个春天少掉半数人结婚成家,不可想象究竟是多么大的灾难。
首先,孟春时籍田劝农劝桑,又是一件需要巫师们测问天意的事情,梁玉只希望他们选出来的“好时间”不要太冷,他经不住到郊外去受冻再病一回…….然后就是上汜,这个青年男女相会的季节,“奔而不止”是约定俗成的礼仪,他也会发布政令鼓励在国在野的适龄男女们抓住时机婚聘,但是效果……
说到底没有下达聘礼而成婚,是家徒四壁的穷人才会做的事,但凡有一点财资的人家,都不会愿意自降身份舍去婚姻大事的礼仪。人丁繁衍经不起等待,可他又怎么能以一己之力违拗普世的期愿呢?
从被惩处卿士的封邑中收回的贡赋、王宫中节俭的用度,他当然可以亲自到国都乃至乡野中去,劝解开导数十户踌躇是否要成婚的人家,再为新人们送上符合礼仪的钱财和祝福,但是一个国家数以万计的家庭,哪里能够顾及到每一个人呢?
能够为他分担忧虑、解决事务的官员实在太少了。
“君侯!”推开寝殿门,看见君主静静坐在床幔阴影间的未恩焦急上前。“什么时候起来的……您又一夜未睡吗?”
梁玉答非所问。他将目光透过晨曦,远方的景色被薄雾掩盖,自言自语般道:“我看见山上的枯木生出绿叶,春天已经到了是吗?”
“春天……是已经到了呢。”未恩一时语塞。“即便是最为寒冷的东北城邑,冰雪也尽数消融,江河开道。孟春时万物生发、农桑繁忙,可君侯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再熬夜损伤身体,将冬天好不容易养回的气血都消耗了。”
春天……的确是个很重要的时节啊。梁玉不语,等着内侍为他更换衣裳。
野外居民开始迁徙后,驻扎在男邑的军队也回到国都,他犒劳军士们休息了几天,很快,又发布到国境关隘去修筑城墙的政令——“例行加固边防”,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服众,毕竟国土相连的邻居之间虽然陆陆续续总有口角争执,战争却是很多年没发生了。质疑声、反对声,再次如同冬日的雪灾一般向梁玉压来,年轻的君主不曾妥协,他说不出口,但无比清楚——
荣国和昌国的第一场战事发生在明王十三年的仲春之时,算来真是很遥远的事情。自先君来山川河流维持的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姜扶,这个以侵犯他人国土为乐趣的暴君,他们又要再次交锋,梁玉胸口起伏,分不清究竟是愤怒、憎恨、还是屈辱率先涌上心头。
姜扶啊,姜扶啊,亡国的仇恨、求娶的戏弄,哪怕将你首级割下悬于国城门口,遍施全天下最可怕的刑法,也不足以弥补你曾经对我轻慢的侮辱。那些噩梦般的记忆,经历过一次已经使我永远无法安眠,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得逞。
“君侯?君侯?”未恩看着梁玉无端发白的唇色,心中忧虑高高吊起。“医师说过您一定要按时休息,长久亏损精血至疴疾,便再无法痊愈了。君侯为边防修筑烦心,又着眼于民间春耕婚嫁,可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国家根本,若再像秋末冬初时那样病倒,又如何管理诸多事物呢?”
“寡人会解决一切。”梁玉不悦地低语。“去前朝……有事和诸位大夫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