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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诅咒我的 ...

  •   “一国之中,有卿二人、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梁玉端坐在宫殿北侧,不知是否因为缺少睡眠而浑身倍觉酸痛,顿一顿,继续缓缓而言。“几位大夫因年迈而不得已致仕,很是令人惋惜。开春之后,治务尤为繁多,众人周转不大过来,寡人欲效仿先贤之举,在国城与各个乡邑中派遣长者考察,有美德者,无论身份,皆录用为官。”

      杂乱的议论瞬间充斥耳旁,虽然梁玉早知群臣们不会同意自己的策令,过分激昂争先恐后混杂在一起的反对还是令他不适起来,头脑胀痛。闭上眼,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到臣子们终于发觉自己的失态收回声音,才道:“诸位有什么谏言吗?一个个说。”

      “君侯想要聘用贤者,为什么忽视亲族与士人,舍近求远?”第一个提出异议的臣子询问。“庶人之责,在农桑渔猎、贡税纳役,令劳力者治人,岂不是僭越礼仪?”

      说什么庶人僭越礼仪,分明是在指责自己又“胡作非为”了吧……你们就不能有点别的开场?梁玉按捺脾气,道:“箕子曾言于武王: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问政庶者,是周王也赞赏的圣明的举措,寡人为何不能效仿天子,令其参与治事呢?”

      臣子道:“武王问政,问者遍及贵贱鬼神,何曾专听一面之言?小民寡修德行,听取他们的愿景固然重要,但令见识微末之人提点国政,岂不如倒悬天地吗?”

      “小民?”梁玉质问。“国都之内、城邑之中,多是寡人与诸位同宗异支的旁亲,追溯到数百年前初受分封时,共有一个先祖。寡人的父亲、祖考,叔伯兄弟们受封为卿士与大夫,寡人的手足亦如是,数代后不继爵位者,不过成为城邑中的一个平民。宫笈乐,你身为下士,难道不曾耕种、不曾织布?你的后代子嗣们,难道不会行走在乡野,以种谷、采稻为生?你这个庶人之祖,贬斥着后人的卑微无德,难道你不与他们流淌着一样的血液吗?只有你足够高贵,可以站在寡人的面前?”

      被唤作“宫笈乐”的士子张口结舌,浑身冒出冷汗。是的,倘若追究亲缘礼法,住在城邑中的平民们身份算不上特别低下,大部分是与贵族们沾亲带故的遥远旧故……他怎么就一下子忘了国君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内敛含蓄的年轻人,自己在士族边缘游荡的身份,绝对会被毫不犹疑地拿来攻击……

      还好身边有人替他解围。另一位与宫笈乐身份相差不少、绝对是大宗长子的官员接话道:“一国中,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君侯为国家正脉,勤于礼,不取小人行。人与人的身份固有差别,公卿们自降身份与庶民相比,有损国室威严。”

      梁玉道:“君子小人,身份固然有别。然而天地的德行跟随四时周流运转,人生于其间,得到的品德生来会有分别吗?”

      臣子道:“人生于天地之间,得到的自然之德无所区别,然而人之德行,实为后天积累。小人有小德,君子有大德,在小德中寻求大德,好比在水中捞取天上明月。君侯善待我们已无美德的族人,为臣施加恩惠,我们心中都是十分感激的,君视臣为亲属,臣如何能不为君尽心?臣听闻,晋国大夫祁奚在推举贤才时,‘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我们为君侯考看能人,也必定公正不偏私,没有真才实学者,即便是自己的族人,也不令其忝居半职。”

      好大的脸面!梁玉道:“公正无私!交到你们手里,荣国上下还会有比你们更有德行的人吗?若是庶族无贤才,尧为何要让天下与许由、有虞?”

      臣子疑惑道:“倘若全国再寻不到贤士,不正说明君侯德行深厚,已令所有有德才者归心吗?尧求达在野,不过因子嗣不肖像父亲而生出的下策,君侯何须学此无奈举措?许由洗耳,巢父讽刺他的轻浮浪荡,可见‘贤才’中也有空有名声之辈。”

      连人人称颂的上古贤士都能说成虚荣之辈,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歪曲的?梁玉猝然起身,指着臣子愤怒道:“从古至今数不清的先圣,都不及你们才干吗?荣国偏居一地,竟有幸得到这样一群无绝千古的能人,寡人真是越想越惭愧,也恨不得如尧舜般退让了!”

      他说的纯粹是气到极致时的反讽,然而不知怎么,也许是开春后一意孤行发布的许多政令的确令臣子们再次倍感压力和不满,竟真有人站出来与君主赌气,嚷道:“叔伯、兄弟继承诸侯之位,尚周数百年不乏这样的事迹,这本来就是合乎礼仪的。君侯不想做荣国国君,不难在亲族间寻找替代,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一股脑将从年前秋日始积攒的怨气发泄出来,说完才发现身边安静得可怕,连站在上首的国君也用一种错愕的眼神看着他,张张嘴未能发声。突如其来的异常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说错了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腿软,听见梁玉沉默的喉头终于爆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图谋我的侯位,还是诅咒我的治理?将他给寡人叩下!”

      事情已经远远超过同不同意从平民中选举贤才那么简单……梁玉看着被长剑扣押在地上、出言不逊的臣子,以及茫然如同木鸡的众人。他与官员们固然有矛盾,但当廷喊出“让位”这样的忤逆言论,双方之间再没有一点体面可言,史官记录下今日这场闹剧,后世要怎么嘲笑荣国失败的治理呢?凝起双眉斥责狂妄的属下,可又觉得索然无味:

      “几位大夫请辞时,寡人不曾挽留,你们万般不满,毕竟共同治事数十载情谊深厚,我以己之心度人,一时倒可以理解。寡人虽不及各位年长,到底是你们应该敬重的君王,怎么先君去世后倒反伦常,竟以卿士、大夫为尊了?在你们心中,寡人的行径堪比商纣、厉王,然而你们可以代表国野吗?假如荣国不论贵贱都与你们的想法无二,我也无话可说!”

      星月随着墨水般晕染大地的夜色披上山川,梁玉满脸倦容,终于回到寝室。燃烧半夜的灯花积累太多灰烬,光线晦暗,他拿起铜勺拨弄片刻,在焦油淡淡的烟雾与熏味中捏上眉心。

      距离如今五六十年前的某一代天子,统治时期毫不顾忌作为周王的职责,不仅禁止山林川泽中的一切渔樵、采猎,还严防人们议论他的暴行。受不了苛刻统治的国人们,最终冲进皇宫试图将君王杀死,并且给予他“厉”——暴慢无礼——的称号。

      他当然不是厉王那样令民生怨道的君主,梁玉缓缓吐气,争吵奔波了一天,他身体不适,心里也不大痛快。君主不符合众人的期许,从而提议“适者居之”,虽然是极度失礼也不可饶恕的罪行,却并非没有先例——他与荣国的卿士大夫们,本来就共同治理着这个国家,推选一位与他血脉相同“民心所向”的新首领,甚至都不算真正的“篡杀叛逆”呢……

      假如你们能有哪怕一分不那么自私自利,看看国家长远的未来,不只图谋如何获得己身的安逸……梁玉怅惘地想。我难道想要那么尖刻,想要与众人为敌,想要嘶声力竭地仇视乃至攻击与我家族渊源长远的亲友旧故吗?这片土地,是居住在这里所有人的家园、先祖,难道你们珍爱它,不能有珍爱自己的万分之一吗?

      这件事情很难办……梁玉疲惫地想,感受到额头与呼吸越发滚烫。虽然他私下里承认臣子们的确拥有一些质疑主上的权力,可身为被质疑的自己,不会也不能助长这种有损君主威严的“贤明”风气。

      他用“逆反”为那位口出狂言的臣子定罪,可是这种犯上作乱的罪行,牵扯实在太广。杀死或者流放这个莽撞的家伙,至少是他罪有应得,然而他的家族,朋友,也要跟着遭受惩罚吗?先前以聚敛之罪削去输长伯的爵位和封地,量刑算得上十分严重,逆反的罪行只会比这更大,不严惩说不过去——然而按照宗法严惩,说到底这只是他和臣子争夺权威的矛盾,为了这个目的,去伤害无辜之人?

      不,我希望荣国能越来越好,假如必须判处无罪之人罪恶才能治理好国家,我与那些真正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也许处置输长伯时,的确该留一点余地吧……梁玉头痛欲裂,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思索下去,招手令守候在一边的宫人上前,道:

      “找值守的医人过来,给寡人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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