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断章》木桥

3、阴谋

　　泸州，知府衙外。

　　展昭一身布衣蓝袍，牵着马，跟泸州知府刘天阳辞行。

　　五十上下的刘天洋皱着眉头满面不赞同地对展昭说到：“展护卫，你莫怪我倚老卖老。你一心为公，乃是大宋之栋梁。然而现在凶徒已死，虽有再查的理由，也不在这一天两天。你身上有伤，该歇一两天才是。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不在意。”

　　泸州的案子到现在算是告一段落。展昭到泸州之后，与刘天洋细细参谋之下，放出风声，道王家一个六岁的男童原来没死，而且从男童身上找到线索，不日即可破案。消息一出，一周内便有人夜探停尸房，再探泸州府衙。

　　展刘二人早就埋下伏兵。只是鱼儿虽然上钩，却不料其人武功高强，一般的捕快根本不是对手。展昭只好只身追踪，费了不少功夫把人制服，想不到人犯竟然怀藏精巧暗器。展昭反应敏捷避过，却没有避过随后跟来的一刀，手臂上长长地拉了一道。人犯一看无法逃走，竟然咬碎暗藏在牙齿中的毒药自杀。幸好暗器和刀上都没有淬毒，只是放了麻药，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展昭和刘天洋都觉得这案子后面还有疑问，且不提凶徒毫无作案动机，满城的流言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不能不让人怀疑幕后还有一只黑手。只是王姓富商除了富可敌国之外，根本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没什么仇家，唯一可能找出端倪的，就是人犯身藏的暗器。展昭看了又看，总觉得有点像辽人制造的“漫天风雨”，便请求把暗器带回开封府细查。

　　刘天洋当然没有问题，这案子要再查下去本来也就会交给开封府。他却看不过展昭火急火燎不顾自己身体要赶回去，所以才出口相劝。

　　展昭以唯恐这件案子涉及辽国为由，婉拒了刘天洋的好意，催马上路。

　　他心里其实记挂展骥，别来将近一月，不知道展骥字又多认了几个，马步是否有扎，刚刚教他的那套拳是否有练习，是否闯出什么祸来让大家头大不已。

　　意识到这一点时，展昭不由暗暗失笑。什么时候起自己心里又有了开封府以外的牵挂。展骥这个孩子，其实真是个好孩子呢。如果教育得当，将来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然而，展昭心里知道，除了展骥之外，他急着回开封，还有一个原因。一个大家心里多少明了，却从来不说出来的原因。

　　七日之后，既是两年前冲霄楼破，白玉堂命殒之日。他虽从不刻意记忆，那一天却像是烙在他心上一样，即使再怎么忽视，那伤疤历历在目。自白玉堂走后，展昭养成上屋顶喝酒的习惯。他不像锦毛鼠那样嚣张桀骜，只是偶尔小酌。在屋顶喝酒的时候，是他觉得离白玉堂最近的时候。

　　冲霄楼破，白玉堂殁。四鼠把衣冠冢埋在陷空岛。两年来，展昭从来没有上岛一步。徐庆有时会嚷嚷说展昭太没情义，其它三鼠却知他怕触景伤情。展昭有时总觉得他还在自己身边。有时查案的时候，他会回头想要征询那人的意见，却总总失望。

　　展昭赶了一天路，夜里随便找了个客栈投宿，只觉得身心俱疲，一沾枕就睡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一早起身，还觉得疲劳不已，只恨不得长睡下去。在马上竟几次瞌睡过去，如果不是他发现后时时用指甲掐自己，只怕会摔下马去。

　　展昭想自己怕是病了，到了投宿的城镇找了个大夫，却被告知自己外感有伤，自然容易疲劳，应该好好休息，养好伤再上路。他自己探脉运功，没发现什么异处，只得再次早早休息，只待回到开封再让公孙先生好好看看。

　　第三天早上展昭便觉得有所不妥，不但疲劳的状况更加严重，他又觉得四肢无力，竟连翻身上马的动作都让他气喘吁吁，只想回到床上躺着。他不敢在路上耽搁，左手扣了一枚袖箭，一旦神智开始模糊便用力捏袖箭，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这法子倒有用，只是半天下来他流了不少血。

　　黄昏，正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之时。开封城外五六十里处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士半身伏在马背上，看似摇摇欲坠，却还是拼命打马向前，正是展昭。他这一天一刻不停，水米未进，已是筋疲力尽，却又不敢停歇，唯恐自己奇怪的症状再生枝节。

　　官道转了个弯，奔马的速度丝毫未减，展昭头昏目眩，一下子没抓紧缰绳，“唰”一下被摔下马去，若在平时，“燕子飞”的轻功冠绝天下，只是一个提气扭身的功夫，只是此时，展昭强行提气，眼前却是一黑，身子重重落下，就此不省人事。最后一个念头是，展骥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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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是饿醒的。他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青布帐子，素雅的房间。坐起身来，运行真气，活动四肢，令他惊奇的是，一直困扰缠身的疲劳感无影无踪，除了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肚子咕咕作响，竟然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精力充沛。

　　房门悄然无声地开了，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走了进来，看见展昭已然清醒，欣喜不已：“这位公子，您可醒了，饿了吧？厨房温着粥，这就给您端点过来可好？”

　　展昭连忙起身抱拳一礼，“姑娘有礼，在下展昭。姑娘相救之恩，展某铭记在心。”

　　青衣女子矮身一福，盈盈一笑：“原来是开封府展大人。小婢佩兰，可不敢当您这一礼。您昏倒在咱们庄外，是咱们家大爷把您给带回来的。大爷估摸着您就该这时候醒过来，还真准。”

　　“佩兰姑娘，不知贵大爷何在？展某理应当面致谢。”

　　门口一阵脚步声，佩兰一看，笑嘻嘻地说，“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进房间，青色儒衫，眉眼之间自有一股英气，沉稳有度。“在下游远志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多谢游大爷相救之恩，在下开封府展昭。”

　　“展昭……原来您就是南侠展大人么？展大人辅佐包大人为国为民，游某实在佩服。”

　　多年的捕快生活让展昭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大爷脸上神色微妙的变化，似惊讶，又有探究，他不动声色回了一礼，“游大爷，‘大人’可不敢当。展昭身在其位，当谋其职。”

　　游远志微微一笑，“那展兄可千万别管我叫‘游大爷’。游某不过刚好路过，误打误撞，不足挂齿。”

　　“那展某便不客气了，游兄，我正百思不解，不知自己为何昏倒。游兄可否为我解惑？”

　　游远志正待开口，佩兰轻笑着插口：“哎哟两位爷，展大人刚醒过来，肯定肚饿呢。待我传膳，吃过再说好不好？”

　　两人于是一起用了饭。展昭发现游远志知识广博，见解不凡，为人豪爽。只是游远志往往看他的目光深邃，又带些微疑问，竟让展昭有被审视之感。

　　展昭其实是中了毒。其毒名为“长眠”，却就是泸州仵作以为的麻药，只要一丁点儿就能置人于死地，但是发作起来极其缓慢，通常需几十日。中毒者没有明显症状，只是一天比一天劳累，不管多少休息都恢复不过来，寻常汤药亦不见效。慢慢地中毒者就丧失知觉，再慢慢地身体各个脏器停止运作，生命也就走到尽头。因为迹象极难辨认，加之此毒并非中原所有，中毒者通常不知道自己竟然中毒，寻医问药也通常以一般疾病处理。

　　至于展昭在过去几日突然加剧的症状，游远志以为，正是因为展昭每日奔波，血行比普通情况下加速几倍，疲累时更不加以休息，诱发毒性蔓延迅速，这才发现异常。而他用袖箭放血，无意之中使得血液之中毒性减弱，拖延了毒性的发作。又恰好，游远志知晓解毒的方法。这几者合一，才解了展昭的毒。

　　而令展昭中毒的，应该就是他追捕犯人时受的一刀。

　　展昭出了一身冷汗，想来泸州王家十六口人，应该就是中的长眠。如果游远志没能解毒，自己只怕也会不知不觉中死去，死因不明。他自嘲地笑笑，那样不明不白见到玉堂的话，会被他指着鼻子大骂一顿吧？

　　于是再问：“展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阴毒的害人法子，不知游兄可知是哪里传来？”

　　游远志沉吟道，“不知展兄中毒，是为官家的事还是私事？”

　　展昭心里一格登，“是为查案。”

　　游远志叹了口气，“这毒，听说是辽国药师兀逐所制，本是为了无声无息慢慢地置人于死地，至今还未听说有流入中原。用时通常涂在细小的器具，中者只当是麻药，通常不多加理会，是以着道。”

　　辽国 ！展昭心里一震，从包袱里掏出人犯的暗器，递给游远志，“游兄可知这是什么暗器？”

　　“漫天风雨。”游远志只一眼就说道，“看来辽国在这里面是插了一脚。”

　　“游兄……”展昭斟酌着自己的话语，游远志竟然对辽国的暗器和毒物清楚如此，他的来历只怕也不简单。只是眼前这人于自己有救命之恩，更坦率畅怀，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小心眼。

　　游远志微微一笑，“展兄不必为难，你做捕快的，总得比别人多留一个心眼。我自小拜师鬼医欧阳半夏门下，月余前迁到开封府这里。师父醉心医学，一生走遍大江南北，对待众生一视同仁，所以不仅对医术深有研究，对毒素也多有涉猎。有道是医毒本一家，只看用的人。”

　　展昭对游远志长揖到地，“游兄高风亮节，比起我想问又不敢问，可强多了。展某佩服。”顿了顿，又道，“此事重大，展昭急着回府禀告包大人，改日再上门向游兄致谢。”

　　游远志皱起眉头，“展兄，你毒性刚清，身子正虚，还有些沉疴，至少歇过一夜再走。”

　　展昭正待推辞，却见一小厮匆匆忙忙跑过来，满脸焦急之色，“大爷，二爷又烧起来了，太爷叫你过去搭个手。”

　　游远志脸色一变，转向展昭急道，“展兄，我兄弟身子不适，我要去看看。你务必多多歇息。改日我再上开封府拜访。”说完也不等展昭回答，大跨几步随着那小厮去了。

　　展昭心里感叹，这游远志看来淡然洒脱，竟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禁又想到白玉堂，心里一酸。
　　他当然没有再歇一夜，而是请佩兰转告游远志他日再上门拜访，快马往开封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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