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尚周明王十 ...
-
记不清是哪一年,也许正是刚即位的这一年吧,或者明年,梁玉审理过一个案子,对其中的纠纷印象很深。
国君几乎是不审理“案件”的,他关心春耕秋收、婚姻嫁娶、祖神祭祀、兵戎操戈,一切一切使国家之为国家的根本大事。至于诉讼一类,邑城和国都都设有专门的刑官,虽然人数不多,应对民事也绰绰有余。
何况梁玉认为案狱诉讼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无外乎人情、神鬼、法理,兼顾好其中关系,他想不出有什么能够令刑官为难的地方。因此当有无法决断的案件破例报上到他的案头时,作为一国之主的他通常会在下达决断前首先措辞严厉地批评臣子怠工无能,唯独这一次破天荒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案件实在太过特殊。
费邑中一户百姓新丧儿媳,将要封棺入葬的前夕,过世多日的女人忽然苏醒过来,气色举止如同常人。死而复生的儿媳没有旧时记忆,大吵大闹自称是鄙中一家猎户的孩子,爬山时失足丧命,经阴官调送,借躯还阳。她的丈夫与公婆父母具不相信,闹到费邑大夫那里,因为述辞过分离奇而决断不定,几经周转最后递交到并都中。
阅览呈上来的公文,邑城外的山林中的确居住着一户不幸丧女的猎户,但关于费邑百姓“野鬼夺舍”的说辞,说实话梁玉当时并不十分相信。他更愿意认为其中有什么隐情,也许那女子婚姻不幸遭受虐待,于是借用劳作时偶尔得知的故事逃避家庭;又或者精神本便不怎么正常,又听说什么山林传言信以为真…..他关注的有两件事,首先,国都内的医师证明那位“死而复生”的女子确是活人无误,其次,她的丈夫与公婆无论如何都认为她已经去世,要求将人依旧封棺下葬。
梁玉严厉地驳回了活埋生人的荒谬请求,他本来想,这户费邑人家若不愿接纳性情大变的复生儿媳,将她安置在国都中生活也并无不可。然而案中牵涉的猎户,也许是丧女后太想找一个寄托吧,竟也不辞辛劳地进入国都拜见国主,希望认回复生的女儿,女子也愿意回去,最后便判她归还原籍,再给丧亲的人家发一笔抚恤,此后各自欢喜,没再听说后续矛盾。
也许我太不信鬼神了……伴随着浪潮一样潮湿而幽远的回忆,梁玉疲倦地闭上眼睛,陷入卷起堆在身后柔软的被褥之中。
假如那个“借尸还魂”的说法是真的呢?不正和他现在的情况很像吗?他以为那些沉睡在宗庙之中、灵魂脱离阳世的先祖,都安然地生活在凡人看不见的幽冥之地,可既然有灵魂的话,回到过去和复生这种事,谁又能断言绝对不会发生?
明王十二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在君主之位,谋君主之事,梁玉自认为在恪守本分这一点上,八年来他一直做得还算不错。荣国上下每一寸都是他的土地,每一个都是他的人民,无论哪年哪处发生的事情,再微小再琐碎,都不曾生出过片刻懈怠的念头。
然而明王十二年的确是那个尤其特殊的年份,这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个整年,此前虽然先君薨逝他已当政,但直到进入这一年,才真正算是他作为荣国国君主持一切的全新篇章。
最重要的不是第一年。
最重要的是,第一年的深秋,荣国遇到了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雪。
从国家有史起就没有这样怪异而暴烈的雪灾——相对温暖的国南比北方受积雪淹没更深,并且是在将要入冬却还未入冬的时节,谁都对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异没有任何准备。
暴雪隔绝乡野之间一切通行的可能,孤城中滋生一整个冬天的严寒与贫困更是杀人如麻,等到开春积雪松动、城门上厚厚的冰层终于得以砸开,从国都远行到各地邑城中查看灾情的官员,只能看到一座座沉寂的毫无人烟的死城。
那个冬天他几乎没怎么入睡……梁玉回想那一段令他焦急难安却又有心无力的时光,隐隐又泛出反胃的感觉。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却做不了任何事的愧疚死死纠缠着他,不得已向宫中巫师请卜问卦,领头巫者望着凌散的蓍草与烧穿的兽骨却什么都没说,只道天灾非人定之事,安慰他尽力即可。
然后呢……灾难过后第二年的秋天,经过大半年的救理与整治,至少国都恢复了还算繁荣的生计。暮色昏沉时分,梁玉漫步走过冰凉的青砖台阶,视线划过高台与低矮宫墙,轻柔直起的炊烟带来万家五谷蒸腾的水汽,群鸦盘旋着归朝,有歌谣飘散在半黑半白的夜空。
“月将升,日将浸;檿弧箕服,实亡家国。”
那模糊暧昧的曲调偶尔依旧出现在梁玉的梦中。暗沉的群星之下,山峦如同坟墓,马匹从先祖的陵寝中破土而出。一个持着弓箭的人来了,他势如破竹,无人抵挡,将要灭亡这个弱小的国度。
巫师说的不错,从一开始,一切都是天意。荣国在他这一代气数将尽,那些在他接管这个国家初年就出现,诡异的离奇的警示,命运果然无出其右,他的国家最终亡于他手。
但假如……梁玉将自己蜷缩起来,肩膀轻轻颤抖。假如一切都是天意的话……
他回到了明王十二年,一切都还没发生。现在是立秋,假如他真的回到了明王十二年,那么一切都还未发生。
“怎么了?君侯?怎么了?”退到一旁处理脸上伤势的未恩听见声音,急匆匆折返回来,宽大温暖的双手将君主扶起,看见脸上泪痕,眼中闪过错愕。
久侍宫中的近臣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着将年轻自己许多的君主搂入怀抱,试图以身上的温暖提供些许安慰。
梁玉难得没有挣脱。他将脸埋入侍从松软肥大的身躯,泪痕在外衣上蹭去,喃喃道:“天不亡我。”
莫大的震颤与喜悦包裹了他,最终化为一种对天意虔诚般的敬畏与感激,天不亡荣国,那些遗憾和未来还来得及补救。来不及在感怀中沉湎太久,梁玉很快松开怀抱他的未恩,重新坐正身体,抬手粘去眼角最后的湿意,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哽咽略显沙哑,问:“寡人病了?”
未恩挤出一个抚慰的笑,道:“不……没有大碍。”
他斟酌眼下处境,不敢再不加修饰地禀报实情,生怕某一句话不小心,又触动梁玉漫长一觉之后混淆了现实和梦境的心绪。一场小病而已,分明新君长久体况欠佳已成习惯,难得对一次病态反应如此激烈……抬眼,撞入梁玉黑黝黝依旧与他对视的眼神。
国君不满意语焉不详的回答啊……未恩忧愁地想要叹气,勉强解释:“君侯还记得两日前立秋的宴会吗?君臣同乐,您很高兴,不小心多喝了酒,这才身体不舒泰。不过您放宽心,医人早说这只是小病,只要最近注意饮食温缓,不出十日便好全。”
“对,我是饮多了酒。”梁玉呻吟一声,努力回忆。“是谁……向我劝酒来着……我身体不适,他还要谢罪……”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划过。梁玉眉眼冷竖,毫无征兆地抬头大喝:“输长伯!”
平复到一半的叹息扎入心口,未恩躬身抚胸,缓解剧痛。我真要被吓死在今天了……张口换气,声音也跟着泄露:“输长伯正在台阶下跪着呢。君侯饮其所献之酒致病,他很是愧疚,已经在外谢罪两日了……这是无心之失,又是您的长辈,君侯醒了就好,为示仁德,赶紧赦免他吧。”
梁玉张张嘴,听见声音未经允许地从喉咙中冒出:“对,寡人应该赦免他。”
他完全想起来眼下到底发生着什么了。
立秋大节宴会,荣国的士人们例行向他献礼,时任国宰同时又是他的族人的输长伯的礼品为数坛新酒,皆是去年输长伯采地中他亲自耕种的粮食,收获之后,由伯夫人亲手酿制。
这是一份诚意满满的礼物。收到长者情意深重的赠贡,初即位的自己相当高兴,在大部分年纪足够与他的先君父亲比肩的臣子中,总算也是得到了尊重、认可,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君臣和乐了吧。所以分明不太能喝,却还是把一坛酒全部饮下,然后就……二更席散,月移半夜,胃疼得像是有刀在绞,呕吐一宿接着高烧,不出意外病倒了。
可怜输长伯在献酒时多么风光和得意,洋洋洒洒自夸亲手种酿的酒如何不俗,没想到国君饮用后不到半天边病倒,足够这个好心办坏事的臣子吓丢半条魂。天不亮得到消息,衣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的输长伯一见城门打开就发足奔入皇宫,在寝宫门外长跪谢罪,一直跪倒病后君主恢复神思。
长跪的惩戒已经足够痛苦,梁玉明白输长伯的无心,说到底也是自己任性无度才导致了祸患,因此醒来后什么都没说,当场下令赦免了自己的族伯,让这个意外横生的立秋随之翻篇。但…….
但那是上一辈子的决定了。
更多细枝末节的记忆回涌上心头,梁玉瞥向未恩,发觉内侍脸上掩饰不住的紧张,忍不住露出一抹无声且短暂的笑。
有点准备也好,他们合该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同以往。这样想着,又问:“寡人睡了几日?”
未恩道:“君侯昨晚醒过一回,而今刚过午,不过睡了半日左右。”
得到回答的年轻君主从容点头:“输长伯还在外面跪着?”
招手令人来扶,双腿落地时,因病气刚刚褪去而略觉飘忽。熟悉的大病初愈的虚弱之感让梁玉心情大好,他真的活过来了,轻轻呼气,转瞬即逝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那太好了。”
轻启嘴唇,眼神略过佝偻在身边微有忐忑的宫人,望向寝殿门口持刀带甲的卫队士兵。垂帘和屏风幽幽遮掩宫廷,青石砖上浅雕的花纹阴影斜长,年轻的国军站在一片轻柔光色之中,语气如同谈论晴空的云彩、夜晚的归鸟,一切一切司空见惯的事物一般不经意,发号施令道:
“把输长伯给我绑起来。”
“君侯……君侯三思!”未恩双腿一软,攀住梁玉的胳膊,惊觉自己的动作实在不敬,僵着双手缩回到身侧,焦急劝解。“君侯再有怨,此刻也不宜让国宰难堪啊……《礼》云,‘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无心犯下的过失,哪怕后果再严重,没有为恶的意图,您身为君主也应该宽恕他。况且输长伯已经知罪了,一国之相赤足散发在宫廷中谢罪,已经丢尽君子颜面,再惩戒他,要……让他人如何作想呢?”
浅淡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梁玉耐心倾听谏言,直到未恩惶惑不安的语气逐渐平缓下来。宫殿中一片寂静,未恩不由得屏住呼吸,听见君主赞赏道:
“你说得对。”
模棱两可的语气,似乎话中还潜藏着什么深意……未恩不敢松懈,正待思考梁玉是否真的放下一时气恼的冲动,听到下一句话,却又不得不怀疑病后初醒的小国君,到底哪里疯了:
“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将输长伯的采邑也围起来,寡人要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