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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头栽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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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颅骨破碎,引起烈火一般的烧灼,肋骨也不幸撞断,刺入胸膛。呼吸停止前生不如死的疼痛贯穿全身,梁玉猛然坐起,听到一叠声惊乱的呼喊。
“君侯!”
“君侯莫动!”
胸前贴着宽松的睡袍,虽然每一件都是宫女门拿着标有刻度的软绳贴身丈量而制,却古怪得仿佛什么无法破除的诅咒一般,上身后永远宽大空荡。纱帘下朦朦胧胧的陈设看了八年早已铭刻入心,不用想也知道,他回到了熟悉的寝宫。
……没有死?
记忆停留在积雪淹没口鼻时彻骨的寒冻,胸腔中仿佛撕裂的疼痛徘徊不散,让梁玉回不过神。肩膀传来温软的触感,微微转头,看见一个年岁已长的宫人,脸色柔和欣慰,想要宽抚君主绷紧的身体令他靠坐在软垫上。
梁玉反手甩出一掌,打偏侍者的脸庞。
“我一心求死!不过寻求最后的尊严!”他跳下床榻,被救回性命的屈辱与愤怒一时盖过身上的疼痛。“我好歹,好歹……是你们的君上,对你们有恩!这点体面也不肯留给寡人,那种视礼义廉耻为无物的禽兽有什么值得你们投靠?”
混乱的尖叫在身边炸开,梁玉顾不得君子仪态,揪起倒地的衣领挥拳朝颧骨上砸去。手腕与身体忽而受制,他猛然抬头,几个面熟的侍者围上来拦截劝架,更远一些不太熟悉的宫女撤去手中奉物,低低跪倒一片。
“君侯做噩梦了。”
抽泣从身下传来,梁玉试图转动手腕,最终缓缓将视线落回受他掌掴的脸庞。是从先君时期就一直陪伴着他的老宫人未恩啊,潜伏着皱纹眼角积蓄泪水,逐渐滑过通红浮肿的手印,嘴唇蠕动。
“您年轻康健,怎么会仙去呢?那只是医师为了博取注意的夸断,君侯只管惩罚他的妄语,千万不要当真。您怎么会有事呢?您要是有事,臣一定痛断肝肠,如何能现在这样安然地服侍在侧,只是个噩梦罢了,请您避讳谶言……”
“我的命不是梦!”梁玉厉声尖叫,一瞬间挣脱束缚,蓄力许久的拳头终于还是砸上未恩红肿的脸庞。“这是我的性命,我的土地,我的国家……你们怎么能编造这样的谎言,啊?”
腹中一阵绞痛,梁玉失去准头,躬身干呕,摔倒在重新反应过来试图阻止君主过于激动的情绪的宫人怀中。余光在最后一刻扫上未恩遭受拳脚血丝浮肿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什么,所有如山崩海啸般的情绪瞬间被切断,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一点点在心底蔓延的寒冷,半晌,开口:
“……你的皱纹呢?”
未恩茫然地回望,抬手颤巍巍摸向自己微有凹凸的眼角,不明白自苏醒后就性情大变的主君为何有此一问。
得不到臣子的回答,梁玉耳边隆隆作响,听着自己身体中越来越响血流的声音,又问:
“你的皱纹呢?”
“臣日夜服侍君侯,很快就要老了。”未恩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斟酌说辞,一边偷瞄头上神色,一边安抚敏感的君主。“但君侯还年轻呢。您才二十有一,是我国受封以来最年轻的国主,就算臣将来葬入黄土,您也才正直壮年啊……”
梁玉浑浑噩噩地被扶回床上。
“我怎么会才二十一呢?”他固执地重复,忽略安抚自己的轻声细语,轻转头,对上不知哪个宫人捧在怀中的铜镜,忽然失去声音。
“我……是二十一岁。”
光亮清晰的倒影随着境外主人抚上脸颊,截至跳下城墙的那一刻,他治理荣国已经有八年了。刚继位的自己长什么样?梁玉实在有些记不清,人对自己的长相总是熟悉而又陌生,但镜子中那张与记忆中任何时刻都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孔,至少主政八年后的自己,不会显得这么稚嫩和青涩。
他再问,语气中少了一些执拗,被迷茫冲散:“我怎么会这么年轻?”
“君侯一梦如半生呐。”未恩见他平静下来,欣慰笑开。“您还记得自己立秋设宴,不小心饮酒过量了吗?传闻宋国有一漆园吏,一日做梦梦见自己变为蝴蝶,醒来之后,竟不知道究竟蝴蝶变成自己、还是自己变成蝴蝶。由此可见,梦境迷人,您这一觉一定也是得到仙人邀约,进入山海之间遨游,以至于忘却世俗了。”
不是的,国破家亡之际,臣民离心、肆意而轻慢的羞辱,那些刻骨铭心的悲痛与绝望,怎么可能只是轻飘飘的梦境?一遍遍被身边人否定的愤闷再次涌上心头,梁玉盯住未恩,赌气般重申:“不是梦。”
“是,是,不是梦。”眼见君主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出现被拗执侵染的迹象,未恩急忙顺上话头。“仙人境界,怎么可以用梦一语概括。君侯定进入到异世,我等凡人不可领会啊。”
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他。梁玉开口提气,还欲继续争辩,忽然记起某件旧事的同时。十分荒谬的、不可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将冲出喉头的话语变成:
“……今年是哪一年?”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小国君听进去话,至少不闹了。未恩松一口气,轻快回答:“明王十二年,才过立秋。您歇一歇,很快就能把事情都想起来。”
明王十二年,这是将近七年前的时间。
记忆中如潮水般淹没思绪,梁玉几乎可以确定,他从城墙上跳下,非但没死,反而一头栽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