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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德绑架 宁玉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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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腿疼得厉害,像是无数根针在骨头里面转动,这时候他本该运功为自己驱寒。
平时寒疾发作时也只能靠烈阳诀缓解病痛,这是他师傅为他特意改出来的一套功法,至烈至阳,可抑制寒毒。
不过眼下这个受伤的男人的情况更危险,他也顾不上自己,将二人带进庙内之后,他先把青年安置好,又把自己包袱里所有的衣物都给他裹上保暖,然后盘膝为他输送内力,缓解男人冻僵的身体。
他检查了一下男人左肩的箭伤,伤口周围已经结痂,箭矢压迫住了伤口,流血不是很严重,宁玉简单包扎一下,又封住了他的心脉,没有伤药棉布暂时不敢拔掉箭头。
见小孩儿时不时偷偷瞄着他,盯着宁玉有没有对他舅舅不利,宁玉轻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舅舅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想:可别真是救了什么江洋大盗。
粉雕玉琢的小孩眨眨湿润的眼睛,用委委屈屈地声调小声说:“我叫阿尧,我们遇上了坏人,他们抢我们东西还想杀死我们。”
宁玉一边握着男人的手输送内力一边看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里面装满了委屈和悲伤,唯独没有一点心虚的影子,心想: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会骗人吧,可能只是被害的两个可怜人。
初出茅庐的少年纵然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但到底经验不足,天然的对别人抱有善意,很容易付出信任,此时他还不知道,五日前的京城发生巨变。
敬安二十二年,大燕太子楚容第三次下江南,不仅处理了江南督造贪腐大案,处置了一大批南方的贪官污吏,还监督完成了一开始就由他主持开辟的大运河的最后修缮工作。
大运河连通了陪都长明城和江南洞庭湖,北起洛水南至摇河,最后直入东海,贯穿了凤京至大燕的东南边境。
从此以后大燕的商户都可以通过大运河进行贸易,既节省时间又省了人力物力,除了昂贵的工艺品,农民从前卖不完烂在地里的瓜果蔬菜,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大燕举国欢庆大运河即将竣工,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无不颂其功德。
对太子的称赞遍布大街小巷,随便路过一条街道都能听到嬉笑打闹的孩童传唱赞美太子的童谣。
可就在半月前,太子回京的途中传来噩耗,太子遭人毒杀。
太子遇害的噩耗传至凤京,燕皇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但即使卧病栖梧宫,燕皇仍下令严查凶手,调回驻守京畿周围的十万军队驻守凤阳城,日夜轮守。
大批穿着金丝燕羽黑色锦衣的蒙面暗卫,在平时守卫森严,难以接近的高门府邸肆意出入。
一时间大批官员下狱,天牢人满为患,西市刑场的人头掉了一茬又一茬,血流了好几日,大片的血迹干涸在地上留下黑褐色的印记洗都洗不掉。
迎回太子尸身后,燕皇一日内连下三道诏书。
第一道圣旨赐太子谥号明德,以国礼葬于凤凰山帝陵。
第二道圣旨封明德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子,改名楚凤皇。
传说大燕开国皇帝登基之时曾有德鸟彩凤降世,燕国以凤为图腾,可见燕皇对长孙一片拳拳衷爱之心。
第三道圣旨除去晋王紫云卫兵符,幽禁晋王府,不得出。
晋王乃当今皇长子,母族是世代显赫的江南乐氏,手握重兵。
晋王被圈禁,凤京一时间风声鹤唳。
所有官员如履薄冰,唯恐帝王痛失爱子的怒火会波及到自己。而百姓都笼罩在失去明德太子的愤怒中,巷间纷纷传闻晋王毒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议论中竟有人不惧晋王皇家威仪,说出“杀晋王慰太子在天之灵”这样以下犯上的话来,还引来诸多人附和。
圣旨下达第三日,明德太子下葬,送葬仪队刚出京城,当夜天未亮禁军哗变。
凤京原本有三万禁军负责守卫大燕皇宫金翅宫,出身世代忠良,军武世家的禁军统领秦开阳居然背叛了金翅宫的主人,亲自领兵替晋王开道,冲进皇城,挟持了在栖梧宫养病的燕皇。
十六万紫云卫铁骑兵临凤阳城下,凤京城防军被两面夹击,有禁军做内应,十万将士在紫云卫的冲击下短短半日不到便被蚕食鲸吞。
彼时神武门外的长街留下一片狼藉,火光冲天中遍地尸骸,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百姓禁闭家门不敢言语,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繁华似锦的凤阳城,此刻一片肃杀。
日升中天之时,晋王手执传位诏书走出栖梧宫,有三公和内宫总管为其佐证,十几万雄兵虎视眈眈,又有一名晋王府的姬姓谋士,舌灿如莲,言真意切劝得城防军尽数解甲投降,大燕皇朝的至高宝座顷刻换了人坐。
而哪位刚被册封不久的皇太孙楚凤皇和镇北王世子乔靖元同时不知去向。
可能每个人小时候都被长辈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你的志向是什么?
不过很奇怪,宁子琼从来没问过自己,估计他也没问过宁风和宁飞飞。
不过宁玉自己有想过,其结果就是——没有志向。
虽然这是一个听起来就令人沮丧的答案,可宁玉真心觉得他没什么想要追求的,现在的生活就挺好的。
山下卖肉的牛屠户曾吊着眼梢,哼着鼻子鄙视的说过:“宁玉就随了他小白脸师父,胸无大志,窝囊废一个,没什么出息。”
宁玉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出息,他觉得将来好好地把师弟师妹平安养大成人,看他们成家立业,等师父老了自己给他养老送终,在烈阳宫的小瓦房安稳地度过一生,他这辈子就圆满了。
至于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天下无敌这种武林传奇和自己太遥远了。
他对自己的身份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小人物。
而且是一个既穷且弱的小人物,和自己无关,和烈阳宫无关的事情,他都不会主动关心。
像皇帝换了新人做这种事情,还没有烈阳宫的母鸡冬天不下蛋吸引他的注意。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迎来多大的麻烦。
宁玉把自己剩下的全部干粮都拿出来和小孩儿分着吃了,虽然名唤“阿尧”的小男孩看起来白白嫩嫩,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但在艰苦环境的逼迫下,也不挑食,干巴巴的玉米饼烤一烤吃得也挺香。
宁玉一只手给男人输送内力,一只手拿着饼啃。
大概半个时辰后见男人尸体一样青白的脸色缓过来一些,他放下心来稍微匀出一部分内力周游到自己身上,缓解自己的寒症。
直至第二日清晨,下了整整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阳光从缝隙穿进破庙,照在了阿尧身上,暖洋洋的。
跟着舅舅长途跋涉,奔波数日的阿尧难得在宁玉的身上感觉到一丝安全感,昨夜趴在少年的腿上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梦见了那几日的光景,可怕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府中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母亲的眼神晦涩难懂。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白色,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僧人不停地敲着木鱼,诵经的声音,压抑的气氛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突然大门被撞开,一群高大巨人闯了进来,拿着沉重的斧子劈向人们。
他喊着母亲一起逃走,可是母亲看也不看他。他慌乱地自己跑,腿上像是绑了沙袋一样提不起来。
他好不容易爬进一个柜子里,听见外面的人不停地尖叫、嘶吼,吓得瑟瑟发抖,捂着嘴巴,含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黑暗的柜子里只剩下自己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随后他听见一个重器拖在地上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别过来!别过来!阿尧捂住耳朵默默祈求。
突然亮光泄进柜子里,柜门大开,他瞳孔骤缩,一个拎着斧子的巨人站在眼前,斧子上还沾着鲜血和碎肉。
“皇叔……”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那张平日素来温厚的脸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眼睛里一片冰冷的恶意。
男人举起斧子,眼看就要劈下来,他惊呼一声醒了过来。
原来天光已经大亮。
阿尧呆呆地睁开眼睛,感觉一张温厚的手掌轻抚他的头顶,就像以前父亲经常会对他做的那样,传来一阵阵安心。
他迷糊地蹭了蹭温暖的大腿,有着留恋地不想起来,但转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他昏迷不醒的舅舅。
舅舅还好吗?
阿尧猛地起身想要检查一下昏迷不醒的男人现在如何,一抬头就对上了邋里邋遢的男人一双寒星似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原来刚才他睡的是舅舅的大腿,不是灰衣大哥哥的腿,大哥哥难道跑了!
那谁保护他们,他的宝贝匕首白给他了,岂有此理!
阿尧一边气的牙痒痒,一边喜极而泣,他抱住男人的胳膊哭道:“舅舅,你终于醒了,阿尧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脸憔悴落拓的男人闻言温柔地摸了摸阿尧的头:“别怕,我没事了。刚才做噩梦了?”
“嗯,舅舅你醒了,我就不怕了。”阿尧泪眼汪汪却坚强地点头。
男人适才一醒就察觉有人帮自己疗伤,检查一番发现果然,虽然肩上的箭伤还在,但内伤已经好了五六分,外伤也处理过,沾了血的衣服也被换下了,就是新衣服有点小。
虽然依旧是元气大伤但于他而言已是死里逃生,而阿尧也安然无恙。
他问道:“是何人救了我们?”他带着阿尧逃亡过程里护卫死伤殆尽,暗卫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全无消息。
难道是接应的人终于到了?
但很快他就他就发现了这个念头,暗卫里也没有内力这么深厚的人,也许是恰好碰上了那些自诩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
果不其然,阿尧擦了擦眼泪,抽搭搭地回答:“是一个很厉害的哥哥,昨天你昏倒后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幸亏遇见他,他还会轻功,带着我们……”
阿尧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男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灰衣的高挑少年手上提着两只野鸡逆光站在门口。
在他身后便是璇穹莹澈,云淡日光笼罩的银色三千界,洁白,刺目,映衬的少年宛如被烟雾缭绕一般。
光影中的少年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挺拔,明明穿着厚重的棉服也能显出劲瘦的腰,乌黑浓密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微卷的发丝像是繁茂的藤蔓一样舒展,耳边还落下两缕碎发,在雪后晴风中微微跳动。
见男人已经醒了,少年声音略带雀跃地打招呼:“阿尧舅舅,你醒啦。”
宁玉头一次救人,带着矛盾的兴奋又忐忑,既怕惹上麻烦又很有成就感。
男人听到这一声“阿尧舅舅”,沉默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莫名老了许多。
他本以为救他的可能是位行走江湖的前辈高人,不想却是这样年轻俊俏的的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轻轻拂开阿尧拉着他的手,努力站起来道谢:“多亏小恩公相救……”
却是重伤未愈,一个踉跄就要跌倒。
宁玉慌忙过来扶住他,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晃人便已至身侧了。
一阵冬日寒凉的气息从身侧传来,宛若雪后青松般清冽,男人有些眩晕,同时暗暗心惊:江湖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小小年纪便都已经如此身手不凡了?
“不用客气,你伤还没好还是先别动了。”宁玉小心翼翼地扶他重新坐下,他可不希望自己废了好大劲救回来的人乱动再把伤口裂开。
“我在外面打了两只野鸡,等下给你和阿尧补补身体。”宁玉说。
突然被被少年看起来并不坚实却有力的臂膀搂住,男人有些不自在。
他侧目,阳光从门□□进庙内,照在少年的身上,现在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少年深邃的眉眼光影错落,明暗交杂,骨骼流畅均匀,鸦羽般的睫毛下极浅的棕色瞳仁像琉璃一样清澈明亮。
笔挺的鼻尖冻得微红,呼吸间的雾气弥漫,氤氲在经常沐浴阳光的蜜色皮肤上,将少年人才有的小绒毛打湿,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水气,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那双亮晶晶的浅色眼睛担心地望着他,更不要说少年性情温和,言语间总带着一分天真的笑意,让人无端心生好感。
男人暗自感叹:真是……一副好容貌。
是那种即使檐下抻懒腰,上树掏鸟蛋都会吸引一群小丫头脸红偷看的青春少年。
落魄的男人无端的感觉到一丝窘迫。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从少年臂弯里站直,柔声道:“多谢……在下靳远桥,还未请教小恩公尊姓大名?”
“靳兄客气了,在下免贵姓宁,单名一个玉字,叫我宁玉就好。”
“好名字,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宁小兄弟哪里人士,你救了我们,他日我们必要登门报答。”靳远桥顺杆子就爬,笑得和蔼可亲,心里盘算难得貌美心善的高手,怎么能不拉拢关系,栓住他保护自己和阿尧呢?
他也顾不得怀疑少年的身份,反正他这个样子没人帮忙肯定跑不过追杀他们的狗腿子,横竖都是冒险,他宁可信任少年一回。
不得不说他和阿尧不愧是舅甥,心有灵犀。
但他可能不清楚,现在他的形象笑得再温柔,少年也只能看见一张蓬头垢面沧桑的脸。
宁玉被他夸的不好意思,抓抓头发,同时有些头大。
这个靳远桥怎么如此自来熟,自己都没好意思问他一身血是打哪来,反而被他打听自己的来历。
想到临行前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任何人打听他们烈阳宫都一问三不知。
想到这里,宁玉也挂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靳兄不必挂怀,锄强扶弱本就是江湖道义,用不着报答。”
“救命之恩怎能不报?”
“真不用。”
“宁小兄弟高义,我们却不能忘恩负义,来日还是登门拜谢。”
“唉哈哈,我四海为家惯了,你也找不到我的,但是你们怎么会这般狼狈?”
“说来惭愧,家中突遭贼人,我们本要去北方投奔亲戚,谁知贼人竟要斩草除根……”靳远桥低头,目光沉痛,让人不忍再问。
宁玉:……虽然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可从这人说出来怎么就觉得有点假。
紧接着让宁玉觉得假兮兮的靳远桥又抬头问道:“这数九寒冬,宁兄弟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我也去北边找人办点事,偏遇上这大雪,在林子里迷路了。”宁玉不想告诉他,但也没说谎。
“原来如此,那我们正好顺路,在下方向感很好,不如结伴同行。说起来那伙贼人实在是穷凶极恶,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宁兄弟武功了得,不知是否愿意顺路照应我们一二,当然在下必有重谢。”
靳远桥露出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心里却想:这位怕是哪个门派避世修行的弟子,初出茅庐,都不知道北方的冬天,活人往雪林里钻可是会死的,要不是走投无路,他自己也不会冒险带阿尧往林子里跑。
不过他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但是正中自己下怀。
“这……”这素昧平生,还不知道他俩是好人坏人,宁玉有点不敢答应。
“在下其实也是武功平平,恐怕难当如此重托。”宁玉纠结地回答。
听到宁玉拒绝,男人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纠缠,只是悲痛道:“唉,宁兄弟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其实昨日倒在雪地上的时候在下就已经想开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汉,我只是可怜阿尧,若是我不在了,他还那么小可怎么办啊……”
“哇,舅舅你不要有事,阿尧要和你在一起呜呜呜……”阿尧哭唧唧地抱住男人。
宁玉:……
一个时辰后。
三个人啃完了两只鸡,一起上路了。
宁玉抱着阿尧,伤员靳远桥坠在后面。
少年一边走一边兀自苦恼:头一次出远门就碰到这么个事儿,难道江湖上被追杀是常有的事情吗?
他看了眼怀里可爱的小孩儿,想:听说江湖里多管闲事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唔……希望自己不会这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