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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清心神咒 出得 ...

  •   出得林来,喘息稍定,抬眼望向天空,想道:“大姐姐不知多少时候才能回来,我难道就在此干等不成。这深山老林,想必精怪兽虫极多,也不需多久,只要姐姐一日不回,我便十有八九成了哪位有造化的腹中美食。”越想越是害怕,眼望前路,拿不定主意是否去寻黄仙裔。

      走了几步,又想:“倘若姐姐回来,一定是往原处寻我,我若和姐姐走岔了便怎办?”回头看着那丛树林,却是说什么也不敢走近。只在周围晃来晃去。

      正在愁思未定,忽然天空中光明一闪,谢兰疾抬起头来,已见是金光色样,心中大喜,叫道:“大姐姐,我在这里。”呼声未绝,只觉右臂上一紧,身子腾空而起,身旁云气中女子便是黄仙裔了。谢兰喜道:“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连说了几句,却不闻回音,黄仙裔只管飞行,应也不应一声。

      谢兰甚觉奇怪,正待询问黄仙裔,忽地只觉心头一提,身躯直坠下去,五脏六腑中翻翻滚滚,说不出的难受。幸好她身处二十一世纪时接受过飞行训练,下坠之力虽大,还能勉强承受。一颗心却不由得沉了下去,知道黄仙裔定是不妥。果然二女落地之时,只闻黄仙裔轻哼一声,便软软的瘫倒在地上。谢兰心上如揣了一只小兔子一般,不住砰砰乱跳,疾忙俯身察看,只见黄仙裔脸如白纸,口角处一道血津挂下,昏迷不醒,只吓得泪珠滚滚而下,连连摇动黄仙裔身子,哭道:“大姐,大姐!你不要吓我!”摇了半日,叫了半日,仍然不闻回答,愈发害怕起来。

      她勉力按耐心神,想道:“现下大姐姐晕了过去,事情只能靠我。我若是张惶失措,只怕死无葬身之地。我这条命横竖是捡来的,再丢了也不算什么。只是她们都是我骗下山来的,若带累了大姐姐,我于心何忍。”只是心下虽这般想,一时三刻之间便要冷静下来,却如何能办得到?寻思:“此时只有去寻到有人烟处,才可望得到援助。”回想适才在天上飞行时,见到下界隐隐如有一条灰蛇,此时想来,大约便是路了。当下按照回忆寻去。

      一路翻山越岭,只见些杂树繁花,空山流水,景色虽是绝佳,却再无心欣赏。又穿过了几片树林,她抱持着黄仙裔,只走得气喘不止,终于见到迎面山坡上垂挂下来一条长长官道。

      她此时精疲力尽之余,猝然见到,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欣慰。也不顾疲劳,抱了黄仙裔直奔上去,大声呼喊:“喂,这里有人吗?”

      耳听声音嫋嫋四散,回声不住传来:“有人吗……有人吗……”偏是没一个人回答。渐渐连回声也沉了下去,她只觉一颗心也如回音一般下沉,心想:“这官道年久失修,也不知多少时日无人经过。瞧来天黑之时,我们再若得不到援救,只怕大姐姐就危险了。唉,都是我不好。我自己想流浪,就一人出观便是了。偏偏又起了坏心,把大姐们也骗了出来。此时若还在观中,该是平平安安的吃晚斋时候了。”

      想至凄凉之处,泪水纷纷下落,滴在黄仙裔脸上。

      突然之间,黄仙裔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睁将开来,目光移动,半晌方似看清了她,轻轻的道:“兰妹,别哭了,姐姐没事。只需歇得些时,自可痊愈。”谢兰喜得一颗心也欲跳了出,连声道:“是,是,姐姐道法高深,怎会惧那个野道人。啊,姐姐你口渴不渴?我去给你寻水去。”

      黄仙裔眉头紧皱,身躯弓起,谢兰又说了一遍,她才略微点了点头。谢兰见她如此模样,知她定是腹中疼痛,感同身受,只恨无法解救,向山道下走了两步。忽听黄仙裔轻声道:“走慢些,”谢兰问道:“啊?”垂目看去,却见她正自闭目用功,鼻中呼吸一强一弱,规则均匀,她平日也学过些道术,知道这便是内家吐呐导引之法,心想:“大姐既能吐呐丹元,那大约是不妨事的了,”

      自宽□□之下,竭尽平生气力,缓缓将黄仙裔抱到山道下面,找了处干净溪水,给她拭净了面,又掬了数掬水喂到她口中,眼见黄仙裔吞咽费力,心中不禁又有些惊惶。黄仙裔见她忽喜忽忧,总无宁色,知道她为自己担心,喝过了水,向她微微一笑,意示安慰,便闭上了眼,潜心运转内息。谢兰见她话都不能多说,不敢去打扰她,因怕那道人跟踪追来,又抱起了黄仙裔上了山路,沿道凄凄惶惶而去。

      山道蛇行蚓转,曲去弯来,走至一处山凹,忽听背后有马蹄奔驰之声,她六神无主,自然而然的拦在路心,回头看去,只见一行兵卒蜂拥而来。那几个兵卒见到谢兰,均感骇异,齐齐勒马停下,一个似是小头目的士卒叫道:“好家伙,什么来头?”

      谢兰此时心神紊乱,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管自己问道:“这几位大哥,敢问这附近最近的医院在哪处,可否能借个顺风……”她险些说出‘顺风车’几个字来,忙改口说道:“可否能将马儿顺带我们一下?”

      那几个兵卒互打眼色,那个小头目邪笑道:“你这个花不溜丢的小娘儿不消说,咱老子见了,怎能就忍心丢下。那个将死的妞儿却是不行,行军打战的,咱老子可不想触了这个霉头。”谢兰叫道:“你们须不是强盗土匪,怎的这等无耻?”

      这小头目一怔,咦的一声,道:“这小娘儿倒是泼辣,妙啊,咱老子便喜欢这个调调儿。众位兄弟不消和我争,这小娘儿是我的了。小娘子,这儿正是咱们将士的辖境,自古来上命下从,你还是乖乖地跟老子们走吧!”谢兰又惊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便想入良民于罪,可也没这么简单。敢问军爷,我们姐妹是犯了何条律法,做了何等恶事,平白无故的就要抓我们?”

      那小头目却从来未见过谢兰这等人物,向来他要打要杀,众百姓只有害怕惶恐,哭啼求饶的份儿,此刻谢兰陡然问他犯了何罪,那名小头目一时却张口结舌,回答不出。

      他身边一个兵卒见头目受窘,喝道:“大胆女贼,你等是安禄山叛党的奸细,此时被大人识破捕获,居然还敢强颜狡辩?”那小头目哈哈大笑,说道:“正是,你们乃是安贼遣来蛊惑咱们这些大唐将士的。哪知咱老子赤胆忠心,一心报国,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能诱惑得了的。”

      黄仙裔听得喧哗之声,勉力睁眼,察看四周形势,这时低声道:“妹妹,你且随了他们去不妨。”谢兰急道:“姐姐,那怎么行啊?”黄仙裔说完了这句话,已累得心跳气喘,闭上了眼睛,无力回答。那小头目挥动马鞭,呼呼有声,叫道:“不错,小娘子,你便听你家姐姐的话,跟了老子没错。咱老子不会亏待了你的。”

      谢兰无法可想,只得委委屈屈的跟在那几个士卒马后,蹒跚行去。见那几个士卒马背之上不住回头,话声随风飘来,满耳朵听的都是污言秽语,心下更是害怕。

      忽听怀里黄仙裔悄声道:“你听我说话,不要露出声色。”谢兰心下大喜,知她有了主张,忙侧耳细听,只听她说道:“世传有侠客剑客,其实只是一种人物,养元调息,都是一般的,只是有上下床之分。”谢兰心想:“这当儿怎么有闲心说起这个来了。”听她说得辛苦,又不忍打断她,黄仙裔喘了几口气,又道:“所不同者,侠客囿于小周天,能内而不能外,虽然也通自然之理,窥造化之灵,仍未脱世之能者。剑客却是上乘之学,内外兼修,从心所欲,虽未能飞升霞举,已是能品而近于仙者。我向日曾授你太一清心咒,那便是剑气的根基了,只需再传你运用之法,谅这几个小小兵卒,还不在你的意下。”说着又叮嘱道:“这太一清心咒乃是紫府秘藏,威力神奇,往时我不敢让你使用,便是怕你闯祸。你切切记了,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切切不可擅用此术。”谢兰忙应了,当下黄仙裔断断续续的,便在她杯中教授如何运转丹元,如何吐呐气息,如何发收劲力。谢兰依言一一试行。

      行了一程,周围渐渐阴森,树木繁多。那小头目向众兵卒使个眼色,众人一齐勒马停下,一名小卒向谢兰喝道:“那小娘儿过来,大人要和你说话。”谢兰自在心里默诵口诀,充耳不闻。

      那名兵卒下马走近,□□道:“装聋作哑也不成,大人急的很哩。”伸手欲待拉扯,谢兰举手便是一拳,那卒鼻血飞溅,双手捂住了脸,大骂声中倒在地上。

      那头目出其不意,惊喝道:“小妞儿捣什么鬼,捉到了三百皮鞭。”众兵卒一齐持刀威吓。谢兰弯腰缓缓的将黄仙裔放在地上,倏地疾若飘风般窜了过来,夹手夺过一名士卒手中钢刀,右足抬处,那人口喷鲜血,直摔了出去,回过手来,唰唰两刀,将身旁两名小卒砍倒。

      一人用力勒紧马辔,纵马向谢兰踹下,谢兰头一低,便从马腹下钻过,顺手将那卒足踝削落,那断腿小卒身在半空之际,谢兰又复一刀,将他斩作两截。血花四溅中,众士卒齐声惊呼,四散逃开。

      谢兰心中恨极那名小头目,持刀追将过去。那人正自掉转马头,谢兰挺刀搠去,那头目倒有几分武艺,当的一下,挥盾格开,谢兰此时体内真气运转未熟,刀被挡开,便剌到了马腹之上,那马人立厉声长嘶,小头目坐不稳马鞍,滑跌下来,一足兀自挂在马蹬中,惊马拖着他疾驶而去,林边嶙峋石道上血肉模糊,眼见得是不活了。

      她一击得手,自己也颇出意料之外,不由得呆了半晌。回过头来,只见先前被打倒的小卒才爬了起身,捂住了鼻子,犹犹豫豫的不知是逃好还是不逃的好。谢兰心中一动,向他喝道:“给我滚了过来,姑娘要问你一些事。若是胆敢支唔一字,姑娘将你大卸八块。”

      那兵卒跪下磕头求饶,谢兰问他:“你可知离此最近的市集有多远?”

      那小卒心慌意乱,半晌方答道:“向东只有十数里,便有一个登龙集。小的们就是从那镇缴匪来的。”谢兰忽然想起,又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叛匪安禄山,我记得史书所载,安禄山乃是十一月方才起兵造反,现下不过十月时日,怎么你们倒先知道了?”那士卒听了半日方明白了意思,却听得呆住了,说道:“安禄山要造反,此事天下皆知,告发之人不绝于途,单只朝廷一个不信。杨韦二相早已有谕,令各道郡县勒兵戒备。小的们便是绵州游哨。”

      谢兰叹道:“原来杨国忠也不是个傻子,只是他派了你们这些骄兵横将来,除了滋挠地方之外,却又有何用处?”因喝道:“你与我从实招来,你们可在那镇上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

      那兵卒连连磕头,哀求道:“小的也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回姑娘的话,小人身处行伍之间,别人都这样,你不这样,不仅上司不喜,连同曹都要排挤欺凌你。”谢兰觉得他所说甚是有理,也为之叹息,便收回刀说道:“诚然世道确如你所说一般,只是你身在公门之中,也该作些好事才是。我这次权且放了你,下回若再敢作恶,被我遇见,定斩不饶。”喝道:“还不快走。”那卒如蒙皇天大赦,磕了几个头,没命的奔走了。

      谢兰见诸事已毕,将单刀拭净血迹,寻了刀鞘佩在腰间,想道:“可惜刚刚那几匹马儿忘了留下,不然要方便好些。”俯身将黄仙裔抱起,见她脸色雪白,双目紧闭,叫了几声不闻答应,忍不住又坠了几颗泪水,寻思:“此时当务之急,莫过于寻着一个大夫。”按了那小卒之言,委蛇向东而去。

      果然走不多时,便见一个集镇。那登龙集破破落落,不过数十户人家。斜阳暮色之中,分外显得冷清。谢兰心想:“镇上人初遭兵祸,人心不稳,若是身上悬了这刀,恐怕进镇便有是非。”便找了处墙角,将二女带血的衣裙都换下,便用脏衣裹了钢刀,从复走入镇来。

      进得镇来,见家家门户紧闭,只有些小孩子跟在她后面。走了半晌,方见一个老者,因拦住了行礼问道:“这位伯伯,请问贵镇可有什么名医,小女子这个姐姐突染重病,若是再得不到医治,只怕就危险了。”说着便流下泪来,她从未经历过这等艰难处境。整整一日提心吊胆,又要跋涉争斗,方知从前诸事都是儿戏胡闹。

      那老者先是摇头,后来见谢黄二女情景凄惨,叹息了数声,道:“小镇新遭匪人洗劫,复遇官兵蹂躏,十室九空,但能留得人在,已是祖宗的福分,天大的运气。就是生了病,也没有银子去医治。名医在此,只好喝西北风了,又岂能留得住。前儿集期,镇上来了两个游方郎中,不知走了没有。你只往前寻去,看到了持着葫芦幡子的便是了。”向黄仙裔看了一眼,又复深深叹息,弓腰曲背的去了。

      谢兰依言往前行来,只走了几步,果然便见远远一带断墙上飘拂着半角残旗。绕过墙来,地下坐着两个医者,当当的摇那报君知。那两人一老一少。老者身躯干瘦,面目焦黄,颔下疏疏的几缕胡须。那少年还生得清秀,只是身上衣物褴褛不堪。两人气度,哪里似什么悬壶济世的医手药师。谢兰见了,心下不由得凉了半截。

      那二人见生意上门,一齐立了起来。谢兰心想:“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抱了黄仙裔走至那老年医者身前。那少年叹了口气,自回去坐地。

      那江湖老医先前倒还正经,待得见了谢黄这般仙珠玉露般人物,又都是幼年弱女,神色间便有些轻浮,风言风语了几句,谢兰心下厌恶,只是不好发作。那老医瞧了一会面色,问了几句病情,伸手便往黄仙裔大腿上摸去。谢兰一手撩开,喝道:“你干什么?”那老者干笑了几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老夫这是要替这位姑娘断脉,却不是轻薄于她。医者父母之心,岂有他哉?这三部九候诊脉之法载于<灵枢。素问>,乃是极高深的学问,姑娘误解,原也难怪。”

      谢兰大怒,“呛啷”一声将刀子拔了出来,喝道:“你欺我不懂<素问>么,‘三部九候之相应也,上下如一’,你只诊气口就成,连人迎也休要碰。若是再敢轻狂,我将你两只手剁了下来。”

      那老者吃了一惊,登时不敢放肆,乖乖的诊脉。谢兰怒目旁视,见那老医按了右手,又按左手,按了反关脉,又按斜飞脉,只是找不到脉息,半晌没做理会处,喝道:“你可诊出什么名堂来没有?”那老者满脸惶恐的道:“老朽才疏学浅,实是惭愧,不敢动问这位姑娘,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症状?”谢兰听得“发病”二字,已知要糟,懊丧万分,只得道:“我姐姐说她腹中疼痛,眼前眩晕,浑身上下都发冷。”那老医沉思良久,又问:“可曾出血?”

      谢兰见他脸容凝重,心中不禁惴惴不安,说道:“便是血流得太多。”那老医一拍大腿,叫道:“此症若非老朽,第二个人却也难以诊断。姑娘,你这个姐姐乃是产后失于调养,血气亏弱……”他尚未说完,谢兰已自怒焰万丈,“嚓”的一刀将他帽子削了下来,骂道:“放屁!”那老者吓得魂不附体,大叫:“小老儿是牙医,牙医!”

      谢兰心中忿无可泄,刀交左手,右掌兜脸两个耳光,喝道:“牙医牙医,送你个没牙的牙医!”那老医满口是血,兀自含糊不清的大叫:“救人!”

      谢兰不去和他夹缠,回过头来,见那少年正自收拾东西要走,喝道:“不准走,过来给我姐姐诊脉!”

      那少年医者大惊,疾忙转身鞠躬如也道:“小人原不是医师,只是饿得急了,一时失了计较,这才入了这行以混口食。若论真才实学,委实半点皆无。”谢兰问道:“你原来是做什么的?”那少年道:“小生原是读书之人,家业衰败,书剑飘零,无以为生,没奈何,只得操了这行业,常言道‘儒变医,菜变齑’,小生业已寒微至极,还望姑娘大发慈悲,放过小人。”

      谢兰虽读过不少书籍,只是全凭兴趣,走马观花,于曲折细微之处往往不甚了然,她不知‘齑’是指臭咸菜,只道是指鸡鸭之‘鸡’,说道:“嗯,你原先是书生,后来做了医师;原先只吃得起小青菜,后来便吃得起老母鸡。你的生意很兴隆啊,医术想必也不错,给我姐姐看看,又怎么样了,我又不是不给你银子。”说着手按刀柄,喝道:“你不过来吗,姑娘可要不客气了。”

      那生脸色极是尴尬,以为谢兰有意嘲讽,只得走来诊脉。他持起黄仙裔左手,见那手赛雪欺霜,亚似白玉琢成的一般,被自己那污秽衣裳一衬,益发鲜明,脸上一红,便将衣服翻转过来,不料那衣摆背面越加腌脏,那生面红耳赤,手脚无措。谢兰虽说心中焦虑,却也忍不住想笑,只得转过了头装作未见。那少年想了片刻,取了本医书垫着,这才按脉诊断。

      此时那老医已拾掇好物件,缩头缩脑,见谢兰不在意,得空便要一溜。那看热闹的人却涌了过来,三三两两,远远站立着比手划脚。谢兰俱不放在心上,一双秋水,便只盯住那两人。

      那少年甫一按脉,脸上便露出惊骇之容,忽然睁眼,向黄仙裔看了一眼,又向谢兰看了一眼,迟疑一会,却将黄仙裔手掉转过来,便诊手背。谢兰见他举动怪异,心下不禁又生出一线希望。那少年诊了半日脉,神情越来越怪,谢兰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急道:“先生,我这姐姐的病情委实如何?无论怎样凶险,先生只管直说,不要隐瞒。”那生放脱黄仙裔左腕,又踌躇片刻方道:“不瞒姑娘说,令姐尺寸关幽忽难寻,脉数而洪,似是火毒已入腑藏之象,若只如此也罢,难的是更蕴奇征,似清而复似混,仙脉又兼鬼脉。行军清凉散、承气汤之类,杯水难救车薪;天王补心汤诸剂,却又虚不受补。”谢兰急道:“依你说是无治的了?”那少年摇头道:“或者吉人天相,也未可知,”

      谢兰听说,急得眼泪直流下来,哽咽道:“这……这便如何是好!”她本是研究室试验人种出身,什么父母姐妹,家庭亲情,一生中丝毫不知。直至入了清宁观,与众姐妹们相聚,这才领会了天伦融融之乐。数月相处下来,内心深处,早将黄陈等人当作了自己骨肉同胞,亲生姐妹。此时猝然间听说黄仙裔无药可救,只觉得悲痛愈恒,五内欲摧,一边哭泣,一边便心中转念:“现下非常时期,休说不讲理之事,便是无天理之事都要做了!”

      当下将手中钢刀唰唰唰的挽了几个刀花,圈转过来,便架在那少年医者项颈上,喝道:“似你这般没能耐的庸医,活在世上作甚?姑娘这便砍了你与我家姐姐殉葬!”

      那生只觉颈上凉飕飕的,吓得几欲晕去,情急大叫:“小生勉力而为,勉力而为!”谢兰喝道:“尽力而为!”那生忙不迭的道:“是,是,尽力而为。”谢兰又喝道:“鞠躬尽萃,死而后已!”那生这回却不敢附合,谢兰心想这生倒也老实,收回了单刀,喝道:“还不快想法子。”

      那生惊魂稍定,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铺纸研墨,便坐在医箱上沉吟,以口问心,心口相商,细别君臣,勤勘辅佐,足足的想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定了药方。谢兰拿过看了一遍,只见上面都是些补血养气,性效温和的草药,便知那少年意在敷衍,心下着恼,怒声问道:“我姐姐吃了这药,伤势可能见好么?”那少年口中吞吞吐吐的答了一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谢兰目露凶光,把手去摸刀柄。

      那生大急,忙分辩道:“姑娘明鉴,小子原非司命北斗,不过使些草根树皮,治些世上有数疾病。这位姑娘脉象极弱,乍数乍疏,其来绝无胃气,在医家那是死症,此时休说区区小子,便是华鹊重至,也是束手无计的了!此方不过聊尽人事,拖住一口气息,或者另有奇迹,也非小子可知。”

      谢兰原非不讲理的人,听他如此说来,窘急之情溢于言表,知道再逼也是无用,只好罢休,因问道:“这方子中的药物,你这里可有?”那生倒是一呆,陪笑道:“小生自今早起便断了炊,连果腹之物都是无的,那随身草药,数十日前便已荡然无存了。”

      谢兰又着起急来,怒喝道:“好呀,你给我开了这个空头药方又有何用,分明是来打觑姑娘。我不管,这方子里的药姑娘便责成在你身上。”那生叫起撞天屈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姑娘就是活生生的将小生逼死了,小生也是无法。”谢兰想了一想,道:“你是行医之人,想必认得草药形状。此刻既是没有,你便与我到野外去寻。”

      那少年哭丧着脸,望望镇外昏昏惨惨的暮色,又看看谢兰腰下钢刀,哀求道:“小生只会用药,不会采药,常言说:‘隔行如隔山’。还望姑娘发发善心,行个方便饶了小子。小生宁可不要诊费了。”谢兰掏出银包,拿出一块约有二两的小锭塞在那生手中,喝道:“给你!”又拔出了单刀,喝问:“你去不去?”

      那生四面观看,只盼镇上能有人仗义执言。但那登龙集方经兵劫,惊魂犹在,创痛未安,现下见了谢兰手舞钢刀,凶神恶煞的模样,谁也不敢过来。那生慢慢腾腾的捡拾东西,拖延了半晌,还是无人阻挡,终于随谢兰出了镇。

      此时已是秋令时分,那日色落得份外的早。一出得镇来,四下里都已黑魆魆的,甚是阴森。那生心惊胆战,总是和谢兰远远隔了一段距离。谢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暂且不去理他,抱着黄仙裔上了一个高阜。安置已毕,回头向那生道:“你还不快去采药,只管呆着作甚?仔细天黑了寻不着药,那时我只唯你是问。”冷笑了数声,道:“我立在这高处,你就是起了异心寻思逃走,谅也快不过我的眼睛。”明眸上下打量了那生一回,见那生随身行李只有这一个箱子,便要留下作当,又道:“你去采药,这药箱想来用不着,便放在这儿空手去罢,也方便些。”那少年不住唉声叹气,强不过谢兰,只得放了药箱下坡寻药。

      黄仙裔安顿之处,是一处茸茸草地。谢兰奔波一天,此时一坐将下来,只觉腰腿酸软,再也难以立起,把手去揉腿胫,放心不下黄仙裔,又转头去看她,不觉吃了一惊,原来黄仙裔脸唇微显红润,比先前要好了许多。心下乱跳,想道:“莫非天可怜见,大姐竟然不药而愈?”一面揣测,一面挪过将黄仙裔抱在怀中,轻轻唤了两声,将头侧贴在她胸前,只觉得心跳声也有力了些,一时欢喜得没做手脚处,心想:“好了,好了,只需大姐姐醒转过来,她见多识广,自必有办法救自己。”当下也不放手,将黄仙裔抱持怀中,耐心等待那生寻药。

      过了久久时候,日头早已沉没,方见那生无精打采的走上山坡,说道:“小子已是竭尽所能,只是这个寒秋时候,百草都已将次雕谢,终是没处去寻好草药来。”

      谢兰见他手中寥寥几束草药,或者色泽黯淡,或者形质枯槁,都已药力早过,知道十月委实不是采药时节,实怪那生不来。她因黄仙裔伤情好转,心下甚感安慰,这时便不去找那少年麻烦,只淡淡的道:“再去镇上,不免搅得那些镇民不得安生,先生休要推辞,还望再劳烦片刻,去寻得一个安身之处。”她说得斯斯文文,那生反愈加骇惧,连声答应,拾起了药箱,跟在谢兰后面,一路下山,慢慢寻去。

      转过了一个山岗,横天月色丝丝淡淡,那少年道:“小子这几日以来,总在一处山神庙中栖身——那庙离此也不太远——适才在镇上的那个同行老兄也是如此。不知今日还在不在。”

      谢兰点点头,道:“此时夜色已深,只得将就了。那人在不在都不相干,横竖打扰不到我们。你速速领路去罢。”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绕来绕去,到了山口三叉路边,那庙便位于东南方向,破败塌圮,摇摇欲坠。二人走入庙里,只见正当中塑像倒是满面虬髯,颇有威仪,案前神主上“伍公髭须本土山神之位”十个大字。先前老医却不在,省了谢兰一番手脚。那庙里极是肮脏,蛛网虫尘,竟至无可下脚。谢兰皱眉道:“看你模样倒还清秀,真不知你平日是如何过的,”那少年脸上微微发红,说道:“是,是,”谢兰喝道:“什么是,是,还不快去打扫!”

      那生又唬了一跳,见谢兰脾气不过好得片刻,便又暴躁起来,哪里还敢说话,忙去室外寻了些草枝,折成条帚回来,便去出力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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