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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大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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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以来不间断的交锋到底耗费心力,回到内宫,梁玉脸色略显苍白,凭靠在案几之侧养神。正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处理案头又堆积得仿佛小山一般的简牍,忽见宫人来报,道:“大巫求见大王,已在中殿等候。”
这位访客实在是出人意料,梁玉微露惊讶。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巫祝一职特殊,出征祭祀、卜问吉凶,大事将行之前都要经由他们请教天意,方知可与不可。卜祝之官,虽然不列入卿士之流,依然极为重要,甚至与内宫中的联系更胜前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巫祝们不会主动面见君王,多数是梁玉有国务在身,向他们请卜,才会召见大巫问答。
现在这个时候来,也是为了输长伯和几位大夫的处置吧……梁玉心中想。对于大巫介入兵戎与祭祀之外的国事的举动,他倒谈不上如何反感,荣国国都中官员不过四五十人,很多时候的确需要广开言路。然而“又要把事情解释一遍”的厌倦萦绕心头,午前与臣子的周旋到底令人身心疲惫,想了想,道:
“我不在中殿见他。告诉大巫,寡人忙于前朝人事请调,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明日午后,要把月余以来诸多变动告知先人,介时在宗庙等候。”
月升日落,时光如水。立秋后天气凉得异常,敬奉完按昭穆之序分列两侧的历代先君,梁玉在低沉而又橘红一片的夜色中披上外袍。铜灯点亮,擎着人形灯座的侍者附到君主耳边低语,梁玉点头,看着低眉垂眼一身素衣踏入宗庙的大巫,屏退左右。
橘黄的灯光在眼角流动,于是梁玉的眼神也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漆黑泉水,蔓延、流淌。他望向沉睡在阴影最深处,那位蕴育了荣国一代又一代贵族宁静而又祥和的先祖,又久久凝视最近处漆色尚新,拓印着先君名号的木碑。
“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祭以清酒,从以骍牡,报以介福,万寿无疆。”他低声念诵祝祭时的颂词,咳嗽两声。“先君在世时,未遑于国事,对我却很关怀。去年夏末,我在宫中侍疾,他预感自己寿日无多,眼间并无太多忧愁留恋,还宽慰我不必过分悲痛。父亲啊……他已化作神灵,享受祭祀,也会对后人降下福祉吗?”
片刻沉默后,比年轻君主苍老不了太多的声音带着叹息响起:“君侯明白,眼下不是感怀先人的时机。立秋之后,气候不稳,您的身体还康健吗?”
梁玉假装听不懂。他不肯回头,也不回答臣子的关怀,固执地说:“寡人现在只想聊聊先父。”
话音落下,他又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如同低矮狭窄的窗棂外,趁着最后一抹霞色奔逃的飞鸟般深邃悠远。最终,他听见大巫开口,语气轻缓,与君主一同沉浸到还未陈旧到褪色的回忆中去:
“臣应当避尊者讳,但君侯有慈爱之心,定能宽容臣的失言。先君在时,很敬重天地之意,每至下达决策之时,都要召臣占卜,往往对答一整天,直至深夜不肯休息。至于日常起卧、饮食居室,先君更是遵循天意,但凡卦象上说吉利的,必定不留余力执行;而卦象显示有灾祸的,无论私心多么喜好,也绝不会有半步逾矩。先君是有德行的人,因此才能教导出同样贤明的您,君侯祭告祖考,必定也怀念父辈的言行,因此臣在前来见您之前,为君侯请示了上天的卦象。”
躲不过去了。梁玉叹气,妥协道:“解卦吧。”
大巫道:“臣以蓍草卜,得到的是一‘夬’卦。夬,决也,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初看似是指向前朝之事。孚为诚,厉为险,只有正当且诚意的判决,才有威望可言,使人信服。”
粗浅的卦象梁玉也懂,听大巫直言不讳提到前朝,心中立刻不悦起来。
夬卦。《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悦,决而和。
泽天为夬,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泽为兑,兑,悦也,愉悦之意。君子行事刚强,但也要使众人愉悦,方能取得好结果。
即便内外朝有那么多人劝谏,也无法使我改变主意,难道现在还需要你来添一把火吗?梁玉表情微冷,带气回道:“大巫的卦象很准确,也很值得反省沉思。只是不知道究竟得于人事,还是受由天命?”
大巫顿首,道:“君侯明察微末,罪罚量裁自有定度,臣不是来谏言此事的。夬,决策之卦,有兵戎之象,听闻在向输长伯封邑调兵时,君侯还令派了一路军队,前往男邑。”
梁玉诧异,一时竟忘了先前的质问:“你……从哪里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张口不慎吸入尘埃,立刻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起如灯火般幽黄的泪光。大巫抬头,满是担忧地望向君主,想要上前服侍,被一口回绝:“我没事。”
大巫道:“臣有疑问,为什么君侯要向男邑派兵呢?”
“今年气候有异,才入秋,就像深冬一般严寒。”梁玉兴致缺缺,咳嗽过后肺中越感不适,不再追究大巫过分灵通的消息。“寡人担心男邑受灾,派人过去看看。”
大巫言辞恳切:“男邑在国南之地。君侯有心防灾,该优先往北方去。”
“灾异来时,上天要下达警示,谁知道会发生在哪里呢?”梁玉又道,语气染上些许不愿继续交谈的不耐。“有备无患而已。我也希望只是多虑。”
“四时流转,万物生发,人在世间诸般活动,无不遵循宇宙规律,也感应着天地变化。”仿佛听不出君主话中的烦躁,大巫娓娓而言。“君侯祭政严谨、德行无缺,又不曾向祝师们问卜,为什么如此笃定灾难将要发生呢?未卜而先知,这是不正常的。”
梁玉问:“你到底知道什么?想说什么?”
秘密被人知晓的危机涌上心头,很快地,被说不上来为什么浓厚的迷茫冲散。他会不会也死过一次?梁玉怔怔想,目光困囿于碑位间变化莫测的阴影之间,这个躬身在面前谏言、面色苍白的臣子,是不是也死过一次,所以才能沟通天地神灵、预言未来之事?若非如此,要怎么解释他成谜的身世、不见衰老的容颜,以及终日与龟甲兽骨相伴的人生?他一定也感受过命运的召唤,才会无暇关注它事,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被遥远青天戏弄的一瞥占据,从此再也无法摆脱那庞大而又浩瀚、穷尽一生却无法窥见一眼谶言般不可捉摸谜题了。
大巫道:“臣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来问君侯。卦曰:告自邑,不利即戎。秋冬的出征是不吉利的,不管做什么,君侯谨慎差遣车兵啊。”
他眼里有一种十足真诚的困惑,梁玉看着这个一无所知的臣子,逐渐泛起怀带悲愤的怨悒。你不该比我更为知晓命运吗?为什么不能预知我的命运,不能解决抑或抚慰我的不安、屈辱、困顿,假如亡国是我注定的结局,我……
我不服。
我不是一个一点过错都没有的君主,在上一次短暂的人生中,我过于依赖自己的臣子,无法辨别他们的谄媚与欺瞒。假如一切停止在从城墙上坠落的一刻,停止在荣国子民留下屈辱不甘的眼泪成为那个暴君的臣属的一刻,我会成为一个愧对先祖的幽魂,无人祭祀、孤独游荡,将自己放逐在郊岭,与烈日、暴雨、蛇鼠蚂蝗永远为伴。可是,我又再次活了过来,我——
我不服。
“假如冬天要有灾害发生。”他近乎赌气地质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就算男邑遭灾,人民几乎死绝,也不能去救吗?上天果真这么告诉你,它曾经生养万物,如今却变得绝性无情?你我为人,长有肉心,又怎么忍心任凭他人陷入悲哀痛苦之绝境?你倒是说说看!”
“贤不必寿,愚不必夭;善无近福,恶无近祸。”如吟颂祝词一般,大巫眼含怜爱与悲哀,劝解固执的君主。“仁德如颜回、伯牛者,也会身染恶疾,英年而亡,盗跖、庄蹻等欺暴恶人,却依旧逍遥在世,财富盈天。生无定年,死无常分,天意高深威严,对善恶的裁量赏罚不同于凡人,倘若擅自揣度,焉知不如蚊虫落入蛛网,越挣扎,越无用?”
“是啊,君子行事不该背离天意,可天意让我看着他们去死!”梁玉拔高声音,几乎尖叫地喊出。“我祭祀祖先,习修善德,是为了祈求国家的安宁,不是当杀人凶手!天意让他们自由生灭,让我冷眼旁观,天意让我去死,可就算蝼蚁临死也尚知贪生挣扎!漠视能救之人放任他们失掉性命,这难道不是亡国之举吗?难道天意叫我亡国,我不信有这样的命令!”
话到这里再没什么好说,彻底冷下脸的梁玉不等大巫谢罪抑或继续争辩,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天意?跨出宗庙的一刻,梁玉咬下不甘与愤怒吞入喉头,天意决不是你说的那样,他让本该死去的我带着记忆复生,他允许所有厄运回到发生之前,他——
我——
就算高山崩裂,湖水沸腾,我也不要再次走向曾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