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臣子理应恭 ...

  •   在荣国多数卿士的记忆中,君主不理政,并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那还是当代国君即位前、上代君王的时候了,说是陈年旧事,却也不过一两年前的状况。久居人上的中年人沉湎于享乐,虽然对于臣下的劝谏与妻子的关怀还算宽宏大量,却也只当作耳边一阵阵飘散的轻风,依旧难以在前朝之中寻见人影。积累的各类民事理案章,久久得不到君王决策,却也好像没有造成多么坏的影响,每年照样有兴荣的春田、丰厚的秋收,渐渐地大家也便都习以为常,一位贤者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无所作为的治理在新君即位后发生了改变,暂时还未在朝野赢得声望的年轻君王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并不难理解,虽然比之前代要求严苛了不少,但好歹是个明讲事理、广纳谏言的有德之君。梁玉生病的消息传开之后,封臣们虽然暗暗高兴终于可以松懈几天,却也无不真心祝愿国君早日康复,不过……那都是梁玉真的康复之前的想法了。

      未恩侧目悄悄看向梁玉,看着病后面上依旧缺乏血色的小国君端坐案前,笔尖如游龙飞走,一刻不停地批复堆积在桌面的简牍。那些书写在竹木薄片上的文章,多半是在得知对输长伯的处罚之后呈送上来的,梁玉依次阅读臣子们的毫无意外的指责或者阻拦,神色十分冷淡。

      他看得手心冒汗,心中源源不断翻起担忧。前朝闹得翻天覆地,他作为新君身侧最亲密的侍者,当然也收到了一定消息、得到了一些请求,况且小国君毫无理由地突然与重臣翻脸,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良心与情谊推使他上前,再一次劝阻道:“君侯对输长伯的惩处实在太重,一坛酒而已,不至于剥去全家官职,流放边鄙。输长伯是您的族人,亲亲乃人之常性,君侯庇护宗族,才好令国野安心。倘若对族人的过失就如此严苛,轻罪重罚,重罪又要何以处置呢?刑罚量定,向来有所准则,君侯且莫失信于国,叫臣民不尊重您的威望。”

      曾经的梁玉是很听得进谏言的,尤其当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君子即便没有过错,也会听取他人的言论时时反省自身,在修身谨行方面小国君自即位前就一直做得无可挑剔。可是病愈之后的君主……未恩说不出到底哪里可疑,但好像如同突然之前得了先代我行我素的真传,就说现在这个模样,虽然没对身边人翻来覆去的进谏没有任何怒气,但显然也完全不打算听取,甚至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对,寡人就是要惩治他。伤及了我的身体,害我卧床半月,这个罪名还不够他掉脑袋吗?”

      面对这样的强词夺理,未恩张口无言。然而梁玉慢慢悠悠说完话,顿一顿,似乎犹觉得这番形容不够严重,继而补充道:“他要谋害寡人。”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砍头了事……怎么样的量刑不是量刑呢,未恩绝望地想,又道:“凡事论心不论迹。”

      “嗯,前朝也是这么说的。”梁玉轻转笔头,敲敲手中竹简。“没关系,他还有其他罪。寡人不是着人去搜他的封邑了吗?待检查完他的书信、家财,果真无所结党与贪污,再替人叫怨不迟。”

      话说得越来越像一个无师自通的暴君。

      未恩苦着脸劝道:“输长伯向来恪守国宰之责,君侯无半点证据,怎可贸然给他冠上污名?人的名誉如同清水,卿士的声望更是堪比身家性命,一旦染上污浊,便再也洗刷不回从前。君侯作为一国之主,一言一行皆可定人生死,万望慎重啊。”

      梁玉道:“清誉自然是要担得起磨练的,清者自清,心虚什么。假如所有人都遮遮掩掩,表面看起来无所过错就可以称之为贤士,那么君子和小人还要怎么区分?我还要怎么治国?”

      未恩从没见过梁玉如此蛮不讲理的时刻,咽一咽口水,舌尖一片苦涩。

      问题就是不经查啊……多年为官,谁还没有在税禄之外收过几石谷粟,在决断之时凭借过个人喜恶,在公务之余交几个“私从过密”的好友呢?亲朋,好友,宗族,千百年来,无论贵贱都是这么相互扶持地生活着,即便荣国最初也是受血缘庇佑才得以分封,取些许职务便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只要不闹得太难看,无论君臣都默许不会追究。

      “君侯切不可治事过急。”他变着法子宽抚。“先君一代,朝纲松弛,您有心整治国纪,自然是明君之举。然而治国需君臣合力,君侯再对臣下不满,也该以君子之德宽恕他人过失,至少……采取温和一点的做法。庞邑是输长伯的封地,君侯虽为君主,依我有周一代的宗法礼仪,仍旧无权干涉臣子家中的私事。无故搜查卿士之家,就算事后查出输长伯的确有过,也终归令臣民感到不安啊。惩处怠政之臣事小,令朝野惶恐,失去家室依凭事大,您……”

      细长的竹简抽过脸颊,绳索崩裂,劈里啪啦散落,未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君主,以至于忘了谢罪。

      “这么急着为输长伯辩护,和他关系很好?”扔完竹简的梁玉严声呵斥。“未恩,你一直和前朝互通消息,谏言国事是内侍的职责,寡人不予计较。但你不要关心过度昏了头!输长伯广结朋党,这笔帐我还没算,别以为寡人不舍得把你赶到边地和他作伴!”

      如雷贯耳的怒火中,未恩终于僵硬地弯曲身体,跪地谢罪。梁玉竟然动手打人了……未恩沉浸在脸侧尖锐的疼痛中,依旧有些回不过神,立秋那场诡异的急病,怎么就给小国君带来了如此莫名的性情转变?

      眼见内侍反省认罪,梁玉稍稍冷静,前倾身体将手臂撑在桌面上,咬住嘴唇。

      怒气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心底冒出来,一半为无论亲疏远近任何人都不理解自己真正的用心,一半为上一世走向亡国的八年中,输长伯桩桩件件的所作所为。

      我合该将这个混蛋砍了脑袋……思及往事,梁玉心绪翻涌,银牙咬碎。输长伯,你真该庆幸是我的族人,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液,否则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留你性命。

      这是一桩幽微而渺小,历时太久太久,以至于发觉时已经无法挽回的惨剧。

      与齐鲁那些同周王联系紧密的东方大国不同,荣国封地狭小,物产单调,实在是一个车乘不太充足的小国。说实话,一直以来梁玉都不明白姜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觊觎自己谈不上富庶的国土,也许因为他占据着一道险要的关口吧,也多亏了这道和昌国相邻而又必须经过的关隘,八年内他才可以和姜扶打得有来有回,堪堪抵御住对方疯狂的进攻。

      只据守关要,绝不进攻,这是梁玉每回处理战况时必会亲自下达的命令,他深知以荣国的兵力以及将士之才,平地交战绝对不是姜扶的对手。可是……人心总是难以预测的,长久以来明明非常艰辛的防守,因为从来不敢松懈,反而让人产生了太平得来容易的错觉。

      那个与输长伯是表亲的将领……才能的确堪用,可是,经不住流言蜚语的磋磨。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果断地令他卸任呢?

      梁玉疲惫的回忆,因为自己当时严厉地驳斥了“将帅胆小不敢进攻”的言论,并且又向边关下发文书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自己的信任和勉励。他以为这样就足以安定人心了,可是暗中的窃窃私语、捕风捉影的猜测,依旧不能消除将领心中的不满,怨念日渐深厚。

      我有不察之错。梁玉痛苦地皱起眉头。可是有责任约束近亲的输长伯,应该和自己统一战线的一国之宰,最后关头为了意气之争私授军令,不更应该承担亡国最大的罪责吗?

      到在位第七年的时候,是攻是守的争论已经很激烈了,梁玉并非完全没有动过换人的念头,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一个久事防御且熟悉姜扶的接替者。而后导致亡国的那一战,对于攻守的矛盾终于爆发,长期以来听闻亲人抱怨、自己也觉得打不出胜仗脸上无光的输长伯,执意要求发军出城进攻。

      那场昏天黑地的争吵最终以梁玉抢来玺章、愤怒地敲定军令甩到输长伯面前结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谁也想不到——同样负气的输长伯一时冲动,竟然抢在国君的手卷送达之前就向亲族将领传递私信,令他开门迎敌,致使全军覆没。要塞失守,昌国军队一路高歌披靡,得知闯下弥天大祸的输长伯惊慌之中,又将传报军情的士兵扣押杀死,一直隐瞒战况直到姜扶兵临都城,整整八年的坚守从此再无回天之力。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梁玉颠倒错乱地在心中念诵这句话。亡国的屈辱与愤恨,无论如何他都姑息不了,猛地站起,大喝道:

      “去庞邑的使者,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回?传寡人敕令,调军队过去!输长伯还想抵抗吗?别和他废话,直接把封地打下!采邑为王所封,就算给了他,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他踩着怒火大步离开宫殿,许久之后,其余人终于敢将跪在地上的未恩搀扶起来。老宫人揉着红肿的膝盖,连连摇头,一边叹息一边对左右说:

      “君侯心意已决,我们再如何谏言也无用了。前朝的士人,多年来他们就毫无过错吗?臣子理应恭敬勤勉地侍奉君王,告诉他们都别再怠惰了,好好尽到人臣之责吧。”

      君主出兵采邑的消息只消一个傍晚就如瘟疫般传开,恐惧与愤怒令宫廷中再无宁日。最激烈的争吵过去后,随着对输长伯罪名的敲定,朝中气氛也越来越沉闷,列队在阶下的臣子如同死水一般,当梁玉第三次问出问题却无人回应,年轻的君主终于忍不住发难:

      “诸位如人俑般无口无心,是不清楚自己的职责吗?”

      垂眼望向阶下,群臣依旧诡异而沉默地低着头,仿佛听不见也听不懂君王之语。梁玉有心与他们相耗。目色炯炯地注视着一班卿士,直到列队在最前头的几位大夫颤巍巍上前,向自己稽首而拜。

      “臣自先君时起承奉主恩,到如今一二十年,已是思想陈古顽固的老人了。”头发银白的老臣语气平缓而慈祥。“昔有宾客因一饭之误而引剑自刭,先君逝去时,臣肝肠痛断,本也想效仿义士,偿还厚恩的……然而君侯明德更甚先主,对臣信重如初,臣感激而涕零,决意穷尽忠心与一点微薄的才能,为您分理忧事。可是……活过花甲岁数的人,双耳渐背,眼神也不再清明,下达决策时,总是左右犹豫,担忧糊涂的思绪连累君德,心中充满恐惧。臣已不再胜任要位了啊……请君侯卸去臣的职责,另选贤人,重振尧舜之风吧。”

      梁玉道:“输长伯也是历经前朝的老人,去年呢,我还很宠重他。你们的交情如此深厚,一人有难,全都要一起承担吗?”

      一位辅师真挚而惶恐地回答:“君侯误会我等了!不敢辜负君侯所托,更不敢欺瞒于您的恩信,实在是臣年纪老迈,心力大不如从前。君侯拥具一国之士,何愁找不到贤者呢?我们这些即将步入黄土的人,若能为有德者让道,虽自身无所成就,却也能安心面对您的恩情了。”

      梁玉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我是新君,所以很好骗吗?他漫无目的地想。可我自小长于宫中,先君病重的那几年,也曾代他监政,怎么不熟悉你们阳奉阴违的语气、逢场作戏的笑脸?更可况,我已经活过一次了……假如分辨不出你们语气中的真意,岂不是白做了八年国君?

      遂道:“不想干啊?挺好,那别干了。”

      如泉水般冷冽的声音砸下,在几位志在必得、深情款款等着君主挽留的公卿脸上砸出愕然的表情。

      他们试想过许多回应,无论是愤怒、焦急、还是质问,一个刚刚从政,对左右还未取得全部掌控的年轻君主,该说是赌气好呢还是魄力超常好呢,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勇气和决心与重要的臣子对抗到底。

      事到如今,收场实在是有些难看。旁观这场闹剧的士人们脸色纷呈,倒是身处请辞中心的几位老人在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很快又回复了镇定,仿佛真的很感激似的,毫无滞涩地称颂君恩。

      一时的胜利并非真正的胜利……梁玉怎么读不懂老臣们的意思,说到底还是不服一个年轻自己数倍的君主的掌控。好容易止住的怒火再次骚动起来,你们一意孤行,也别怪我恩义尽绝,脱口道:

      “诸卿在这里感念寡人的恩德,若寡人不做些什么,岂非有愧你们的期望?夜色未尽时,便要整衣肃冠准备拜见,的确过分辛苦了,不必等到退朝,现在就去交还官印,早日归家休息吧。”

      你们真不知我要干什么?望着谢恩后逐个退向门外的臣子,梁玉无端生出一丝失望。输长伯案例当前,你们竟天真地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唤停道:“慢着。”

      “几位呢,数代为官,家里都是有封邑。”他慢吞吞将话吐出,淡淡扫过臣子们隐藏在眼神下、暗流涌动的变化,终有一丝杀之后快的愉悦。“采邑乃为臣之禄,既然卸任,食禄也收归国有吧……还有你。”

      双眼轻眨。自治罪输长伯起已经隐忍大半月的君主,终于毫无保留地再次展露杀机:“寡人记得你不是并都之人。辞了官,没理由再呆在这里,把他给我赶出城去!”

      哀嚎盘旋在房梁之上,从头顶粗暴撤下的冠帽躺在阶前,吓得余下众人畏畏缩缩不敢再说一句话。梁玉等着收纳官印的宫人将象征一国权力的印章呈直面前,掂起投至地面,训诫道:

      “不能为寡人用者,于国朝无益。想想我为什么要请你们来担当卿士,不是为了养一帮蛀虫,而是得为国效力!好好反省反省,哪个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份食禄,今天之内辞官走人!往后都紧着头皮做事,再有哪里出错,别怪寡人不给你们面子!”

      说完,看着鹌鹑一般的臣子,冷哼甩袖,起身走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