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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亡国了。 ...

  •   “军情急报!”

      高台耸立,宫檐幽深。梁玉听清楚那声急促呼喊的内容,脸色煞白。也许是起身太急,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在轻微的摇晃中向后倒去,伴随一众惊呼撞上桌案沿口,半倒在室内隆起的台阶上,勉强支撑住身体。

      空中落针可闻,梁玉再次抬起视线,原本慌乱尖叫的侍从似乎忽然被斩断喉咙,手脚僵硬地凝滞在伸在半空中,望着几乎是坐在地上身形狼狈的国主,不敢收回也不敢去扶。身上朝服有如千斤重,是的,梁玉恍惚记起,他本来要召集公卿议事,然而现在宫殿内空荡荡不见一人,象征一国之主威严的厚重服饰如铁俑一样将他密封,浑身渗出黏腻腻的汗。

      他慢慢辨认出跪在地上那张陌生的面孔,缓慢地意识到,来的人不对。然而他实在无暇在此刻顾及来人背后的原因,良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艰难地坐直身体挽回一点仪容,问:“再说一遍。昌国军队,到哪里了?”

      传话的臣子平时只埋头于跑腿传话的杂活,何曾见过如此严峻的场面,君主失态的怒火必定要发泄再自己身上,再回想兵临城下的急况,心中弥漫起浓浓的恐惧与绝望。他本来是鼓足毕生勇气飞奔入宫殿的,然而此刻面对梁玉的质问,不知为什么也如同陪立在两侧诡异的僵硬的宫人一样,抖抖索索半天,再没吐出一个字来。

      疲惫与愤怒一同涌上梁玉心头。顾不得什么礼仪与形象,他忽然抄起香炉往地面砸去,当头暴喝:“有胆瞒报军情,怎么现在没胆说话!”

      青色的石砖与灿灿的黄铜一同炸开,尖锐的碎屑飞过额头,带出猩红血痕。传讯臣子放声尖叫,顾不得面前一片狼藉,猛然磕出一个响头:“大兵压境,在京畿之外了!”

      质问戛然而止。

      盆火烧得正旺,火红的银炭噼啪一声,轻轻爆裂,寒意却再也抵挡不住地从屋檐外的寒雪霜天一路向内侵袭,附入骨髓,爬满全身。传讯臣子将自己四肢抱紧,缩在地面抖成一团,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不必等到敌人攻破国度,怒火攻心的君主首先会命人将他捆绑出去,在开阔的可以望见远方群山的高台上,跪地哀求,血洗长阶。

      久到兴许已经投胎到来世,头顶沉默的君主突然轻笑一声。

      “寡人继位以来,严于修身、躬于国务,上不曾懈怠宗庙祭祀,下无有苛刻乡野子民。比起先祖的智慧德行,我当然是庸碌的,所以才更加兢业勤政,不敢有半分自大与逾矩。采纳公卿都说有德之人的良策,遵从乡里推举威望长者的谏言,自认为听取他人言论就是圣明,却没想到连身边任用之人都未曾识清,做了八年昏君,以致亡国。”

      并,并非如此……传讯臣子浑浑噩噩地一边打颤一边在心底回复。君侯的勤政和自律,我们有目共睹,是我们做臣子的欺君愚上,败坏朝政……?

      不不,这还是在讽刺君主识人不清,并且……立刻就会清算到自己头上。传讯臣子混乱而崩溃的想。人事已尽,亡国乃上天之意?更不行了,这时候推脱责任只会让国君的愤怒更为爆裂,人事,人事……

      他扭曲着脸,几乎要哭出来,努力压抑着喉咙中瑟缩的呜咽,脸颊往地上不住磕头。面对冰冷沉默却山雨欲来的愤怒,传讯臣子实在不敢坐实国君口中“瞒报军情”的罪名,除了敌军压境,他还有更要命的事情没有相告……

      梁玉平复心绪,微微压着胸口咳嗽,随侍的宫人终于活过来,上前将虚弱的君主搀扶起来。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梁玉告诫自己。他自然该去找那些胆大包天又糊涂昏聩的臣子算账,但更紧急的是,昌国国君姜扶领兵亲征,如今率领千乘战车将他的国都团团围困。

      那个无可理喻的疯子……

      所有曾经遭受昌国掠夺的诸侯,不论大小远近,包括梁玉在内,都对那位主政者怀有统一且怨恨的评价。他不会放过自己的,梁玉想,作为接壤而势力又不及对方的邻国,姜扶觊觎荣国国土早就是双方都不再震惊、摆到外交明面上的陈旧事实,多年来他为了应对边防耗尽心血,和平的谴责的武力的阴谋的……积累的旧怨,已经数不清楚。

      头晕得厉害,即便身后站着许多人支撑,梁玉依然觉得呼吸不畅,连视物也不甚清晰。他的身体向来不好,入冬之后便一直抱病,理应不宜劳费心神,可是连月来大小不断的灾祸与噩耗,雪暴,欠收,军情,入侵……他是君主,国家危亡,当然全靠他。

      “我没事。”他艰难低语,片刻后甩脱身后扶持,除却依旧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又与常人无异。急步朝宫殿外行去,无视蜷缩在地上依旧手足无措的臣子,呼唤卫兵:“都中守卫还有多少?召集国人,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待命,今日寡人与国都共生死,亲自督战!”

      “君侯!”

      铺天盖地的痛哭忽然从身后传来,梁玉一个趔趄向前栽倒,被趴伏地上的臣子死死搂住脚踝。

      执迷不悟!

      梁玉勃而大怒,回身踹开阻挠自己的小臂,劈头盖脸骂道:

      “国都就要被攻破了!你赖以生存的土地,先祖……很快就要沦为他人奴隶!究竟还有多大的荣华富贵让你贪恋至此,连存亡关头都不敢舍生吗?”

      “昌君谈和了!他不要打,他送来了谈和书……”臣子语无伦次,将胸口藏匿到褶皱的帛书抽出来高举过头顶,涕泪横流地胡乱谢罪。“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咎,君侯恕罪,昌君不要打的,他说大王只要同意他的条件……”

      尖锐的指尖刮过掌心,夺走那封轻飘飘的书信。传讯臣子缓缓收回手,捂住脸,默默地一边啜泣一边等待结局,不出意料,听见君主猛烈的咳嗽。

      “好,好一个思慕……特来求娶!”

      长剑出鞘,发出尖细的刺耳的鸣叫,传讯臣子头顶一凉,簪发的头冠带着斩断的残发飞向远方。他大叫着匍匐爬向远方,于是横扫而来的剑刃扑空砍向陈列在旁的青铜,哐当一声,铜鼎落地。

      “一国之君娶一国之君!尚周百年以礼乐立天,从来没有这样粗俗鄙陋的奇闻!”梁玉双手持剑,急而粗地喘息,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通红。“他姜扶无端攻破城国不够,还要用这样的方法羞辱我?嫁娶算什么,他是想说,荣国全国上下都是媵民吗!”

      漆碗、玉件,无一例外被暴怒的君王击砍,翻倒的翻倒、碎裂的碎裂,金灿灿华丽的狼藉铺满宫殿。终于,身形单薄而飘摇的梁玉也体力不支倒在满地晶莹剔透的碎彩中,浓郁的猩红从胸口蔓延开来。

      长剑脱手,他割伤了自己,汩汩不止,侍从又七手八脚忙乱地将君主扶起,堵住狭长的伤口试图止血,传唤医师。梁玉坐在满地废墟之中,似乎并不觉得疼,遥望头发散乱双手抱住身体躲藏到角落的臣子,突然,轻轻提起一下嘴角。

      “把卫兵召回来吧。”他说,语气是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冷静。“将这个瞒报军情的小人,还有他所有同党,寡人的卿士,长辈,手足……都带到宗庙斩首。荣国不再需要贵族了。”

      凄厉的求饶与无措的请示一同涌向梁玉,年轻的昌国君主却像是已经忘却刚才脱口的命令,只是在搀扶中吃力地站起向宫殿外走去,将一切混乱抛在身后。血已经几乎止住了,万幸划伤并不过分严重,梁玉松开胸口染上如梅花般浓艳红色的止血布条,任凭它随着寒风掉落台阶滚向远方,轻轻道:

      “随寡人换一身常服。出宫。”

      宫门缓缓开启,铺面而来的灰尘与寒风中,梁玉不自禁抬高下颚,望穿冬日街头了无生机的枯枝。暗色的羽毛忽然划过天空,落上房屋低矮脊梁的乌鸦毫无预兆地开始鸣叫,飘散在空气中,生哑而粗涩。

      城郭上寒风更烈,攀爬上最后一阶石梯的梁玉抬手挡风,余光瞥见雪原茫茫,群山冷灰。簇拥颈间的披裘立刻向雪雾屈服,畏缩着紧贴向胸口,伤口时断时续的疼痛、攀爬城墙带来的窒息、以及如沙砾般扑打脸庞的细碎冰晶,让梁玉又开始眩晕,寒风死死纠扯着衣摆飞舞,忽而气如狂狼,像是要把攀登到高处的人尽数扫下城墙。

      梁玉站定片刻,习惯了排山倒海的风雪,继续向前。

      高远而寒冷的阳光下,他终于再次看清自己统治之下的土地,城郭中为开路而扫去的积雪堆积在角落,伴着泥水被行人践踏成浊冰,死死冻住污垢。寒冬时节没有人居住在野外了,城郭之外的空旷原野,原本应该新雪平整、厚重如被,洁白纯净得令人不忍远眺,现在却也蒙上杂乱肮脏的马蹄,车辙……姜扶整军列队在前。

      梁玉松开搀扶自己的双手,在宫人恐惧却不敢开口的担忧中,再向前一步,踏上城墙边缘。

      主帅车棚无比华丽,腾游的夔龙,卷曲的雷云,夸张而又艳丽,好像整个雪原仅剩的色彩都被它汲取。居中而坐的男子气势同样张扬凌厉,梁玉没有见过姜扶,却知道那一定是他,有的人不用提前知晓容貌,他们已经交手很多年了,所以一眼……就可以确定。

      视线相触的一瞬,梁玉淡淡道:“昌公。”

      姜扶仰望梁玉,一时没有回答,不同于荣国年轻国君支离的病体,他是个身体强健且惯于征战的君王,强悍而令人畏惧。他当然不需要回答,城墙上穿着素服、羸弱而瘦削的青年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将要下跪、哭泣、请求他的垂怜恩赐,而他只需要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落下一两句答非所问的话,就足够换取感激。

      他面向左右,很随意发问:“那是梁玉?”

      有人答:“正是。”

      姜扶不置可否,抬头眯眼朝城墙上再次看去,好半天“唔”一声,依旧不作回答。

      梁玉略微提高声音:“听闻昌公此战,非为不义,而欲为秦晋之合。”

      捕捉到风中送来的质问,姜扶终于笑起来。他并不否定这番指责,扬声答道:“荣侯明白事理,是愿意开城迎接,体面地让寡人把你娶回去吗?”

      陪侍的宫人、士兵顿时哄动,梁玉夹杂在躁乱的人群中,依旧静静注视着姜扶,双眸漆黑平静。

      ——他笑起来并不难看。

      心中无端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也许是思慕嫁娶的羞辱太过惊骇,梁玉望着姜扶,最先想到的,竟然也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这样民间少女赞美情郎的诗句。或许比起两军对峙的场面,他更愿意看到姜扶笑,梁玉无动于衷地想,这个一心觊觎自己国土,没有任何理由地骚扰了自己疆界与人民八年的疯子,至少笑起来的时候,的确像是诗篇中少女们赞美的,品德优秀而硕长俊美的良人了。

      想到这里,慢慢扯开一个恬淡的笑,回赠给墙头下看起来饶有兴致,耐心地等待着回应的姜扶。

      “费尽心思羞辱一国臣民,天下没有比你更歹毒的人!”平静骤然破碎,梁玉双眉冷竖,厉声喝斥。“姜扶,荣国的土地与人民尽数赠送给你,你享有他们的归心,但不是因为他们敬仰你的美德,而是惧怕你的残暴。无信无道,逼死一国之君,寡人倒要看看,是不是每一个诸侯都容得下你!苍天无眼,有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我情愿去死!”

      像是飞鸟坠落地面,一声闷响,冻结住天地间所有声音。姜扶看着坠落的青年,肩背有一瞬的紧绷,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长而平稳的呼吸中,依旧用漠然的眼神遥望城墙下一缕半埋入雪地随风飘动的黑色发丝,以及逐渐晕透出来从浓郁直至浅淡最终冻结的血色。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城墙上如亘古般的哭声随雪远去模糊成风声,身后的军队也微微出现躁动,才从触目惊心的尸体上收回眼神,淡淡问:“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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