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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住 ...

  •   青山城郊外,一队黑衣蒙面的骑士风驰电掣地来到雪林外,所行之处扬起阵阵雪雾。
      “吁——”
      为首之人在雪林外勒住了战马,寒风中黑色大氅猎猎作响,雄壮的踏雪乌骓扬起前足,嘶鸣着停在雪地上。
      “将军,我们探到的最后的踪迹就是这里了。”紧跟其后的一人向他汇报。
      骑在乌骓马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得猿臂蜂腰,长眉入鬓,蒙着黑色面巾,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凌厉,穿着云纹黑甲,看起来魁梧高大,又气势逼人。
      听到下属的提示,男人鹰一般的眼睛扫过白茫茫的雪地:“跑不远,雪林里踪迹难寻,我们去凉州等他们。”

      寒冷的冬天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村子里的人都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猫冬,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安静的夜色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一户人家屋内照出一片昏黄的暖光,在窗子上映出两个贴的很近的身影。
      “嘶——”
      “抱歉,我轻点。”
      “没事……”
      “现在呢,还疼吗?”
      “嗯……不疼,等一下,这个洗干净了吗?”
      “洗了五遍了,再洗大爷就该骂我浪费柴禾和水了,我使劲搓过了,肯定是干净的。”宁玉无奈,小心翼翼地将用洗干净的棉布条包扎靳远桥身上的伤口。
      “好吧,啊疼……”
      “那怎么办,要不我给你吹吹。”
      “不用不用,我忍忍就好了。”

      话说回这天傍晚,日渐西沉,在离凉州城还有十好几里的后塘村。
      眼看城门要关,今天来不及入城了,宁玉带靳远桥和阿尧借宿村头的刘老伯家。
      从雪林到后塘村这一路对宁玉来说苦不堪言。
      下雪不冷雪后冷,靳远桥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宁玉不放心他自己走在雪地里,于是出发不久就把他背在背上,又害怕阿尧和他身体单薄受不了冻,一路上运转烈阳诀,为他们驱寒。
      可宁玉终究不过十六岁,纵然自幼习武,积累的内功也扛不住这般消耗。
      眼见内府越来越虚,寒疾又来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宁玉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来,连阿尧都感觉到了。
      靳远桥低头说他可以自己走,被宁玉强势拒绝了。
      不知道宁玉寒疾犯了的靳远桥:……好一个力大无穷的美少年。
      好在宁玉内力耗尽前他们找到了歇脚的村落。
      花了宁玉二十个铜板,虽说刘老伯推拒数次,但宁玉还是坚决给了他,多了也给不起,毕竟老人家独自带着个孙女生活,听说家里养了一只大黄狗,跑出去疯玩去了,总的来说家境也不富裕。
      若是他自己将就一下住柴房都行,但带着另外两人这一晚上少不了要添许多麻烦,他怎么好意思吃白食。

      靳远桥平躺在火炕上,姿态那叫一个端庄,双手交于腹部,神态安详。
      明明狼狈万分,却还是带着一种从容的雍容气度,瞧着那副金贵样,好像等着人伺候着的大爷的驾势。
      谁能伺候他,还不是宁玉这个冤大头。
      不过这个冤大头倒是并不生气。
      宁玉看着靳远桥在床上端正的躺姿,倒还有一丝悠哉悠哉的闲适,差点逗笑了。
      心想:也不知道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公子,都被人追杀到这个地步,还挺讲究。
      他抱着病腿瘫坐在炕沿的另一侧想歇一会儿,恢复一下力气,此时躺在炕上的“大爷”皱了皱鼻子问:“宁兄弟,你闻到了吗?”
      宁玉疲惫地“嗯”了一声。。
      “饭做好了,好香啊。”靳远桥眼露笑意,又提出了新要求:“宁兄弟,我就不好出去吃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我送进来一下。”
      为了不引人注意,靳远桥一进村就装受了风寒,病得厉害,所以来了刘家后直接借口躲进了刘家小姑娘腾出来的客房。
      好家伙,做戏还得做全套。
      宁玉:……谁家救命恩人做成我这样!
      某“小厮”再三告诫自己靳远桥是个伤员,要让他好好休养,咬牙拖着病腿答应:“好,那靳兄你多休息。”
      靳远桥又说:“对了,宁兄弟你记得和老伯说我不吃蒜。”
      ……
      没人回复,宁玉“啪”地把门关上。
      “好吧,也能勉为其难吃两口。”男人小声嘟囔。

      刘大爷的小孙女乳名荦荦,不过七岁,生的可爱,穿着小布袄,许是白日在外面风吹冻到了,脸颊红扑扑的。
      圆圆的杏眼笑意盈盈,一点也不怕生,跟在宁玉身边甜甜地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懂事得像个小大人一样,跟在爷爷身边忙前忙后的,听说客人病了,特意去外面鸡窝里多掏了三个鸡蛋,给他们多蒸了一碗鸡蛋羹。
      宁玉又想起家里两个上能上房揭瓦,下能拆鸡窝的混世小魔王,越发喜欢这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笑容慈爱的摸了摸荦荦的头,小姑娘又羞得满脸通红地跑开了。
      阿尧捧着刚煮好的热乎乎加了糖的粥提溜提溜地喝,气哼哼地看着宁玉对着荦荦温柔地笑。
      哼,小丫头片子哪有我可爱。

      悠闲的时候总是过得飞快,留也留不住。
      宁玉伺候一大一小两位爷吃完饭,哄阿尧早早睡,感觉自己照这么发展有望成为一代行侠仗义的大侠。
      啊不,大侠不会像他这么落魄。
      阿尧趴在被窝里,小嘴巴微微撅着,小脸窝在大红被褥里红扑扑的。
      炉子里的火烧的很旺,压了柴禾和煤,这一晚上屋子里都会很暖和,而他和靳远桥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男人这一身的伤和脏衣服最好在城外处理好,不然进城的时候必然会引来麻烦。
      听了靳远桥的担忧,宁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一介江湖人士,最不喜欢和官兵打交道。
      他叹口气:出趟门怎么弄得跟做贼似的?
      于是宁玉打消了直接问刘老伯要一些干净的棉布和伤药的念头,靳远桥说他受伤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安,最好刘老伯也不知道。
      “刘老伯又不傻,我问药肯定能猜到了。”宁玉揉着腿,有些觉得靳远桥提出的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
      “那咱们就先不问。”男人看了眼他的腿,柔声和他商量。
      “可是没有棉布和伤药怎么包扎呀?”宁玉浅棕色的眼睛盛满了单纯,起码在靳远桥看来是无比的单纯。
      “咳咳,宁兄弟可以委婉一点,找个其他的理由或方式,咳咳”靳远桥循循善诱地说。
      宁玉静静地看着男人,心想:这人怕不是真的坏蛋吧,不然怎么干嘛都偷偷摸摸的。
      不过宁玉没有证据,也不是那种凭想象定人罪名的人,纵然力有不逮也只好先答应:“好吧。”
      “辛苦宁兄弟了,咳咳。”靳远桥努力做出一副虚弱惹人怜爱的样子。
      “……靳兄你要不别咳咳了,又不是真伤寒。”宁玉实在看不惯八尺大汉做作的模样,忍不住说。
      “好的宁兄弟。”靳远桥立刻从善如流,态度端正。
      宁玉不想说话,他那颗不算聪明的脑袋这两天承受了太多。

      等没撒过几次谎的宁玉再次站在刘老伯面前的时候,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也愣是没悟出到底什么样的理由和方式才算委婉。
      “咋啦,小伙子?”刘老伯笑眯眯地问。
      宁玉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
      “呃,大爷,是这样的,嗯……”
      刘老伯叫宁玉支支吾吾半天,问:“哪样的?”
      “那个……您家里有没有闲着的布和药,我们可以收旧物换钱。”宁玉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突然想到了一个借口,好像烫嘴似的,立刻飞快地说了出来。
      刘老伯看着眼前少年真挚的笑脸,浑浊的老眼里露出狐疑的神情,满脸写着:这些玩意儿还能换钱,你在逗我?
      可能是家里平时没有什么闲布,他叼着大烟袋琢磨了一会儿,回屋里从箱底拿出一块大概三十尺的白布,用烟熏火燎出来的破锣嗓子操着一口纯正的北方话说:“这是俺老伴去世的时候用剩下的孝布,你们收吗?”
      宁玉看着在箱子里捂得有些发黄的白布,握紧钱袋,默默想: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干过最机智最愚蠢的事情了。
      他忍痛道:“收,那个,有药吗?”
      “药?”刘老伯咕嘟咕嘟吐着烟泡,熏得宁玉辣眼睛:“也没有药啊,唉?等等,草棚里有点喂猪的留留叶。”
      “也行!”宁玉眼前一亮,留留叶也可以止血。
      刘老伯把东西都找出来递给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事后刘老伯拍拍宁玉肩膀感叹:“唉,你们年轻人做生意也不容易啊,尤其是你这嘴皮子有点不利索,不过没事,有困难咱就得克服嘛。”
      “想当初俺也像你们似的走南闯北,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唉?你们要不要旧鞋,旧裤子,大爷这还有……”
      “不要了,不要了,谢谢大爷。”
      宁玉捂着快被掏空的钱袋,忙不迭的跑开了。心里反驳道:我嘴皮子才没有不利索!
      刘老伯依旧叼着大烟袋,烟雾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目送宁玉飞快跑开的背影摇摇头。他掂了掂手里的几个铜板,状似满足地往回走。

      北方的冬天冷得让人片刻都不想在外面多待,幸好刘老伯自己家院子里就有井,宁玉打水不用走太远。
      荦荦坐在厨房炉火旁边烤地瓜吃,见他来来回回折腾,厚重的门帘掀开又撂下,屋子里面的热气全都跑出去了,疑惑地问:“宁哥哥,烧那么多水干嘛呀?”
      “呃,洗澡。”确实要给某个大爷洗澡。
      荦荦拿着一个炉钩子帮他挑了挑炉子里的柴禾,眼睛笑成了小月牙:“烧这么多,得多埋汰呀。”
      童言无忌。
      宁玉压低声音说:“不是宁哥哥埋汰,是靳哥哥,他最埋汰。”
      宁玉想到那张胡须打结,沧桑的脸,觉得自己不算背后说坏话,只是陈述事实。
      “啊?那宁哥哥你不能那样。”荦荦捂住嘴,也悄悄地说。
      “是呢,咱们都要干干净净的。”见小姑娘信以为真,宁玉幸灾乐祸地说。
      然后他想了想,又严谨地告诉荦荦:“千万别和阿尧说,他肯定会告诉靳哥哥,他会不高兴的。”
      虽然认识不久,但宁玉已经深刻意识到这位爷简直事多如牛毛,还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被嫌弃脏,那还了得,这一晚上都净伺候他洗漱了。
      宁玉也想睡一觉。
      宁玉一盆接一盆的热水端进屋子里,靳远桥已经扒下了脏兮兮的破衣服,露出了精悍强壮的上半身。
      宁玉有些艳羡地多看了两眼他的腹肌,八块,条理分明。
      呵,昨天就看见了,我一点都不羡慕。宁玉愤愤地把盆放下。
      靳远桥听见“砰”的一声,看了下宁玉微微朝下的嘴角。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他根本想不到,一个可以不辞辛劳地帮助一个陌生人的少年,会因为嫉妒自己长得没有别人健硕而生气这么幼稚。
      他还以为宁玉是不耐烦帮他忙前忙后的。
      “宁兄弟,我自己来吧。”说着,靳远桥挪动身体。
      宁玉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想了想点点头:“靳兄你先自己擦一擦,我先帮你把药和缠布弄好。”
      “好。”靳远桥眼含笑意,见少年态度如常,他放下心来,不过他的视线扫过宁玉捣鼓的那坨布时顿住了。
      “这是什么?”靳远桥语气有些尖锐。
      宁玉吓了一跳,想也不想,直接说:“棉布啊。”
      靳兄不愧是大户出身,五谷不分,连棉布都不认识。宁玉腹诽。
      “宁兄弟,你是怎么弄来的?”男人有点上火。
      一想起来和刘老伯撒谎的场景,宁玉就觉得尴尬得快蜷缩起来了:“啊,就是和刘大爷说我们是旧物置换的商人,买的。”
      “置换旧物?”靳远桥疑惑地问。
      “对啊。”一边说着,宁玉宁玉一边把发黄的孝布掏了出来,干净利索地撕成条状。
      “是要用这个……给我包扎?”棉布撕裂的声音刺激着男人的耳膜,他嘴角抽搐一下问。
      宁玉顿住:“不然呢?”
      他看了看靳远桥不太自然的脸色,又看了看手里已经发黄的布条,突然意识到了,哦,这是有钱人的洁癖犯了。
      他只好解释道:“靳兄你又不让直接说,我能要来这些布都靠我机智。”
      机智,这叫什么机智,你这样的高手,不应该直接趁其不备,偷出东西,留下银钱吗?靳远桥心想你怎么不按江湖人士的套路出牌。
      当然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极其错误,所以靳远桥不好意思说,他本以为江湖人以武犯禁已经是常态了,不想遇上的少年竟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实人。
      他瘪瘪嘴,看了眼宁玉手里的棉布,委屈地说:“可是好脏啊……”
      靳远桥觉得如果用这些旧布包扎他可能直接伤口溃烂而亡,他宁可血流干也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宁玉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靳远桥已经怎么想的,自顾自地说:“我用热水烫一烫就好了。”
      “烫一下也不会很干净吧?”男人一脸怀疑。
      “多烫几次,就没问题了。”宁玉语气坚定。
      “你确定?”
      “……我确定。”应该没问题的,宁玉想。
      “可是……”
      “靳兄!”少年打断他:“主要是我能力有限,要是能找来更好的,我肯定不会用这种旧布委屈你的,抱歉。”
      靳远桥看着眼前温和的少年竟为此事道歉,一时语塞,他扪心自问,少年这一路对自己称得上恩重如山,他怎么当得起少年的道歉。
      想到这里男人立刻反省了自己的得寸进尺,拱手正色道:“宁兄弟折煞我了,是我的错,宁兄弟为我劳心劳力,我却还为几块布斤斤计较,是愚兄的不是。”
      宁玉被他突然这么正式的态度吓了一跳,连忙按下他的手:“靳兄不必如此,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们既然同行,相扶相助也是应该的。”
      靳远桥惭愧地点头,又支支吾吾地说:“那……那多烫几遍好不好?”
      “好。”宁玉拖着长音,语气无奈。

      东侧堂屋里,荦荦忧心忡忡地睡不着觉,她的大虎子还没回家,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情况。
      刘老伯看了眼外面的大雪,心里也是担心,但他更心疼大孙女,好说歹说哄荦荦睡觉,把大门留了个小缝,希望虎子能平安回来。
      午夜时分,后塘村的小路上,一只受伤的黄狗在雪地上艰难地爬行,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无人听见。
      一个矮小瘦弱的人跟在后面,沾血的嘴巴咧开一条大缝,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痰,发出一阵恶心粘稠的“咯咯咯”的笑声。

      十三里之外,凉州城主府,城主刘雍突发疾病,在内院休息谁也不见,来自帝京的年轻将军霸占了前厅,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汇报的人。
      一看就没收到没什么好消息。
      传令的卫兵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起身,幸而站在一旁的副官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秦徵,你说他们不会死在哪个角落里,咱们没找到吧?”年轻的将军面上不露声色,实际心里有些担心。
      “按理说,世子受的不是致命伤,应该不会。”副官虽回答得恭敬肯定,心里却打鼓:
      您怕他们死还下令射箭,受伤流血当然可能会死啊我的将军大人!
      “他若真死了,我该如何向父亲和陛下交代。”将军很头疼,很心烦。
      “将军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不会有事的。”副官安慰着,心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祈祷敌人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他们死了将军和我可真都交代不了。
      将军突然咬牙切齿:“真是废物,不过几只羽箭都躲不过,还敢揽这么大的麻烦,愚蠢!”
      副官一听,立刻抖起精神道:“边塞蛮儿当然不如将军您文成武德,智勇无双……”
      将军斜了他一眼:“拍马屁的时候你可能耐了,赶紧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别让他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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