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回忆 ...
-
仿佛又回到开封府的后院中,哪一年的夏夜,一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聚齐了饮酒。“猫儿,今天月色如霜,来和五爷过两招!”那个白衣的人挽起两朵剑花,笑容灿烂,双眼比星子更加明亮……
“休要婆婆妈妈!管它冲宵楼是什么龙潭虎穴,我都给它破了!”
血迹斑斑的画影,冰冷的白瓷坛子……
“展大人,展大人?”耳边欧阳半夏声声询问,展昭猛地回神,只见眼前欧阳半夏师徒皆一脸关切,才省起自己身在何处。颀长的青年面对他,眼里有关注,有疑问,独独没有熟悉的温暖。
展昭心里重重一痛,天下竟然有这样相似之人!那些被他深深藏在心底的过往回忆,像是从一个盖子突然被打开的罐子里,拼命地要涌出来。每一思每一缕,都让他不能自已。
他强自定下心神,勉强一笑,抱拳道,“失礼了,展昭方才有些走神,这厢给各位赔不是。”
“展兄弟别客气。你没什么事吧?看你脸色不怎么好。”
“游兄有心了,展某……想到一位故人出神而已。不知这位是……”
游远志笑眯眯地拉着青年的手,“展大人,这是我二弟游京墨。二弟,这位就是开封府展昭大人,顶顶有名的南侠。”
“展大人。”游京墨拱手一礼,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游二爷……”展昭起身回礼,看着熟悉的面孔客套的应对,一时间如梦如幻,竟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人太瘦,玉堂没有这么憔悴;这人脸上有疤,玉堂没有;这人似有宿疾,玉堂健壮如牛;这人冷冷淡淡,玉堂却是跋扈飞扬;玉堂,玉堂不会对我像陌生人一般……
可是,玉堂也是这般高……如果他真的大难不死呢?
打住,展昭!这是游兄的弟弟,游家二爷,不是玉堂。你不要胡思乱想,乱了心智!
“展大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游京墨嘴角弯弯一翘,似笑非笑道,“你为何这般盯着我不放?在下不是长得像哪一个缉捕中的江洋大盗吧?”
展昭心中又是一痛,不由得想起白玉堂盗三宝,他千里追到陷空岛的往事。那些他想要尘封的记忆,如此久远,却又都历历在目。
不能放任自己再想下去,只是心里总有那一丝一点的想头,展昭心下掂了惦,道,“游二爷说笑了……只因游二爷的相貌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相似,故此多看几眼。”
他说完,却发现欧阳半夏师徒脸上俱有讶异神色一闪,而游京墨虽然脸上毫无变化,却深深上下端详起他来。
顿时,心跳如擂鼓,用力压下的想头悄然冒起,两手掌心已是汗津津,展昭专注地接受三双眼睛地审视,仿佛等着判决的人犯。
仿佛过了千百年,欧阳半夏一直懒洋洋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不知展大人的故人是哪一位?”
“白玉堂。”展昭凝视那张熟悉却不同的面孔,如叹息一般,两年了,这个名字无一日不在心里,却几乎从未说出来。
此言一出,欧阳半夏师徒皆肃容,锦毛鼠行侠仗义,更为盗取盟书命殒冲宵楼,江湖上无不尊敬。
然,游京墨却低低沉吟,脸上除却迷茫,并无其他表情。
展昭心一凉,正待开口说话,却听一声感叹,“难道真有天意?”
欧阳半夏又回到懒洋洋的样子,呷了一口茶,“展大人,且听我讲个故事。”
他半眯起眼睛,似乎沉淀入回忆之中。
“两年以前,我和远志经过一个叫做卜营的小镇,那时夜深人静,正在寻思是进程投宿,还是露宿一夜。却在河边看到一人顺流漂下,上下被扎得跟刺猬似地,眼见是没气了的。”
展昭一震,卜营,卜营,不就是在襄阳城外么?
记得那处是有条唐水河经过,还是从襄阳城中流出的……诸天神佛,大慈大悲观世音,难道他真的是……心里渐渐有狂喜迸出。转眼看去,青年的脸上波纹不动,慢慢地啜着茶水,仿佛与他无关。
“远志心善,想让那人入土为安。谁知道拉上来一看,心口仍有一丝热气,”欧阳半夏笑笑,“我和远志就把他给捡回来了。喏,你应该猜到了,就是小二。”
游远志怜惜地拍拍青年的手,他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
“可惜一条命是要回来了,小二却不知怎地忘却前事,连自个儿是谁都想不起来。他二人结拜做了兄弟,我也就当小二是我徒弟一般。我枉称阎王愁,这两年不知试了多少法子也不见效。真是惭愧。”
“半年前,小二却开始梦见一些人事风景。我和远志听了觉得既像汴梁,又像江南。几人合计后才搬到这里,看是否能找到什么线索。现在看来,开封府真是小二的福地。”
游二放下茶杯, “展大人,我这条命原是捡回来的,游二就游二罢了。只是最近却一直做梦,梦见与一人饮酒切磋……那人的眉眼却看不清楚。我若一人无牵无挂,也就罢了,生死有命。若不是,总得做个了结。”
展昭心里怦怦地跳,他攒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已经发觉,青年在这三伏天里还穿着厚厚的袍子,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颌下。玉堂,你究竟伤成怎样,受了多少苦?
游二又道,“展大人言我像你的故人白玉堂,这白玉堂是何人,可否告知?”
展昭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间竟愣了。
游远志一拍掌,“原是我的疏忽。二弟这两年都在养伤,门也没出,江湖上的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展兄弟,听闻南侠和五鼠乃莫逆之交,不如拣几件过往说来听听,看二弟是否熟悉?”
恍惚之中,时光流转。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不管过去多久之后回想,画面是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那些让他尘封到心底深处的记忆,慢慢地在他眼前一幕幕地鲜活起来。什么时候两人不打不相识,把酒言欢,相交为友,然后白玉堂皇宫盗宝,陷空岛重见,再然后开封府携手辅佐包大人,再到襄阳王意图谋反,白玉堂告别自己去闯冲霄楼。然后,天人永隔……
什么时候那段感情在自己心里已经慢慢变质?什么时候起,那个人再也不是白兄,不是同僚,不只是挚友,更是意欲一生相伴,同生共死的伴侣?
还想些什么?如果玉堂得以大难不死,我宁愿一命换一命,宁愿他得以纵剑江湖,从此不得相见,宁愿从头来过,不让他搅入这朝廷的是非,不束缚他在开封一隅。
展昭轻轻呼出一口气,面前的人在月光的笼罩下,眉梢眼角,似真似幻,仿佛一伸出手就会消失。他用尽全身力量克制自己不伸出手去触碰,只为了让自己安心,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在眼前。
“你……白玉堂祖籍浙江金华,江湖人称锦毛鼠,上有四个结义兄弟。五人合称陷空岛五义。你为皇上亲封的四品护卫,任职开封府。”
“五弟他……文武双全,生性刚烈,行侠仗义,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你……五弟做事不按常理,他劫富济贫,大闹东京,寄柬留刀,忠烈题诗,盗三宝,……”
唇角慢慢勾起,那个不打不相识的人,那些鲜活跳脱的日子,没有家国重负,没有生离死别。他说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回味。
展昭几乎从不回忆,回忆太难。
这两年来,他甚至连酒楼都很少去,皆因为自那时起,说书人三段里有两段,皆是讲锦毛鼠的段子,锦毛鼠盗三宝,锦毛鼠逗御猫,锦毛鼠命殒冲宵楼。
人都知他和锦毛鼠情深意重,会对他说展大人节哀,白大人总算死得其所。可有谁知道他心里痛苦,只想大吼一声,死得其所个屁,我却宁愿他不去破那个机关。
他只愿他好好地,快活地过日子。
展昭一件件事情慢慢叙述,神情愉快却带着哀伤。他自己没有发觉,听者却无不动容。
说完盗三宝,那凝神细听的青年微微蹙着眉头,打断了展昭,“展大人,这白玉堂不是你故友么,讲些你和他的过往好么?”
展昭听得青年仍然以他人称呼自己,虽然心知这乃常人之情,他必定一时接受不了,心里却难受不已。
欧阳半夏出口打岔,“天色已晏,小二,你需得上床歇息了。”看见青年眼睛一瞪,摆摆手,道,“如明日起来没有发烧,你就可以跟我和远志一起去开封府,帮展大人个忙。或者,展大人继续讲下去,明日你就留在这里给我养病。随便你。”
青年狠狠地瞪欧阳半夏,沙哑道,“就会用这一招,死老头子。”虽是不情不愿,却还是站起身来。
展昭到底还是没忍住,也站起来,扶住青年肩头,柔声说道,“五弟,更深露重,不如先去歇息。既然明日和我同去开封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扶住青年肩头,感受到手掌下温热躯体那一霎,展昭竟觉得鼻酸脚软,才知道自己那根神经,原来绷得如此之紧。
青年脸有尴尬之色,他素不喜旁人的触碰,如非必要,连欧阳半夏师徒都不怎么近身,通常袖子一甩就挣开了,此时却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如果挣开了,这个男人定会伤心,竟然不忍。“多谢展大人……游二,我,就先告退了。”
游远志对欧阳半夏眨眨眼,也站了起来,“二弟,我帮你看看明儿个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说罢朝展昭拱了拱手,笑道,“展兄弟,想不到你与我二弟还有这些渊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明日再把酒言欢。”
两人渐行渐远,终于没入小径深处,再也看不见。
展昭默立片刻,转过身来对着欧阳半夏,想也不想,肃容整冠,一拜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