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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切都会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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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不是一个容易保密的地方。
尽管梁玉和大巫交谈时遣退了一众臣子与侍从,但单独从宗庙急行离开的君主,双颊通红满含不善的气色足以说明一切,要不了几天,“大巫劝谏主上,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真相便被合宫上下复原出来。
天色将明,未恩站在朝云清淡的高台前,例行训诫在各处当值的宫人。
巫祝之臣的黯然离场到底让宫中的气氛低沉了许多,连知晓天意的巫师都劝不动拗执的君主,曾经那个偶尔严苛但多数时候开明而受人爱戴的国君彻底便了模样。望着寂静沉默的侍者,未恩还想在说什么,将开口,却也被未来难测的愁绪填满,最终化为一声同情的叹息,道:
“诸人辛苦。近来宫中多事,各人行事时,当修检仪容、谨慎言辞。宫中事物繁杂,难免会有疏漏,互相宽容体谅,勿要为一点小事判罚量刑,报至君侯处,徒增主上忧心。”
小国君对着朝臣毫无缘由地翻脸,但对宫内人态度还似从前,这也许是诸多坏消息中唯一能令人喘口气的“好消息”了吧……
宫人如豆粒一般抛洒向各处,未恩深吸一口黎明前晨雾浓厚而又冰凉的水汽,望着天边隐隐作量的橙红云彩,在经夜未灭的烛火中短暂地松懈深思,发起了呆。
这是第三晚,不,第四晚了……从前好恶有度的年轻君主,从立秋生病恢复之后,就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说自输长伯一事起始,月余内断断续续毫无体面可言地罢免了那么多卿士,被吓破胆不敢再有半点越界之举、战战兢兢留下来的幸运儿们,日子同样十分难过。
小国君的品格修养无可挑剔,但从性子上来说,并不是一个太好相处的人……未恩心中划过一些有不敬之嫌的念头。
先君在时,治事政绩暂且不论,仁爱的美德却广为乡野称道,朝堂上的气氛轻松和谐,进入王宫的臣子脸上总是弥漫着笑意。父子性格照常理来说总该类似,可是小国君不仅从小不喜好安逸,勤奋自律地偶尔甚至有些过头,严格约束自身品性之余,对待他人的要求也时不时高到吓人。
年轻的君主不甘心夹杂在邻国间左右逢源的日子,有心成就一番事业,不喜欢庸庸无能混封等赏之悲,这倒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只不过近些时日梁玉对臣子的厌恶越来越不加掩饰,惩处也愈发严厉。
下达的命令只要有半点不曾履行,便免不了遭受一顿措辞不善的责骂;光光责骂也许还能忍受,可办砸的事情只要稍微重要一点,降职与罚交贡税就同样在所难免。未恩已经不止一次接到臣子私底下对自己的哭诉,面见小国君时仿佛纣王剖心、遭受炮烙一般恐怖,全身上下汗水淋淋堪比脱去一层皮——诸如此类倘若被第三者听见绝对无法善终的对话,尽数在及时而又严厉的呵斥中结束。
先君醉心于声色音乐,数十年来,荣国的臣子实在是太安逸了……未恩努力在心中为梁玉辩护,臣子们天天埋怨君主喜怒无常,可这真不能全算小国君的错。
除却几个有骨气“请辞”的老臣,其他卿士谁不是继承祖业,只要与国君有一点血脉联系,就无论优劣都能在朝堂上得到立足之地了呢?试想一位努力经营着民生与戎政的君主,面对一群能力与品德都平平无奇、只想在奉承与谄媚中安稳度过每一天的臣子,假如能够忍住不生气,那么真可以比肩上古诸如尧、舜这样的圣人,被人永世铭记了吧。
数年前,一位相当有见地的智者游历四方,曾在宋国宣讲治国与为人的主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身为君子,要有节制地、合乎法度地抒发喜怒,即便心中再有理由不满、再怎么不满到极点,又怎么能将情绪表现得这样激烈呢?小国君的举止向来最端庄得体,在称赞自己的长子有“君子之风”上,连一向不关注此类事迹的先君也赞不绝口,那么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怎么就突然变成现在这样动不动发怒、扔东西打人的境地……
真是疯了,未恩收回神思,余光再次撞上窗棂后头幽幽透出的火光,一声接着一声叹息。
第四晚了,已经整整四个夜晚,梁玉扑在举国上下大大小小的国务中,哪怕一瞬也没有合上过眼。那几位身担要职的官员离开后,朝廷上下虽然不敢再有反对的声音,暗中的对抗却不减反增。留在宫中战战兢兢继续侍奉主上的臣子们,不论大小事务都含糊地左右推脱,一会说不归于自己职责之下,一会又说拿不定主意、恐怕出差错——只要什么都不做全部恭恭敬敬地推脱给君主请求下达指示,被找到“办事不利”由头遭受惩处的风险就会下降很多。
眼下状况,哪里还有半分君臣和乐,利于治国的贤明景象……未恩忧愁不已。朝廷中诡异而消极的气氛持续了月余,然而梁玉显然铁了心要整治这股散漫风气,注视近百人奉送的沉甸甸的竹简良久,久到未恩怀疑年轻的君主到底酝酿了多么暴烈的怒火、恐怕要波及合宫上下——最后却只是不露喜怒地轻轻一笑,淡声说道:
“这么点事务,已经比登天揽月还难了吗?”
事情至此滑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假如小国君足够圆融,就该明白当臣子们已经因为君主无可揣度的好恶而倍感忐忑恐惧时,最好的做法是稍许宽容退让,让这些终日惶惶的可怜人们稍许喘一口气。但年轻的君主显然作风犀利,又或者只是单纯被气狠了,赌气似的通宵批复所有堆积在案头的决策,在群臣们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将所有拖滞的事物解决干净,顺带揪出了阳奉阴违最明显的几个人——当那些为懈职怠工洋洋得意的官员被施以扑刑、狼狈地驱逐出国都的时候,从宫中下发的诸多竹简上的墨迹兴许还未完全干透,至于未被清算的幸存者们,也彻底成了一潭死水。
小国君确实能抵住一时的压力。未恩扶住额头,连夜来不曾好好休息让他也憔悴起来。时间长了怎么办呢?即便是圣贤,一个人治理国家,也决计不可能啊……
素白的裙摆流过阶梯。是供奉朝食的宫人来了,未恩将他们引入偏殿,打开食盒,浓稠的粥糜热香四溢,肉酱和菜干色泽深暗。他等宫人将食物都品尝过一遍,端起木案,跨出一步,不放心,折回头问:“糕饵准备了呢?君侯胃口不好,若不进主餐,吃点小食也好。”
素服宫女点头:“主上的喜好您叮嘱过很多次,我们铭记在心。内侍要操持君侯的起居,实在是很辛苦。”
未恩疲惫道:“不及君侯辛苦。”
废寝的君主至少没有再忘食,抱起粥碗的梁玉脸色一如既往苍白,比起身边同样经夜未眠、神色迷离眼袋浮肿的侍者,反而看起来十分精神。虽然不抗拒进食,却同样没什么胃口,高足盘中暗红的肉酱莫名让他想到无人收敛的死尸,在呕吐的冲动突破喉咙前转开脸,将一勺温热的粥水送入口中。
他接到国南几座城邑的消息了,果然天气有异,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下几天几夜暴雪。男邑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据送来的信件所说,积雪足足比一人还高,即便下雪前已经有所准备,被摧毁的房屋以及秋收依旧不可计数,家境贫寒的乡民,仍然不幸有人在严寒中丧生。
这已经是力所能及的施救后的结局了……梁玉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震颤的眼睫。
他没有看到的,上一辈子男邑居民毫无依靠的惨状,到底有多么令人惊心和绝望?被厚重的积雪淹没,无法呼吸、一点点失去温度,痉挛着窒息着痛苦地死去,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也粮食断绝,瑟缩在潮湿的难以点燃的篝火余烬前,刨出逐渐腐烂的亲友的尸体,劈骨为柴,炖肉为食……
我怎么能漠视他们如此痛苦地死去。
滑腻的薄汗令勺柄滑落,梁玉惊然松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掌心掐出一道几欲滴血的深痕。
不,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安抚自己放松下来,输长伯的财产已经清缴完毕,足够应对国南地区损失的秋收以及明天开春难以耕种的冻土;灾前驻扎入城的军队也使雪道清理变得轻松很多,不会再有封城之困,也不会再有饥荒。
他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也会阻止那些令人哀痛的灾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梁玉想起来:“该秋祭了吧?”
一张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争执的脸浮现在眼前。虽然祭祀时日的选择需要大巫卜算,但才质疑过对方解答的天意是否准确,没过几天又凑上去叫人办事,未免太没有威信威严……
梁玉皱起眉,思索一会,对未恩道:“你去大巫那里跑一趟。该秋祭了,让祝师们挑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商讨结果报与寡人知晓。”
我不应该以自己的好恶左右国事……话音刚刚落下,对自我的劝诫便附上心头。梁玉抿着嘴唇纠结,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心中扭打成一团,最终还是责任占了上风,在未恩离开宫殿前的最后一步将人唤住,很不情愿地松口:“算了。祭祀是家国大事,今年又遭雪灾,祷词与供品都该有别以往,对民事的安抚也不可少。还是寡人亲自过去,当面商谈。”
说完,将只吃了一口的粥食搁回木案,撑桌起身,道:“现在就去,你跟我一起走。”
微曙的黎明星月未散,风露仍浓。未恩抱起披风小跑追逐远去的身影,却见那纸片一样的背影又轻飘飘停住,靠在支撑屋檐的柱子上眼揉额角。
“坐得太久,急起有些晕。”梁玉气息悬浮,略感不适地闭上双目。“站定再走。”
未恩替梁玉系裹披风。碧色的系带交叠在一起,来不及拆绕成结,忽然疾疾从指间抽离。未恩惊叫,伸手去捞,却见君主错开自己的手臂软绵绵向下倒去,摔向高耸的层层台阶的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