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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太阳璎珞 谢 ...

  •   谢兰一脚便将庙中原有的神龛踢垮,原有的签筒神主,一应杂物滚了满地,塑像轰隆一声,打得粉碎,回头道:“你先将这墙边扫干净,待我腾出手来,也可以做些事。”那生一声不响,将地面扫净,出外抱了一大捆松枝回室,先依言在壁边铺排均匀,粗粗是个床位模样,便把那幅医幡连同几块残破神幡灵旗铺在上面,又将神案碎木扫拢,和着松枝在室中央生了个火堆。

      谢兰轻轻将黄仙裔放在松铺上,见她微微一缩,似是不愿离开自己身上,喜道:“姐姐,你醒了?”火光下却见她细眉紧蹙,雪白的皓齿深深的咬入了下唇之中,脸上神色,便在昏睡中似乎也身受极大痛苦,心下着急,向那生叫道:“喂,你快来看看,我姐姐怎么了?”

      那生奔近,忙执手按脉,沉吟了一会,忽然面有喜容,欢喜之情中又夹杂着极大的诧异,道:“姑娘休要忧虑,令姐现下脉象平实,竟是将要康复。——这委实奇了。我行医这许多年,从未见过伤势如此沉重,却不药而愈的人。”谢兰因问道:“那我姐姐怎么这么一副样子?”

      那生道:“令姐先前昏睡之中,全无感觉,现下将要醒转,半昏半醒之中,便觉得了疼痛。”谢兰闻言思忖,亦觉有理,道:“那我姐姐什么时候可以醒来?”见那生一时踌蹰难决,又问:“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让我姐姐快点醒转?我家姐姐神通广大,只需一醒来,便不要我们操心了。”

      那少年良久不语,劝道:“姑娘,若让令姐自行醒转,于她身子更有益处。”谢兰点头道:“不错,强心剂在身体虚弱的病人身上,不到最后一刻也不宜使用,这道理我懂,可是我姐姐深通道术,兼且人又聪明,让她醒转来拿个主意,总比我两个外行想出来的办法要好得多。”向那生瞪了一眼,道:“我本不是医生,那也罢了。你却是个医者,无论是不是滥竽充数,总之也应学些医术才好。却是这般没用。”

      那生满面通红,苦笑道:“姑娘教训的是。小子这个一窃不通,误人误己,确实这个……这个并不大好。”不敢多说,忙去准备药物。他箱中虽没什么贵重之物,至于火叉药罐之类却是不缺,此时取出支架起来,又拣了些提神强心的草药,顿了半天,煎了一碗药汁,谢兰将黄仙裔依偎在自己身上,那生持着药碗缓缓喂了下去。

      药汁喂下之后,庙中一时只闻木柴毕毕剥剥燃烧之声,两人眼睁睁的看着黄仙裔,不知药剂是否能够奏功,都不再说话。

      等了许久,黄仙裔只是闭目不醒,谢兰害怕起来,颤声问道:“先生,这药没什么坏处吧?”那生也是彷徨不安,难以自信,犹犹豫豫的道:“这药都是些寻常草药,按理决不会……不会……”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大叫一声:“啊,这位姑娘醒了!”他满面喜色,语气极是激动,却把谢兰吓了一跳,忙转眼去看,只见怀中黄仙裔已张开了眼来,看着那生,眼光迷迷蒙蒙,也不知看清了没有。谢兰大喜,叫道:“大姐姐,你可好了没有?”

      黄仙裔闻声目光转动,瞧向了谢兰,看了半晌,嘴角牵动,勉强想作个微笑,却只笑了一半便又皱起眉头,跟着又闭上眼睛,那生正要说话,谢兰向他怒目而视,示意别打搅了黄仙裔,庙中重又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黄仙裔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张开眼来,谢兰见她眼睛有神许多,欢喜道:“姐姐,你好了?”黄仙裔淡淡一笑,低声道:“兰妹,你身上是什么东西,怎么我只觉得背脊发热。”谢兰应了一声,道:“没有放什么东西呀。姐姐,你不舒服么?我把你挪开可好?”黄仙裔摇头道:“不是。我此时全身寒冷,只有偎在你身上时可得一些温暖,运转丹元时似乎也恢复得快些,舒畅了许多,不知是什么缘故?”

      谢兰回想此日经历,果然如此,只需将黄仙裔靠在自己身上一会儿,她脸色便好看得多。自己只须一离开,或是先前与那班士卒争斗,或是与那老医吵架,她神情便大为不妙,忙将怀中袖中的物事尽数掏出,一件件的比与黄仙裔看,拿一件问一件。

      她身上物事不多,只有几件零星钗环,一方手帕,两版从二十一世纪带去的应急药丸,又有数件杂七杂八的东西,放一件黄仙裔便摇一摇头,不多时便只剩了寥寥几件,谢兰着起急来,忽然听不见黄仙裔答应,低头看去,只见黄仙裔怔怔的看着地上一件物事。

      那物事方方正正,颜色灰黯,形状象是一块圭玉,不知是何物制得。她啊的一声,道:“我怎么忘了这东西,虽然不知实效如何,想来定是有用的。”

      黄仙裔问道:“这是什么宝物?”谢兰轻笑一声,道:“这便是小史大萧拆坏的随身电脑所遗下的太阳能电池组板,又是什么宝物了。”黄仙裔以前也曾听说过这事,便问起太阳能电池组的用途,谢兰解释了几句,黄仙裔恍然大悟,道:“不错,我们清宁观中所习之术属正阳天罡之流,此物既可吸收太阳精华,太阳之星,乃是天地间阳罡之最,与我所学一脉源流,那自是对我的内家丹元有莫大的好处了。”

      谢兰闻所未闻,半懂不懂,但听她如此说,自然安心了不少。伸手过去解开了黄仙裔襟口,露出雪白一段颈项,将原挂在项上的玉珠璎珞掏出。解衣之时,旁边那少年疾忙转头,二女心下均暗暗嘉许。谢兰将那璎珞上原串系的玉璜取下,便把太阳能电池组扣上,又重新放入衣内,掩好了衣襟。黄仙裔示意她扶自己起身,将手脚盘住,是个道家最常见的五岳朝天式,向谢兰笑着点点头,道:“妹子休要着急,我这一入定,只怕要不少时间哩。”说着垂帘闭目,一径运功去了。

      谢兰与那少年不错眼珠的看着,只见黄仙裔起始呼吸仍有些紊乱,只是强自调匀,过了好长一会,她脸上微泛红晕,气息融和,瞧来已然大愈。这一日黄仙裔伤情忽好忽坏,谢兰也跟着忐忑不安,直至此时,她心上一块大石方才放落下来。

      她回转头来,只见那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黄仙裔,竟自瞧得痴了。黄仙裔运行之术乃是道家正统,功效非凡,又得太阳能电池组之助,此时四肢阳气充盈,六脉真元流转,神光内蕴,宝相庄严,直若一块羊脂白玉琢成的美人像一般,艳色不可逼视,那生看得发呆,原也不足为奇。谢兰格格一笑,那生立时醒悟,疾忙转头,又是害羞又是惶恐,生怕谢兰翻脸惩处,将他赶了出庙。

      谢兰此时心情甚好,笑道:“这位大哥,适才小妹因挂心姐姐伤势危急,心神焦虑之下,对先生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大人大量,多多包容,小妹这厢陪礼了!”说着起身盈盈揖拜下去,那生出其不意,脸上一红,手忙脚乱的回礼,口中嗫嚅道:“哪里,哪里,好说,好说。”

      两人见过了礼,气氛大为融洽,谢兰坐回原位,笑道:“俺们是山东济南近郊人,我叫谢兰,咱姐姐叫黄仙裔,你老乡哪里的?”

      那少年听她口音南腔北调的,哪知谢兰是因二十一世纪时,各种各样的电视剧、多媒体看得多了,暗暗诧异,道:“小生便是这绵州本地清廉乡的土著。只为父母早年双亡,贫苦无依,只得在外流落。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家乡,唉,不知家里现下怎样了。”

      稍停又道:“在下姓钟,名那个毓,天地化生之毓。我出外时还小,长辈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字。”谢兰不住打量他,问道:“公子今年多大了?”那名唤钟毓的书生苦笑一声:“枉自二十有六,仍然一事无成。言来实是惭愧。”

      便在这时,忽听一声长而清晰的咕噜,如饿鸱啼鸣一般,却是从那钟毓腹中发出。谢兰笑得喘不过气来,把个钟毓羞得无地自容,忸怩不安。谢兰得他这一声,只觉自己腹中也肠空如洗,她自早晨在<岳阳居>中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筷菜以来,整整一日便再没进粒米点水,此时早已饿得眼前金星乱冒。先前只为惦记着黄仙裔伤势,无心及到自己,此时心已安定,又被钟毓引动,登时饥火上冲,再不可忍,笑了几声,腹中如刀剐针刺,再也笑不下去,因问道:“钟公子,你身上可带了食粮没有?”

      钟毓迟疑了一会,点头道:“略有一些。”便回身在那箱中翻找。谢兰笑道:“好啊,看你老实,哪知也会扯慌,先前你怎么说自早晨起便已断了饮?”钟毓脸上又是一红,无话可答,翻了半天,方才找出一个拳头大的馍馍。

      谢兰接过,不暇细看便咬了一口,入口只觉酸涩不堪,呸的一声又吐了出来,叫道:“这是馊的!”将那馍馍拿到火光前一看,忙又吐了几口口水,原来那块馍馍上面灰痕土垢,靡所不有,便要大发雷霆,转目看去,却见钟毓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食物,喉中不住吞咽馋涎。

      她本是聪明之人,稍一忖思已明其故,柔声问道:“钟大哥,你只有这一个馍馍,对不对?”钟毓不好意思的一笑,谢兰心中暗叫惭愧,却听钟毓黯然道:“是啊,这个馍馍还是昨日集上人给我的,我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唉,现下……现下那些人不是死便是逃走了,”他说至此处,长长叹息,声音甚是悲怆。谢兰未经乱世,自然不明白他的感慨,但于他伤怀之情却是懂的,道:“天灾人祸,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奇怪,先前我在集上行走时,怎地听不见哭声?我记得蜀中崔旰、郭英乂之乱好似是在安史之后的,明皇幸蜀时,崔圆不是说什么蜀中人民富足,地方安靖吗?”

      钟毓瞠目不知所云,只知她问怎么没有哭声,说道:“如是太平时日,死了这许多人,自然是哭成一片的。但这乱世时候,自家不了自家事,况又司空见惯,不过人死时哭两声,过后也就抛开。”他语气虽然平淡,言外之意却更是惨澹。

      谢兰摇了摇头,明知无力回天,也就不欲听闻这些,随手将那馍馍丢掉,立了起身,说道:“我姐姐如果入定醒来,只怕也要些食粮果腹。我想便趁这时出去打些鸟兽回来烧烤,哈,现下我武艺大成,做事方便许多。钟大哥,我家姐姐便拜托你照看一下了。我去去就回。”钟毓点头应了,目光恋恋不舍的注视在她丢下的馍馍上面。谢兰心中嘀咕,怕他吃那个脏东西,出庙时伸脚一踢,将那馍馍踢入了火堆之中,耳听身后那钟毓慨叹一声,心下暗暗好笑。

      走出庙来,只见月冷中天,霜凝大地,旷野中寂寞无人,景色凄清之极。谢兰展开轻功,一个人在茫茫大地上飞奔掠过,耳畔呼啸生风,只觉得如同身处武侠书中的世界一般,离奇恍惚,不可思义。不过片时之间,便已奔至山坡之上,举目望去,月光下的田野集镇如镀了一层银膜一样,发出温柔的光辉,浑不似白天那种荒凉破落的样子。

      她心下寻思:“若去镇上,深更半夜的,那些镇民对我大不友善,定要大惊小怪,莫若只在田野中寻些野味罢。只是这时的狗肉断断不能吃,书上说乱世之时,野狗都是吃人尸的。”

      想至此处,胸口作呕,无论如何不敢去打狗肉的主意。但此时霜秋时节,果谷凋零,旷野中一无所有,也不知是集镇上的人们收割已毕,还是被兵匪劫掠一空。况且就有稻谷,难道就能吃了?想来想去,只有打猎一途。

      她本非猎户出身,不过平时与众姐妹们胡闹,曾捉过几天野兽,何况那时自有郭季瑶,萧歌人等人出手,她不过在旁跑跑龙套,打打下手而已。真正轮到了自己来猎,一时便茫然不知所措,只在树丛草科里乱转。上得树来,宿鸟惊飞;涉入水去,潜鱼不出,空自忙乱了半日,毫无一丝收获。恼得谢兰性起,拾起了石块,黑暗中只望林梢树头群鸟啼叫之处用力掷击,顿时那林中鸟噪鹊鸣,喧嚣大作。

      一口气投了百数十块,树上一片安静,再无丝毫声息,群鸟都已飞远。似乎也听着打到了几只,偏偏去寻时,不知是夜黑草深,还是受伤的鸟儿已经挣扎逃走,她从林子这边搜寻到那边,再从那边搜寻到这边,又怕疏漏,又是心急,找来找去只得两只,半日,心想:“那村庄中灯火通明,想不到这里人都是夜猫子,白天死不阳秋,夜里倒是精神得很,早知如此,我便去镇上去寻东西吃了,何至于受这份罪。”再去寻时,其余的说什么也找不着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垂头丧气的提着两只鸟儿回转,心中盘算:“这两只小小鸟儿三个人分吃那是断断不够。只是大姐姐伤势刚好,一时或者不思饮食。我和那钟毓只可稍煞饥火,要想果腹,那是不能的____只需捱到明日早晨,便有法了。”

      一路筹思,不觉已到了庙宇附近,突然之间,心头生出警兆。原来那庙中火光黯淡,只剩些微红的火星,已经将要熄灭,侧耳听去,庙中再无半点动静。她心中乱跳个不住,心想:“莫非大姐姐又出了什么事?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你们切切要保护自家的弟子,可千万莫要应了这句话才好。”想起那日下山时陈属玉所说劫数,当时丝毫不以为意,现下回想起来,却只觉得无端端的越想越怕。

      当下随手将鸟儿放在路旁一颗大石上,作个记号,拔出单刀,轻手轻脚的走近。在庙门侧细细倾听,断定庙中无人。推门进去,只见室中安靖,毫无打斗痕迹,想道:“难道是那钟毓见大姐生得美丽,起坏心劫走了姐姐不成?但我看那人老老实实,不象个恶人。难说,难说,这世道上外貌忠厚,心地奸诈的人尽有。”四处看了一会,重新走出,庙外夜色苍茫,空自心急如焚,却不知往何处寻人去。

      她只在庙前三叉路走来走去,突地脚下当的一下,踏着一物,俯身看去,却是初见钟毓时他摇的报君知。这下犹如拾着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暇多思,便往前追去,那条路正是从集上经过。

      她此时焦急万分,奔跑时迅速至极,不过奔得数息,已到了集口。只见那镇上居民仍自未睡,吵吵嚷嚷,有的哭,有的劝,有的骂,远远望见谢兰来了,一哄而散,家家闭门熄灯。谢兰去敲门打听消息,个个门关得铁桶相似,明明室中有人,偏偏就是不答应。

      谢兰本来心情就不好,吃了几个闭门羹之后,火冒三丈,便要破门而入,强行打探。便在这时,看见远处路旁地上一条旗幡,好似那钟毓的招牌。疾忙奔过察看,果然那旗帜上画着一个葫芦,但此镇之上还有一个老医,这幡究竟是不是钟毓所有,她先前未曾留心,此时也说不上来。

      但这时休说一线希望,便是毫无头绪也要去寻。又向前追了一阵,已经重新出了集镇,那镇口却又丢了一件药勺,这药勺前时谢兰亲手捉过,一见便认出来了,心中大喜,也颇觉惭愧:“钟大哥定是徒逢变故——想必便是进镇前遇见的那伙士卒所说的什么叛匪,他无力能敌,只得束手归降,却在路上暗中留了印记,引我前来相救。唉,我先前可错怪他了。”

      她体内真气流转,身形便如流星划空一般,偶见路上丢下的药筛火叉罐子之物,不过匆匆一瞥,断定去路不差,早已追前。又奔了一程,忽然间见到路旁弃了一个药箱,不由得暗暗叫苦:“大姐和钟大哥身上杂物不多,这个药箱一丢,只怕就没什么东西了。”

      再奔得一会,果然大路上空荡荡的,再没痕迹了。也不知是钟毓没留记号,还是路已走错。

      她身形丝毫不停留,折下大路,绕着药箱打了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逐渐扩大,只在山石树隙间纵跃不定,只奔得数刻,打了三五个圈子,便听见随风隐隐飘来一阵声息。循声看去,只见那处是山麓下一个茂密松树丛林,娟娟月波之下,深深夜色之中,那处坂林直若淡墨所抹一般,清幽绝伦。

      但谢兰只向前走了几步,便辩明松林中那阵声息是闹酒声、猜拳声、笑声、哭声、人喊马嘶声羼杂在一起,不禁皱起了双眉,只觉煞风景之至。

      她绕了个大弯,避开了路口,从后面掩近树林。只见那林中树木间的火光映将出来,摇曳明灭,借着那火光看去,一见之下,登时怒火上涌,便欲挺刀而出,将这伙不法暴徒斩尽杀绝。

      那松林中明晃晃的,生着十数个火堆。火旁围坐着百余人,瞧那旗号标帜,竟都是大唐兵卒。那边林缘几十个破衣烂衫之人,看来都是掳掠来的平民百姓,此时被一串绳索如牛马一样连捆在一起,正在斫马草,洗涮马匹,钟毓赫然便在其中。

      那百余士兵分坐在火堆旁,火上烧烤的俱是些牛羊鸡鸭,农家牲畜之属,那自然也是劫夺来的了。更有一般骄横不法之处,那些兵卒丛中夹杂着数十个女子,有些强颜欢笑,有些哭哭啼啼,衣着打扮,都是山村土集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那伙士卒调笑取乐,无所不至,肆无忌惮。

      她察看半晌,只是不见黄仙裔,心中惶惧已极,暗暗发誓:“大姐要有个三长两短,今日就是天塌下来,地陷下去,诸天神祗一起阻挡,永远回不到二十一世纪,我也非要将这伙贼子杀得干干净净不可。”目光扫来扫去,蓦地里差点失声喜叫,原来黄仙裔独自一人半倚半靠在火堆外一株大树上,那处光线阴暗,这才一时未见。

      但只高兴得片刻便又害怕起来,只见黄仙裔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也不知如何了。再向钟毓看去,却见他不时回头向黄仙裔看两眼,火光下满脸关切之色,心下稍安:“如果大姐有事,钟大哥不会如此神情。”她虽是挂虑万分,仍是屏息凝气,伏在草丛之中,不敢稍有动静,自知功力尚浅,万一被发现了,休说救人,便是自身也难保。

      那伙士兵吵闹之声满林都是,只有一处火堆旁微显清静。那处数人衣饰鲜明,旁边侍立侑酒的几个少女面目较之众兵卒伙中女子都要清秀许多,看来身分较高,可能是这队兵丁的领头军官。谢兰悄悄爬近,侧耳细听他们谈话。

      那几个军官喝了会子酒,口中说的都是些某某官运好,某某官运差,又是什么哪个赌品不直,哪个新纳小妾俊俏,正室葡萄架大倒特倒之类的话,谢兰听得好生气闷,大不耐烦。

      忽然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举杯道:“咱们大伙儿理当公贺一杯,今儿要不是王老大慧眼明察,及时察觉敌情,带领大家逢凶化吉,遇难逞祥,大伙儿要想像这样喝酒作乐子,可就要到阎王殿才能了。”

      其余几个军官齐声应和,一齐向坐在当中的人举杯致意,那军官也欣然回敬,大家一齐干了。

      一个两只三角眼,满腮短须的军官放下杯子,伸袖抹了一抹嘴,口中啧啧连声的道:“好家伙,满林子的栖鸟都叫得天翻地覆,这林中匪徒怕不有数千人之多!咱们百把人贸然遇上,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咱老子现下回想起来,心中兀自有些发寒。不成,大伙儿还得再敬王老大一杯。”众军官哄然大笑,重新举杯又干了。

      那为首姓王的军官喝过了酒,皱眉沉吟道:“今儿这事有些蹊跷,彰明这些流寇咱们也都是素所熟知。什么忻四铁腿,高小大,飞天洪万宝,都不过做做小买卖,没多少本钱,到底哪个有这么大的声势,咱一时便是想他不出。若说是新开山的,咱们怎么就一点风声不闻?”那短须军官说道:“王老大莫非真的想去剿捕这伙匪徒不成,依咱之见,便躲了他也罢。万一争斗,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却是无法交差。”

      满脸横肉的军官呸的一声,骂道:“没出息,还没打战就惧成这样,”王姓军官笑道:“恽兄弟说得也有道理,平白没故的,咱们犯不上去惹事端。列位兄弟,咱们行伍中人,三大诀是:混,拍,吹,究竟还是混字居首。趋吉避凶,那才能一帆风顺;保全了性命,那才能升官发财。只是老恽想想:咱们若只顾着吃喝玩乐,不去打探消息,不免成了盲人瞎马,现下知道了哪伙贼人强盛,哪伙贼人弱小,倘若将来上司派了咱们来干剿灭这伙匪徒的差使,那时便大有腾挪余地,这便是兵法上说的避强击弱。”众军官同声鼓噪道:“高明,高明,”伙同又敬了一杯。

      草丛中谢兰扁嘴冷笑,心不在焉的又听他们闹了会酒,心中只是盘算怎样去救人。忽听那恽军官说道:“今儿大伙儿担惊受怕,绕远道而行,便只便宜了兄弟。要不是这一走,咱也见不着这个美人儿,啧啧,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咱的艳福大大不浅。”

      王姓军官皱眉笑道:“这兄妹两人躲在那伍大胡子庙中,形容诡异,这娘儿们又是重伤垂危,着实古怪……”

      谢兰听到这里,心头一震:“他们是在说大姐与钟大哥了,”疾忙凝神细听,那姓王的续道:“……恽兄弟,这兵荒马乱的,你就不讨个吉利,偏要将这个半死人掠来。”

      那恽姓军官哈哈大笑,说道:“王大哥,咱与你们的心思有些两样,你们都想加官进爵,咱老子却只图快活。你没听人家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咱们身处行伍之间,那是刀头舔血的勾当,今儿能保住脑袋,明儿就说不定了,且落得了享了一日福是一日。不说别的,咱们都知安禄山要造反,这一打起战来,咱们这儿的兄弟,只怕大半脑袋就不稳当了。”

      那满脸横肉的军官连连摇头,说道:“恽兄弟真不中用,天下承平这许多年,安禄山造起反来,谁会跟从?谁不想要命了?包管你朝反夕毙,压根儿劳动不到咱们。”

      王姓军官沉吟道:“恽兄弟怯敌太过,但安禄山也不容如此小觑。他久处边疆,手下都是百战精卒,比不得咱们。咱们这些人都是鑞铸的枪头,纸糊的老虎,吓唬吓唬老百姓可以,一旦打起战来,这结果就难讲得很。”谢兰差点笑出声来,心想:“你倒也有自知之明。”

      火堆旁那恽姓军官喝了几杯酒,勾动色心,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只在黄仙裔身上扫来扫去,笑道:“啧啧,咱老恽身处行伍这么多年,见过的娘儿也不算少,象这样要人命的活天仙还是头一回见着,啧啧,啧啧,”说着将身边一个倒酒的少女一把推开,道:“咱老子看见了她,连这些小娘儿统统都不放在心上了,你看这个眉毛、眼睛、鼻儿、嘴儿、这个庞儿,要命,真是要命,”

      那满脸横肉的军官□□道:“老恽色心是一等一的,不知色胆怎样?老恽,你敢不敢就在这里将这个娘儿耍了?”那恽军官酒意上涌,又被同僚们或捧或嘲,激发了几句,摇摇晃晃的立起身来,打了个酒呃,道:“有何不敢?列位兄弟,且看老子的。”众军官哄然大笑,那些兵卒也一起回头含笑观看。

      谢兰勃然大怒,复又矍然而惊,心中后悔万分:“适才我一到之时,便当出其不意,一举将大姐救走,那才万无一失。却是坐失良机,眼下怎生是好?”那王姓军官有自知之明,知道无法抵挡安禄山;谢兰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太一清心咒功夫初学乍练,兼又奔波一日,此时身虚力亏,决计无法抵挡百余名兵卒。

      松林中那恽军官摇摇摆摆的向黄仙裔走去,每走一步,谢兰心中便紧了一分,一时彷徨无计。

      突然间林子那头一人奔将过来,拦住了恽军官,那人却是钟毓。这下大出谢兰料外,凝神望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只见那些掠来的村民百姓脚上那根绳不过粗粗捆个样子,毫无实效,钟毓只一摆动,那绳便脱落了。

      她心中怒气登时不可抑制:“我为了救这些人枉自耽误时机,闹得现在大姐不上不下。哪知这些呆人、木人、死人根本就不值得救,这般胆小怕事,钟大哥因为大姐委屈求全,那还情有可原,这些人又为什么来?只需稍有胆气,反抗一下那些兵卒,我现下便可乘乱行事;便是不敢相争,难道逃也不敢逃么?大唐在中国历朝之中还算勇敢进取的,哪知人民也是如此孱弱无用!”

      但随即又想:“我说钟大哥因大姐这才不敢反抗,或者女子们中也有那些村民的眷属。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习惯于民主制度,又兼身有武技,这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些普通百姓如何能够?一者可能挂虑亲属,二者那些士卒都持有明晃晃的兵械,受了这有形无形的羁勒,束手归降,画地为牢,那也不足为奇。”想至此处,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不禁黯然长叹。

      中国自古以来,老百姓口耳相传,便是官匪并称,而为害尤以官府为烈。大股匪寇之来,往往数十年才有一次。当其来时,百姓也可起土寨,结团练,弯弓持枪与之相争。纵然寇盗流经之处杀戳特惨,究竟于民心国运也没多大相干。唯有官府,根基盘据,敲骨吸髓,兼且名目旗帜冠冕堂皇,稍有违杵,则道德之阴谴,刑条之明责接踵而至,日日如是,年年如是,辈辈如是,世世如是,久而久之,无论是官吏平民,竟都习以为常,勇气为之剥削,人心为之伪薄,其伤天害理,实在更甚于洪水猛兽。

      直至近代<绿色宣言运动>开展,民权才稍有激动奋发。那次虽只是和平运动,但高潮之时,民众往往与政府闹得不可开交,嘲笑讽刺,乃至詈骂斗殴,无般不有,无所不为,一连十来余年,中国百事不兴,满目苍荑,不论是民众或是政府,都是创伤累累,疲不能兴。但世事剥极而复,一至人民同政府达成和谐共存协议,其后的年月中,中国发展便突飞猛进,至谢兰出生时期又已繁荣昌盛。谢兰性格天不怕地不怕,于种种苛刻的清规戒律向来无所忌惮,虽是生性使然,实也受了民主社会的影响。

      谢兰此时思如潮涌,便忘了留神树林中局势。突听那恽姓军官一声怒吼,腾的一脚将钟毓踢倒在地,戟指骂道:“咱老子要你这个妹妹,那是瞧得起你!休说你这个妹妹,便是你娘,你奶奶全数前来,咱老子一体笑纳,也容不得你这小书虫来多嘴多舌,——居然还敢来教训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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