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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患难生情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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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脚踢得锺毓肚肠欲断,双手抱住肚子只在地上打滚,那恽军官骂了几句,回身重新往黄仙裔走去,锺毓缓过气来,却又扑上来拉住那军官,仍是苦苦哀求,叫道:“大人,将军大人,你行行好事,老天保佑你公候万代,世世尊荣。舍妹现下重病垂危,命在顷刻,连路都不能走,大人再一折腾,那是有死无生,大人你只当积积阴功,放过舍妹吧!”
那军官喝道:“放屁,不要说你这个妹妹死了,便是一家人尽数死光死绝,又与老子什麽相干。”伸手用力一推,锺毓仰面直摔出去,他手中仍是牢牢持住了那人衣服下摆,只闻嘶啦一声,撕下了半幅战裙。
众军官一齐哄堂大笑,怪叫者有之,呼哨者有之,那恽姓军官满面通红,追将过去,对锺毓拳打脚踢,口中怒骂连连。
这恽姓军官凶淫残暴,对敌其懦如羊,对付普通百姓却是其狠如狼。林外草丛中谢兰怒气填膺,胸脯也险些涨破了,伸手紧紧握住刀柄,心想:“这狗贼意欲污辱大姐,又将锺大哥打成这样,二罪并罚,真是该死已极!如若马上迫不得已果真动起手来,我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这贼子!”
那恽军官直将锺毓打得死去活来方才释手,仍自恨恨不绝於口,边骂边走至黄仙裔之旁,将她扶持起身,火堆旁众军官兵卒个个屏息以待。谢兰胸口热血上涌,再不暇顾及利害情势,单刀出鞘,便要纵身扑击。
那军官扶起了黄仙裔,见她气息奄奄,心下犹豫,唤了两声,见她毫无知觉,便重重摇了数下,大声唤道:“小娘子,你醒醒!”声犹未落,黄仙裔喉口哽动,樱唇一张,一道黑紫血箭疾吐而出,溅得两人满身都是,跟著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後便倒。她喷得衣裙上全是狼籍腌脏的斑斑血迹,两眼一旦翻白,形象可怖之极。
一众军官哗然齐笑声中,那军官放脱双手,只在脸上衣甲上乱抹,口中肆行大骂,但见黄仙裔已经昏厥不省,再骂也是无用的了。只见身後锺毓骇然扑前探视,满腔怒气都发在他身上,挥手啪的一个耳光,锺毓原本便已鼻青脸肿,此时脸上又多了高高的五道指棱。
当黄仙裔吐血昏迷之时,谢兰直吓得魂飞天外,一时想不起来上前。她心神剧烈激荡之下,太一清心咒立被催动,四肢百骸中的真气如怒涛般充盈澎湃起来,林中景物本来幽暗不明,此时忽见清晰,黄仙裔所躺之处纤毫毕现。只见黄仙裔原本如同死人一般半点不动,那军官殴打锺毓时却睫毛微颤,目中一星光芒一闪即没,随後又是一副双眼紧闭,身躯挺直的死人样子。
她登时明白,心下便即安定,大为钦服:“还是大姐聪明,当此万劫不复,千钧一发之际仍是能出巧计周全自己。只是锺大哥吃苦了。”
那边恽姓军官殴打不休,众同袍一起讪笑:“老恽好没意思,病美人一命呜呼,终究是你自家错处,却来迁怒於人,不是好汉行径。”那恽军官飞起一脚,又将锺毓踹了个筋斗,喝道:“酸书虫,快去将大爷的马草斫好,若是再敢罗!,老子不把你活活打死,便跟著你姓,认你是祖宗,不姓恽了。”又骂了几句,悻悻的这才放手,回到火堆边。
锺毓逡巡待那人走开,仍是到黄仙裔身边探视把脉,他身体遮住了众军官士卒的视线,黄仙裔便开眼向他使个眼色,锺毓顿时醒悟,眉梢口角颤动,满面狂喜之色,只是不敢出声。黄仙裔见他如此,轻轻一笑,不觉颊上微生红晕,重新阖上双目。锺毓这才放心离开,转过身来,倒也知道装出满面戚容。
他二人眼波交会之际,谢兰暗中看得清清楚楚,心下暗赞,见锺毓一瘸一拐的走开,又到林边斩马草,忽然触动心思,暗自大叫:“蠢材,蠢材!大姐会出计策,你便不能了?不能力敌,便当智取,现成的机会在这里,却只呆呆等待,你等的是什麽?天上掉下来个神仙解救众生?还是这些人突发善心,改邪归正?”
心中自怨自艾,脚下迅捷後退,无声无息的绕到林边放马之处。火光下看得明白,这里除了掳来的平民之外,便只有两个小卒看守,林边另有一群马匹。那二人倚在树侧,目光看著林子那边黄仙裔卧身之处,口中低声谈笑,便是在议论先前之事。
二人说得兴致勃勃,却方便了谢兰行事。她悄悄的掩至林中,随手拾了数枚石子,心中祝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你们将那些恶人引了来,也须你们将他们逐走。”手指一弹,一枚石子疾射而出,啪的一声,击中了马群中一匹马儿。她猎鸟之时掷了上百枚石头,此时手法已颇为熟练,这枚石子劲道极大,那马臀上疼痛入骨,仰首长嘶,飞起後蹄,却踢著了另外两匹马儿,登时马群混乱起来。
看守小卒惊跳起身,叫道:“怎麽回事?”一人奔近了拉住那匹惊马缰绳,口中呼叱,便在这时,第二枚石子又已击中那马,那匹马儿忽然间急跃而起,砰的一下将那人带了个重重的狗吃屎,昏昏沈沈之中松手放脱缰绳,那马逸辔狂驰出林,马群顿时噪鸣大乱,黑暗中谢兰又掷了几枚,眼见马群乱象已成,便又悄悄潜入树丛里。
马群咆哮奔跑声中,另一个看守小卒一路追前,气急败坏的大叫:“马群炸啦,马炸群啦,兄弟们,快来拦截!”林中众军官士卒一起起身,那恽姓军官大骂:“没用的东西,连看个马儿也会出乱子,啧啧,早知道叫你们也斫马草,淘马粪去!”
为首军官吩咐了几句,火堆旁两三个军官一同出外,带领了数十人去截马,只剩下为首之人与那姓恽之人。那恽军官坐下後仍是焦燥不安,口中乱骂,不住向林外察看,道:“今儿什麽事都不顺,好端端的马群怎麽会出乱子,真个古怪,莫不是有人捣乱?”转头向锺毓喝道:“小书虫,是不是你捣的鬼?”那为首军官冷笑道:“这书虫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想捣乱,谅来也惊动不了这许多马儿,老恽你怎麽瞎疑心?”
那恽军官又朝林外看去,道:“这些人怎地还不回来,拦个马儿也要这许多时候,一个个都是草包。”为首王军官又冷冷的道:“夜色黑暗,树丛茂密,马儿又是满地乱跑,能将马匹截回就算很不错了。老恽你不是草包,去拦拦看看!”言语之中,颇有不满之意,那恽军官一怔,便不说话了。
但他只静得一会,便又跳起身来叫道:“王老大,兄弟们出去追马,不免要呼啸喝叱,万一惊动了前头林中的盗匪,那便如何是好?”他起身说话之际,那王军官本来脸有怒色,待他说完却悚然生惧,霍的立起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却忘了这层。”回身大声发令:“各位兄弟们速速收拾行装,待追马的兄弟们一回来,我们便须动身。”众兵卒齐声应诺。
那王军官负手在林中走来走去,口中喃喃自言自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怎的便忘了前头那些匪群,万一惊动了他们,千把人只须来上一半,将这林子一围,咱们便是沸汤泼老鼠--一窝端之势。”说了几句,又大声叫道:“快快收拾,我们不须等了,便迎上去一同走路便是。”
来回踱了两步,走回火堆之旁,看了一眼,皱眉理怨道:“老恽,你怎的这等有要没紧的。不收拾东西,且自看人。莫不这半死人你也想带走不成?”那恽军官嘿嘿干笑两声,道:“咱委实舍不的这娘儿们。唉,这美人儿哪样都好,只忒弱不禁风了些,只轻轻撮弄得两下便见了阎王!”
忽听背後一人冷冷的道:“我姐姐没见阎王,倒是你要去见阎王了!”这声音清脆,是个女子口腔。
他一听之下怒不可遏,喝道:“哪个小鬼胆敢信口开河!”握住腰下刀把,转过身来。只见那人蛾眉凤目,英姿飒爽,同那病美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只是满面寒霜,神色之间尽是鄙夷不屑。
谢兰当众兵卒忙乱之际,大踏步走入林来,她动作光明正大,一众兵卒无人发现不对。那恽军官见她一副有恃无恐之态,心下嘀咕,一时倒也不敢如何,只是连连喝问。谢兰哪去睬他,侧转身子背对著他,心中对此人卑视之极,只觉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个字也玷污了自己。
伸手唰的一声拔出腰下钢刀,顺势手肘挺出,便重重撞中了那恽军官胸口。跟著一脚侧撑,正中那王姓军官小腹。
她这一肘一脚蓄势已久,此时挟忿而出,力道大得出奇。恽军官口里鲜血狂喷,胸前肋骨尽折,如一滩烂泥般软瘫在地,一声不出,就此丧命。王军官却是高高飞抛而起,直掼至林子另一头方才落下地来,身子扭曲数下,便寂然不动了。
人群中锺毓喜极大叫:“救苦救难的谢姑娘,你终於来了!”谢兰知道自己孤身一人与众兵卒打斗,万一众兵卒迁怒於黄锺二人,她绝对无法腾出手来保护,因此并不招呼二人,只管自己扑上前去。哪知锺毓偏偏仍是叫了出声。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寻思此时唯有出尽辣手,威慑众卒,使之无暇旁顾。一将身前两个为首军官打倒,单刀已然在手,身法使至极限,趁著众军丁骇然相顾,还不知出了甚麽事时,便犹如鬼魅般的到了众兵卒丛中,右手横砍直劈,左手拳打肘击,顷刻之间已将近身五六名小卒打倒。
此时一众兵卒方才醒悟过来,纷纷呐喊鼓噪,摇枪挺刀,一涌而上,团团将谢兰围住厮杀。谢兰不欲被他们围住,刀势展开,又劈倒两人後突地下蹲,向後几个翻滚,便已出了人丛之外。她翻滚之时钢刀翼张,一带之下两名士卒一断左腿,一断右腿,双双跌倒在地,痛得脸无人色,抱住了断腿之处滚动呻吟呼号。这二人躺倒处便近在谢兰身前,浓稠的鲜血拖了满地,脸上肌肉扭曲颤抖,情景伤心惨目。
谢兰看得心中发毛,伸手在地上一按,身躯疾起,向侧纵开,右肩一缩一挺,撞在一名小卒下颔上,将那名小卒撞出数步,跌晕过去。跟著疾如旋风般转过身来,左手砰砰两拳,两名士卒应声向後摔倒,又是一脚,踢翻了一人,口中大声喝叫:“各位老兄,我和你们无怨无仇,不过为救人而来,何苦性命相争。莫若各退一步,将人交与我带走。那时海阔天空,风平浪静,岂不是好!”
那些兵卒初时颇为骇异,此刻见谢兰示弱,登时又振起威风。兼且斗了一会,始终只见她一人,便是武功再高强,料想也不是铁打的,众兵卒还有三十余人,济济大众,人多胆壮,有的喝斥,有的笑骂,这些人多半自地痞土棍招募而来,在军中又多习恶风,见谢兰是个美貌少女,喝骂声中能有什麽好话了。
谢兰一片好心反被讥嘲,心头大是恚怒,娇叱一声,挺刀又复冲杀上前,这番下手便狠得多。她已是第二次和人争斗,运用太一清心咒真气那便熟练许多,无论是攻击躲避,都精准敏捷。她初次和人争斗之时,下手极为毒辣,那只是因清心咒真气运用未熟,兼又心中害怕,出手便自然而然的放重。此番却是被那些兵丁激怒,有意施为,威力自不可同年而语。
一名兵卒挺花枪迎战,唰唰声响,将枪尖摇得一朵斗大枪花,势挟劲风,直向谢兰身前搠至,谢兰此时杀心大起,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右手一拂掸开枪杆,身躯犹如闪电一般冲前,单刀挥动,将那小卒砍倒。杀了一人之後,丝毫不停留,又向前冲杀而至,钢刀挥舞之下,又是数人齐齐惨呼,倒在地上。但众兵卒人数颇多,此退彼进,围成一圈,将谢兰裹在圈心狠斗。
锺毓夹在众百姓之中,眼见谢兰一个少年女子和这许多兵汉恶斗,不由得侠义心肠发动,俯身拾起了根不知是谁弃下的长矛,叫道:“大夥儿上啊,和这班无法无天的兵匪拼了!”领头冲将上去。
锺毓话未叫完,一名兵卒便持刀回身扑上,喝道:“反了反了,什麽世道,连你个小书虫也敢造反?”
锺毓舞起长矛,著地横扫而至,啪的一下,打中了那小卒腿胫,但他手上毫无劲力,那名小卒不过一个踉跄,接著提脚跃起,半空中猛喝一声,将锺毓吓得往後疾退,他不会武功,脚下疾退之际歪歪斜斜,两脚跟相互一拌,仰面便即摔倒。
那名卒子落下,面露狞笑,喝道:“小书虫,老子给你个痛快!”举刀猛劈而下。
锺毓魂飞魄散之余,口中大叫:“我命休矣!”本来他身後一众被掳来的村民听他招呼,面面相觑,便有两人胆大的意欲跟上,此时吓得急退不迭。
谢兰剧斗之时面朝这边,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锺毓居然胆敢帮忙,却一个回合便被人打倒,模样狼狈不堪,虽在激战中仍是忍俊不禁,心下不自禁的又有些感激。右手一振,钢刀脱手远远飞出,一声轻响,便插入那名要杀锺毓的小卒背心中,遥遥喝道:“锺大哥,你少给我添乱,快快退至一边的为是!”
锺毓正在闭目等死,心中大叹:“我死了不打紧,只是黄姑娘伤势未曾全愈,未免有些为德而不卒。”耳际对什麽声音都是听而不闻,唯有那名小卒刀风下劈之声却是如雷之鸣,突地那声音住了,跟著那人软软瘫下,便压在他身上。他连忙张眼一看,见那小卒胸前透出一段明晃晃的刀尖,鲜血迸流,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诡异阴森之极,心中大打一个突,急忙将尸身推开。
一凝神间已明白,自己这条命已经捡了回来,死里逃生,说不出的欢喜,举目看去,只见谢兰正自空手在众军卒中间穿来插去,便知是她掷刀救了自己一命。
又听谢兰喝命他退开,慌忙答道:“是,是!”心想:“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帮不上谢姑娘半点忙,唉,惭愧,唉,唉,没用。”叫道:“谢姑娘,你赤手空拳,敌不住这许多人,快快夺件兵器,《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圣人之言,总不会错的。”一句话没完,又见两个兵卒回头向他恶狠狠的瞪视,心中大惧,他脚兀自吓得发软,却不敢怠慢,双手据地急急爬回众百姓之中,两人伸手拉起了他。
他立起身来,掸一掸衣上灰尘,见谢兰已夺了一柄铜槊,心中稍安,忽然想起了黄仙裔,举目只见她独自一人盘膝坐在树林那端一株大松树下,有几个小卒夹不入激斗之中,只在战团边缘步步後退,已靠近了她的身边,叫道:“啊哟,黄姑娘无人照看!”
他不敢从激斗的人群中过去,四下端详,见旁侧一株半倒的枯树倚在地平,松针鬣鬣,枝桠虬曲伸展,因易牵拌跌倒,斗殴众人无人靠近,只有这里方是个平安坦途,急忙抱头往树下钻去,只钻得一半便觉有人拽住了他裤管,却是拉他起身的同伴,那人低声道:“你不要命了,才从是非堆里出来,又要闷头向里钻麽?”
锺毓更不回头,叫道:“我这条性命是她妹妹救的,士为知己者死,滴水之恩,须得涌泉以报,我也当得保护黄姑娘,便再丢了性命,也是心甘情愿。”
那人纳闷道:“不是你家妹子吗,怎麽又变作了她姐姐?你怎的又叫她黄姑娘?”锺毓大叫:“一时说不清楚,你速速放手。”说话之际用力拉扯,虽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劲头却也不小,那人渐渐拉他不住,只好放手,锺毓急急忙忙的从树下钻过,心想:“别人是三脚做两脚,我是三手做两手!这模样可不雅之极,莫要给黄姑娘看到了。”
直起了腰来,突然间吓的呆了,火光下只见一名小卒正自举刀向黄仙裔砍去,黄仙裔却只闭目静坐,不躲不闪。惊骇之下拼命大叫:“使不得!”和身疾扑而上,扯住了那卒子腰带,一拽之下两人齐齐倒地扭作一团。但那小卒力气较大,只片刻便挣脱了锺毓纠缠,左手大力一拳,打得锺毓肩上筋骨欲折,双手不由自主的松了。
那小卒扬起手来,第二拳又待打下,忽听一声轻叱:“咄!”本来瞑目端坐的黄仙裔双目疾睁,明眸中光芒大盛,纤纤玉指疾点而出,那卒闻声抬头,这指端端正正戳中了那卒额头印堂正中,那卒如中雷殛般浑身剧烈一震,跟著口鼻中鲜血暴涌,便即从锺毓身上滑下,一动不动,看来是死了。
锺毓大喜,叫道:“黄姑娘,你又救了我。”却见黄仙裔出指之後,眼中精光顿时收敛,双颊血色也褪了,额上冷汗更是如同雨下,胸口急剧起伏,又闭上了双目调息。她当谢兰现身恶斗时,便瞑目运转丹气,以作防身之需。此时见锺毓情形危急,不假思索便出了一指,虽然解得锺毓之难,但这一指也是她半日蓄力之功,这指出完之後,若再有兵卒攻击,她已无半点自卫之能。
黄仙裔一入定静,宝相庄严,锺毓对她敬若神明,登时不敢有半点打扰,寻思:“我这已是第二番被两位姑娘相救了,我枉自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屡屡为之所救,唉,虽说两位姑娘俱非常人可比,我仍是太没……太没……那个面子了。”他身世飘零,流落江湖之时被人欺侮得著实不少,向来也是忍让度日。但这时自然不同,在黄仙裔面前,那是再也不能折了半丝骨气的。
当下手忙脚乱的在地上抢起柄钢刀,便立在她身前守卫,心想:“我虽然无用,但常言说得好:‘一夫拼命,万夫莫当’,我摆出这副暴虎冯河的样子,想来敢上前和我拼命的也没有几人。就是有人上来,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便是,总之再也不能让黄姑娘有半点损伤。”
回想此日和二女结识过程,谢兰起初恶言相向,後来态度逐渐好转,改口叫作先生,又叫作锺公子,最後竟叫作锺大哥,黄仙裔虽是不假辞色,但想来只是因受伤无力说话,心中未始对己毫无情义。她正还重伤未愈,方才自己危难之时,仍是出指相救,足可见她芳心之中,决非将自己看作了漠不关心的路人。想到这里,只觉精神大振,飘飘然不知置身何处。眼见场中混战未休,他立在场边,手提钢刀顾盼自豪,只盼有个士卒过来,与自己大战一场,才能稍出心中的凌云豪气。
场中谢兰奔东逐北,脚踢槊挑,所至处又击倒了十数人。剩下十余名兵卒也是心惊胆战,只敢高声呐喊,上前与谢兰交锋的却无几个,大多数人退在松林边观望,打了望风行事的主意。若不是出去追马的大援未至,众兵卒早就一哄而散了。
谢兰眼见地上死尸枕籍,鲜血淋漓,伤者滚动呻吟声满耳都是,手也渐渐软了。她身处二十一世纪时连一只小鸡小鸭也没杀过,出外烧烤的肉食只不过是超级市场里购买的冷冻食品。回至唐朝,虽说有时打些鸟兽,究竟非杀人可比。此时半日之间接连两场恶斗,手下数十人丧命,虽为形势所迫,终究害怕之极,若不是因要救人,早就掉头飞奔出林,什麽都不管了。现下见众兵卒且战且退,正合其意,铜槊挥动之际便放松了许多。
争战两方都这般想,林中战斗便慢慢的松懈了。只是那些兵卒战虽不力,却也不肯猝然放手离开。松林子中只管此进彼退,打个不休,却不见先前那种鲜血四溅,惨叫迭起的情景。
锺毓立在旁边,忽听背後黄仙裔轻轻吁了一口气,急忙回头,喜道:“黄姑娘,你醒转了,身子没事罢!”黄仙裔见他询问时满脸关切之色,确是出於至诚,深心中颇觉欢喜欣慰,却也暗暗心惊,只淡淡应了一声,向场中看去。
片刻间便已明了场中形势,知道已无大碍,谢兰得胜只在顷刻之间。她虽重伤之余,心思仍极是缜密,一想到谢兰得胜,便即筹思善後之事,突然心中一动,思及一事,喝道:“兰妹,不可放走了通风报信之人。”
此时场中情势已松,谢兰便有余骛及到它事,听到黄仙裔这一声喝叫,只微微一怔便即明白,不由得身上沁出冷汗,心想:“倘若那些外出追马的大夥军丁得了消息,有了防备,我久战力疲,万万敌他们不过。”
谢兰与林中这些兵丁战斗,犹如摧枯拉朽一般,但攻其无备,一出手便杀了两个军官,使得林里兵卒群龙无首,自占了极大的便宜;兼她体力未衰,取胜自是绰绰有余。但出外的兵卒却有五六十人,更多於林中兵丁数目,万一有备而来,以生力军与谢兰争斗,林中诸人非尽数横死非命不可。
跟著又想:“不能战那便只能逃走。只是林中这许多女子,行走不快,大姐更是重伤未愈,那些外出的兵卒都骑著马匹,只怕走不到三五里便被追上了。--便算我与大姐能逃得出,锺大哥与这些老百姓们却只有束手待毙。我只顾自己害怕,却不为这些人想想,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左右这些兵卒作恶多端,便杀光了他们也不算过分。”一声尖叱,手中铜槊飞将出手,空中嗡嗡急速旋转,成了一个黄色光圈,将林缘边一名士卒砸倒,余势不衰,槊尾反挑上来,又将一人打倒。
她铜槊一出手,那主意已经打定,要将这夥兵丁斩尽杀绝。扑身上前,和身一滚之下,从地上拾起柄尖矛,横过矛头回扫在一堆篝火上,激打得火焰火星满天飞舞,一众军卒纷纷捂住了脸目躲避,谢兰矛头颤动,一连唰唰唰三矛,三名兵卒惨呼声中接连倒地。
这三矛得来毫不费力,心想:“我这招式倒有几分象武侠书中的武功,是了,便是後山杨令公老兄家的‘杨家枪法’,这一招唤作什麽‘金鸡三点头’。”她一想至‘杨家枪法’,立时便记起了其中最著名的一招‘回马枪’来。吆喝一声,更不回头,矛尾急速回收,矛尖便如闪电一般往身後搠至。
她知此时身处重围之中,自是四面八方都有敌人--哪知这一瞬时偏偏便是没有,这一记“回马枪”姿态既美,力道又猛,却是英雄无用之地,搠了个空,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一怔之间,只觉左肩一痛,已被人在臂上砍了一刀。幸而她此时体内太一清心咒真气充盈鼓动,那刀不过砍入半寸便已被真气反弹出肉,但鲜血急涌,看来伤势颇重。
她耳听黄锺诸人齐齐惊叫,心中又是恼火又是害羞,左肩既受了伤,使矛已是不便,右手用力一掷,将林边一人钉在了地上。左足疾速翻起,一脚後踢,将砍伤她的那人踢飞。
林中诸军卒原本见谢兰有如疯虎一般连杀数人,都是心虚胆落,人人步步後退,眼见便要尽数逃出林去。这时忽见谢兰受了伤,只道她已是强弩之末,精神复振,登时又鼓噪上前,但这回光返照也就片刻。谢兰面泛浓霜,一言不发,又夺过柄钢刀来回冲杀。她此时既不在乎姿式是否好看,也不手软,虽是力气已衰,在众兵卒看来,却比先前更要厉害。
堪堪又斗得片刻,谢兰再杀数人,倏地施出一记长拳,将一名小卒打得口喷鲜血,长声哀呼中倒在地上。那小卒大声呼道:“投降,投降!”松林中这时还剩了五六名士兵,当下不约而同的抛下兵器,跪在地上磕头乞命。
谢兰一怔,收回了钢刀呼呼喘息。她激战时还未觉得,一停下手来,却只觉百脉如沸,浑身如欲软倒。在旁观战的众百姓争先恐後的一涌而上,将那数名卒子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中,用绳子牢牢捆搏定了。
此时林中大局已定,黄仙裔扶著锺毓肩头缓缓走将过来,她精习道法,中国自古医巫合流,自然於歧黄医术也颇有心得。向锺毓看去,示意他替谢兰左肩裹伤,自己持住了谢兰脉搏诊视片刻。
谢兰坐倒在地,伸手让黄仙裔诊脉,忽听那厢一声惨呼,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百姓正提起刀来,砍死了一个受伤军卒,旁边另有数名百姓,也是提刀持矛,作势要杀地下伤者。她又惊又怒,跳起来喝道:“你们干什麽,快快住手!”她声色俱厉,那几人被吓得连连後退,一人茫然道:“小的们这是为仙姑代劳,仙姑可是要亲手杀他们吗?”谢兰变色怒道:“放屁!他们现下都是无力反抗的俘虏,你们怎能乱杀?”
众村民莫名其妙,便有一人辩道:“仙姑适才杀了这许多人,想来这些人也是要杀的。小的们不过代仙姑动手,难道也错了?”又有一人道:“小人们被他们捉来时,家中老人被活活打死,小的老婆也被捉来了,”提高了声音叫道:“阿姐,阿姐,你出来给仙姑看看!”那数十个女子中应声奔出一人,躲到那人身後,满面羞色的立著,那人继道:“这夥兵匪横行霸道,杀人只如杀鸡羊一般,小人们现在报仇,也只当代仙姑的姐姐出气,仙姑怎麽就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