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轮回》酥小方

7、第七章 大家都消停

　　“立秋时，君侯过食冷酒，郁滞之气残留在脏腑间，又因国事而情志焦躁，病症并未痊愈。通宵熬夜伤害心血，身体疲惫、阴阳不调和，所以晕了过去。”

　　医人搭上君主合拢的双目，快速翻看布满血丝的目珠，又将手指搭在腕间，捕捉细如游丝的脉象。花白的胡子来回抖动，很快，抖出令人忧心的诊断。

　　未恩不无焦心道：“外伤呢？君侯从高台摔落，骨头可有损伤？”

　　“暂时不见骨伤。”医人卷起干净的麻布，替梁玉一点点粘过擦破的皮肤。“但是身上有淤肿时难以确诊，先上药化开淤血，过两三日，再替君侯诊看。”

　　未恩道：“君侯气血不比常人盈旺，偶尔也有晕厥的情况。无论怎么不适，从前多少还有些反应，这回无论怎么喊……都像睡死过去一样。”

　　“可不就是睡死过去了！”宫医两眼一白，毫无礼节地翻出一个鄙夷眼神，放声大叫。“多亏你还知道主上气血有亏！十几天不睡觉，铁人也撑不住，近身服侍者不懂得劝谏吗？”

　　“你若觉得自己劝谏有方，内侍的位置让给你做。”未恩叹气，没有力气与指责自己的医者争吵。“要开什么药？”

　　医人扯住胡子：“君侯秋后都不曾发病吗？”

　　未恩点头：“是。”

　　“君侯因血虚以致晕厥，好在不见冷汗，症候不算过于严重。”医人归回正色。“若只是过度操劳，注意休息也就好了，可是立秋以来受到的寒邪一直淤结在体内，再逢正气不稳固，到晚间必定尽数发散出来，高烧不退。”

　　“能发烧也是好事。”医人安慰越显焦愁的未恩。“寒邪是需要驱散的，若是久病不治积攒至顽疾，那是真的调养不好。只是君侯眼下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这一回大病，至少需要数月修养，切记切记，切勿再劳心熬神了，否则精血亏耗，永远也好不起来。”

　　未恩沮丧：“君侯当然得静心休养，然而如今万事靠他把持，数月不理朝政，他怎么可能安心呢？”

　　“先君耽于后宫声色，常常几月不见人影，不也照样过来了吗？”医人张嘴就说，吓得未恩惊跳起来。“反而还一团和气呢。朝政最忌管得太多，君侯病上一回，给僚属一点喘气的机会，才有力气继续陪他折腾。”

　　“说这些话不要命了，让你提议劝谏，不是送你的同僚去死！”未恩一掌朝他嘴上拍去。“眼下形势还不明晰吗，君侯最忌讳他人说先君如何如何，谁提‘不理朝政日子照样过’，和谁急！”

　　我说的是实话。君侯会因为一个人说了实话就惩治他吗？你们真是大惊小怪。医人撇嘴，对未恩口中年轻国君的性情转变不以为然。

　　我应该质问他为什么对两代君主不敬，找个理由，狠狠地惩戒他……未恩又叹气，不知什么时候起叹气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可医人的确说出了宫中包括自己在内许多人的心声，而连日来各种状况频出的意外也令未恩身心疲惫，不愿意再去计较虚无的礼仪，转回先前的话题道：

　　“人参，附子，补气回阳的药物，你看着病症开吧。能再开个安神的药方吗？君侯一定不会愿意养病数月，但精力消耗到极限，必须停下来歇一歇。底下人也要片刻松闲休养，能安定一时算一时吧。”

　　医人十分配合地点头，龙飞凤舞开出两幅药方，道：“大家都消停些。君侯身体康健，我们都少些责任。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折腾来折腾去。”

　　死亡来临是是什么感受，说实话，梁玉已经有些忘记。

　　他知道有潮湿冰凉的雪地、刺穿心肺的疼痛，可一切都发生地太快，极寒的风雪与奔流的热血冲撞出缤纷浓艳的混沌，整个世界中哪怕最最细小的动静也化作雷鸣，“嗡”一声在耳边炸开。知觉逐渐开始松动，浑身打着冷颤，骨缝中也结满冰霜。冻到失去知觉，烈火又猛然在皮肤上烧起。他没有受到太久的折磨，疼痛实在太剧烈，很快夺走他的意识，以至于回忆起那刻骨铭心的时刻竟然有一些迷失，不知道究竟是真实所历，还是将死时心头生出的幻象。

　　我失去了我的国家，我从城墙坠落。我……到底是生是死？

　　梁玉难耐地呻吟，睁开双眼，浑身上下好像被火炉灼烧。他气若游丝地松动裹在身周的被褥，一点冰凉的空气滑入胸膛，还未来得及镇定燥热，一下一下如同锥凿的剧痛又在脑海中炸开。烛光突然变得十分刺眼，有人掀起垂落的重重帘幔，将柔软的手掌搭在君主额头。

　　“君侯起烧了，好生休养。”

　　我处置了蛀国的官员，又从高台坠落。我……到底在今生，还是在来世？

　　高大华丽的战车、满地狼藉的宫殿、寒风凌冽的丘原，生前死后的记忆交替浮沉，携带陈腐的水一样的气息。轻调慢语的人声不仅没能安抚病痛，反而像又一道割入头脑的锋利丝线，他想不起来任何事、也做不成任何事，昏昏沉沉，在延绵不绝的不适中再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脸上有甘甜的凉意，宫人用湿润的麻布轻轻为君主补水，梁玉轻轻喘息一声，咬住因高热而干裂的双唇。阳光从敞开的窗牖中跳入室内，秋意清凉而又高爽，他任由宫人扶起，靠在床头，一点一点饮入清水，沙哑而无力地问：

　　“我睡了……多久。”

　　似乎已经经过好久、好久，久到上一次卧病在床还是前世的事，可他的前世距离今生也才不过月余。生病无论何时对他而言都不是一件陌生的事，即便在旁人看来立秋过后的君主精神充沛好像过了头，实则梁玉十分清楚自己只是在硬撑，根本扛不住消耗。他不得不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在苦而清新的药味中度过数十天，直到反复的寒热终于平息，侵扰神思的疼痛转为绵长缓慢的疲倦，再无法安心休卧在床，沐浴更换正服，携带小山般的文疏到前朝会见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