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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陌路相逢 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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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陈属玉平日不大读这些闲书,这时见众姐妹兴头之上,只得勉强奉陪,想了半日方道:“维叶萋萋,其鸣嘤嘤。”一面说一面拿筷子在桌上画了数画,未待别人说,自己便已先笑着摇头。
黄仙裔笑道:“此萋非彼其,此叶是何叶?妹妹成日读丹经,读的人都有些发呆了。虽说用功是好事,只是妹子也该看些陶冶性灵的书。不然天上多了一个板着面孔的道学仙子,我们却不免少了个有情有义的姐妹。”陈属玉也听得笑了,自罚了两杯。
肩下是郭季瑶接令,不假思索便饮了一口,却提匙作疑问之状道:“何有?”又下匙作惊喜之状道:“有之!”因吃了一勺糖霜,便要传令。
席上众人个个听的发呆。史容与问道:“四姐姐,完令了?”郭季瑶道:“这个自然。”
黄仙裔笑道:“好哩,好哩,一个比一个会省,再传下去只怕要作无声诗了。妹妹的诗我也知道,前朝古诗中这两个词儿层见沓出,也不消问了。只是请教妹妹相关的酒果却是哪种?”
郭季瑶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妹子最爱吃的便是蔗糖,不料这小小酒楼之中居然也有,妹子如何不喜?情发心中,意在言外,这一问一答,风姿楚楚,雅人深致。相形之下,众姐姐的酒令不免都成了对景挂画照本宣科的匠人之作,有何意味。”
众女嘻嘻大笑,史容与笑道:“姐姐出了这个意在言外的令,小妹实在佩服。只是姐姐将古人之诗割裂偷盗,将来行走天衢却要小心,万一遇着事主,只怕有所不便。”原来下一令便传与了谢兰,众女都要听,便让郭季瑶鬼混了过去。
谢兰当黄仙裔出令之时已知是要摆布她,只是生性倔强,不肯认输。众女谈笑时,她却在搜索枯肠,冥思苦想,忽见令已传到,登时急的满面通红,心中乱跳,想了一会,只在席上乱找。
史容与笑道:“谢姐姐,如果真行不得令,便爽快吃酒罢了,我还要接令哩。”谢兰翻起了白眼,冷笑道:“我又不似大姐姐事先打了埋伏,又不似四姐姐一味蒙混撞骗,又不似二萧博闻强记,自然只好学二姐姐用心苦思了。你催怎的?”
正在着急,忽见一盘叶大脉清之物,不知何名,触动灵机,见众姐妹都不在意,忙忙的挟一筷吃了,说道:“碧鹦鹉对红蔷薇,红蔷薇架碧芭蕉。”
郭季瑶眼尖,早已看见,笑道:“不通不通,这是甚的芭蕉。这令和席面了不相干,已罚一杯,乱诌诗文,又是一杯。顶真却亏你顶了,这一杯便便宜你。共是二杯,快快饮来。”谢兰争辩道:“诗我诌不诌,无须辩得。好在众姐姐都学过驻景长生诀,再等数百年,少不得便见分晓。至于这令和席面不相关,我也不否认。只是你们都只顶针了一个字,我却顶了三字,将多折少,也可准折得一杯。故此一杯皆无,如何要我饮酒?”
史容与笑道:“顶真之事便勉强算你有理,诗文这一杯却免不得,谁还为你这诗巴巴的等上数百年不成。这杯断断不能饶,快把饮了,我们好接令。再若拖延,我们就要来灌了。”谢兰又道:“就算这诗是我编的,也需我十七岁之后方能编出,相较于一千余年后十七岁前的我,仍然算是老古诗。总而言之,这杯断无罚我之理。”
郭史萧诸人哪里肯依,你言我语,便要下座来灌酒。
正喧哗间,忽听邻桌那公子道:“也不消罚,也不消灌,却听小生来行一令。”便举杯说道:“凤凰巢里雏鹓儿,啮妃女唇甘如饴。”那公子满面轻浮之色,同桌的几个帮闲篾片一起凑趣笑将起来。
这人说话土音甚重,谢兰却未曾听懂他说什么,见众女均有怒容,因询问陈属玉,陈属玉低声将意义向她解释了。
谢兰大喜,寻思:“我久已欲撺掇众姐姐打一架热闹热闹,总是未逢其便。今日难得这孝子贤孙送上门来。”将一盘蜜汁水晶肘子劈头盖脸的砸将过去,喝道:“便教你尝尝姑娘的甘如饴!”那公子猝不及防,慌忙用手去挡,一震之下满头满身都是淋淋漓漓的汤水肉片,狼狈万分。郭史萧众女一齐鼓掌叫好,众酒客也都哄堂大笑。整个楼面登时沸反盈天,楼下道路中行人俱都驻足观望。
那公子却是岳州剌史之子,有名的唤作“惜春御史”。众清客见公子被辱,便有一人去胡梯口打个唿哨,不多时楼梯上山响,蜂涌上来十数个大汉,都是那公子的庄汉客作。酒店主人一叠连声的叫苦,明知此架无可阻得,只得吩咐众伙计:“快快将各桌上碗盏撤了,座间屏风收了,好生搀扶了各位客人下楼,空着楼面,凭他们胡闹去。”
黄仙裔初时见谢兰闯祸,心中已是埋怨。此刻众粗汉恶狠狠的欲待厮打,郭史萧等人早已摩拳擦掌,迎将上去。喝斥了几声,只有郭季瑶闻言退下,倒有两名大汉持棍追打而来,无法可想,只得还手。她右手轻轻一掠之下,已抓住了一名汉子手中棍棒,就势逼开了另一人,双足一起一落,那二人腾腾两声,重重掼在了楼板之上,喝道:“大伙儿只可使用寻常拳脚,免得骇了俗人眼目。”耳中却听得身后谢兰兴高采烈的大赞姐姐武艺了得,当真哭笑不得,转身狠狠瞪了谢兰一眼,为她挡开一名蛮汉,又喝道:“大家不可恋战,快快脱身要紧。兰妹不会武术,跟在我身后,不要走散了。”
那惜春御史当众人打斗之时,便寒兢兢的站在楼梯前观战,这时闻言大叫:“快来两个人把住了梯口,不可放走了这几个小娘儿。”黄仙裔伸手在身前方桌边一推,那木桌直滑撞过去,乒乓巨响声中挟着惜春御史同着两个篾片的惨叫之声,连人带桌一起滚跌下二楼去了。
二楼原本看热闹的酒客、伙计、帐房、厨子、小杂,捅挤不开,这时便让了一个马蹄形缺口出来,那三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叫痛,却无人伸手搀扶。
黄仙裔掷了一锭银子在楼板上,拉了谢兰一阵风似的下楼,回头一看,却只陈薛小萧跟了过来,其余众人都无影踪,不由得顿足大恼,转身又欲入楼。
谢兰见她回身,知她心意,叫道:“大姐姐,她们都在外边。”黄仙裔闻言看去,果然郭季瑶、史容与俱立在街心,地下还另躺着两个扎手扎脚,昏迷不醒的大汉。这时围观众人俱都仰首上视,只听“哗啦啦”一声大响,萧歌人踢开两扇长窗,纵身半空中跃将下来。
黄仙裔见那看热闹的人群人山人海一般,个个伸颈踮足,万头攒动,更无半点缝隙。那菊花架早已被挤倒,碎玉残金一地,腾踏的不堪。不觉暗暗皱眉,心想:“我们俱是女孩儿家,同这些人擦肩夺路,成了什么体统。”因叫道:“六妹开路!”
萧歌人会意,借着那下楼的威势喝道:“不相干的闲人快快躲开,仔细被拳脚擦着,休要嗔怪。”抢上两步,奋力将一名大汉抓起飞掷出去,那旁观人众发一声喊,无异平地青雷,登时让出一条肉胡同。众女直抢进去,只拣窄衢曲巷处而来,奔得片时,只听喧哗人声渐远渐微,已是出了西门,来至洞庭湖畔。
此时约是巳牌时分,那洞庭湖无边波澜中一道金光龙蛇也似晃漾不定,万里空阔,景象雄丽。岸边蒹葭莎荻,苍苍无际,洲渚横陈,罾舟错落,耳畔隐闻渔歌唤渡之声。
众女沿岸急走,却无暇观赏,黄仙裔、陈属玉、薛冰心几个年长之人在前,只听后面谢郭史萧诸女正自大谈特谈今日争斗之事,笑声一片,黄陈二人相对苦笑,无可奈何,只得板起了脸喝道:“小兰儿过来!”谢兰早知有此,涎皮赖脸的挨近,便搂住了黄仙裔道:“多谢姐姐关心,小妹羽翼之下,浑身安然无恙。”黄仙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佯怒道:“呸,我还关心哩,凭怎么说着,只是不听。我且问你,一日不惹事,是饭吃不下了,还是觉睡不着了?”
陈属玉笑道:“大姐这话错了。兰妹妹不惹祸时,饭也吃得下,只吃不香,觉也睡得着,只睡不稳。”
谢兰陪笑道:“今儿这事可不是我先惹起来的,只怪那浮浪哥儿自讨苦吃。众位姐姐在上,这话可不是我胡乱编造的。”
黄仙裔道:“此话虽然不假,到底你忒孟浪了些。他轻浮是他的事,你若同他计较,不也自甘堕落了。”又责骂郭史萧诸女道:“还有你们,事虽非由你们而起,推波助澜,却也该打。怎么三层楼高的地方,便贸贸然的将人踢将下去。须知他们与我们不同,无有道术护身。这些人虽是蛮横,却也是天地所育生灵,一般的也家有老小,无事还好,万一伤了人,我看你回山怎么向娘娘交代。”
萧歌人辩道:“那人又不是我踢下去的。他们自不量力,偏又要逞能,一时踩滑了脚跌下楼去,姐姐怎么胡乱骂起我来。”
黄仙裔喝道:“还要强辩。就算人不是你踢的,你在旁边,就不能扶他一把?在观中时一个个诵的好经,俱知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却都是有口无心。下得山来,便一古脑儿的丢在脑后了。”众姝都不敢说话,那黄仙裔絮絮叨叨,数落了半天才住。
陈属玉因道:“我们见了这三层的楼面,已是挢舌难下。若是见了象谢妹妹所说的那百层高楼,还不知怎样吃惊哩。庄子云河伯望洋兴叹,良有以也。”史容与便笑道:“谢姐姐所说未来诸事,虽然夸张,总还能自圆其说。就只这百层大厦,我有些不信。试想那楼如有了百层之多,那居住在最高层的房客岂不上去也需三五日,下来也需三五日,那他也只好不做事了,成日便都忙着上上下下。这还是小事,只是这来往的路程想必也不少,那些人难道就一直不饮不食,饿着肚子不成?总不会专为这个去学辟谷术吧?”谢兰忍不住嘻嘻的笑,道:“辟谷术?那时都是些凡人,想学还没地方呢。”
黄仙裔说道:“五妹妹此话却未经深思。以情理推之,有三层之楼,也定有百层之楼。”谢兰方自心下暗赞:“还是大姐姐聪明,”不料黄仙裔接下去便道:“我闻谢妹妹说,那大厦之顶俱植了花木,花木既可植得,五谷自也植得。想来那高楼之中,定是每层专有人培植谷物,以为供给,来往之人,便不虞饥饿。”众姐妹恍然大悟,史容与便问:“谢姐姐,可是如此。”
谢兰因和黄仙裔交好,只得含糊答应,便道:“众位姐姐,你们看那万顷波涛之中,一点君山青碧如黛。不如我等今晚以天地为室,邀万象作宾。北斗传杯,玉壶斟九秋之露;湘山截竹,星汉来裂石之音。临清鉴以修容,集碧芙而醉卧,大大的陶情作乐一番如何?”黄仙裔笑道:“妹妹既有此雅兴,愚姐怎敢不奉陪。”
郭史萧等人兴致更高,齐声附和,众女因分芦拨苇,向湖边行去。
忽听史容与萧歌人叫道:“船来了,船来了,”众姝举目望去,见前面一个小小洄湾,湖面豁然开朗,清光淡霭之中,一叶风帆如飞鸟之翼缓缓而来,远远听那渔子歌道:“凉宵寂寞竹夫人,嘘寒送暖汤婆儿。撮合人儿留客住,手揣吉日报君知。”谢兰听得咯咯直笑:“原来这渔人也是个风流人物。”
众女方在玩笑,忽然前面湖畔芦苇丛中唰啦一声,立起一人,发髻椎矗,却便是先前酒楼上那名道士。那道人因听了笑声,回头张望,见得是谢黄一群少年女子,满脸鄙夷之色连面上都盛不下,直从行动上露了出,拂一拂袖子,又大马金刀的回身坐好。众姝见他这等情景,不免个个有气。谢兰怒哼一声,就要发话。
黄仙裔心想:“没来由的何苦惹事,”向谢兰使个眼色,道:“好一派天光湖色,你看那船已来了,我等恰好便去游那君山。”说着领头走至湖边。众女一齐过来,说话谈笑,再不去搭理那道人。
过了许久,那船渐渐的靠上了岸,谢兰唤道:“渔子,我问你,此去洞庭君山是多远水程?”
那船家见了这一群个个花朵一般的女孩子,不免少见多怪,慌忙陪笑答道:“也不须多久,我这船平日除开打鱼外,也常搭些游湖的客人。我看姑娘们原是雅人,不象我这日日呆在湖上的俗人,见惯不怪。姑娘们说说笑笑,顺带玩玩湖景,不知不觉便到了君山。姑娘们想想,可是这样?”谢兰点一点头,道:“这船这点点大,不知可能容得了我们八人?”史容与向那道者一努嘴,低声道:“还有那道人哩,”
原来那道人起初还端肃凝重,只听不说,这时忽听得那渔人说只能搭载三五人左右,谢兰便笑着道:“只我等八人,都是纤巧女子,不是痴肥的人,大约也够了,”意思竟要他一人向隅,便着了急,扬声道:“那船家,你来,分明是我先唤的渡,怎么你却请这几人上去,未免不公道了。”
那船家连连弓腰陪笑,道:“这位道爷,不是小人无礼,委实这船只能盛载这几位姑娘,已是勉强,再加上道爷,定要翻了。”那道人勃然大怒道:“先来后到,自有公论。你该说先载上了我,才论的到这几位才是。怎的说起加我要翻了的话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见了这数个少年女子生的有些姿色,便迷了心思。却不知妖精迷人,每每便变化了形象来诱惑众生,你这肉眼凡胎的人哪里知道!今日若我不在,定是尸骨无存。你快休要再执迷不悟。”
他这番话明明便当面斥责谢黄一众姐妹,登时众姝人人动怒,别人尚未开口,便听见史容与清脆的声音道:“山羊胡子,我们好好的在这里,没招你没惹你,怎的你却开口便伤人?”
那道人因自己容貌生得太过俊俏,唯恐失了修道人体度,这才特特留了这三绺长须以示尊严,向来对之看得极重,此时忽听人说他山羊胡子,如何不怒?只是见了史容与娇憨柔婉,笑嗔款款的美态,一腔怒气都禁住了,发作不得,只得将之转到谢黄诸女的身上,怒声喝道:“似你们这班不成气候的小妖,也敢在本仙面前施展幺麽伎俩么?”
黄仙裔挥手止住了众女,强忍怒气说道:“这位先生为何突然恶言相向?诚如先生所说,小女子们是由生灵变化而来。唯上天化生万物,有教无类,只需我等安分守己,未尝便断了我等向上之路。先生的恶言,莫要怪我等拒之不受了!”众姐妹纷纷在旁帮腔,那道人见了她们莺啼燕叱,人人伶牙俐齿的样儿,情知辩她们不过,老羞成怒道:“安分守己?适才在酒楼上,不知是何方妖狐娇眉媚眼,冶容诲淫来?”
众女更是大怒,这‘狐媚’两字原是华不注山清宁道观的第一禁忌,此时休说黄仙裔,郭季瑶二人,便是其余姐妹也不约而同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萧歌人率先发难,叫道:“你这道人,休要给了鼻子上脸,好不好我们给你一个教训,才知不是仰着鼻子就能走遍天下的。”
语音未落,那道人更不打话,手指处一道金光直射过来,众女不料他说打便打,俱都吃一惊,黄仙裔纤手一扬,间不容发之间将护身剑光发将出来,方才挡了这一击。
两人剑光一触之下,均觉中心发震,各自收回了剑气。众女已纷纷喝骂,都将法宝放出。
那道人微微冷笑,丝毫不惧,遍体祥云瑞气大作,便仗剑来斗诸女。那船家顷刻间只见岸上光芒耀眼,情知众人俱非常人,吓得口中不住颠三倒四价念‘太上无量救苦天尊’,又是什么‘诸天神祗,三牲五献’,忙忙的将船撑离了岸,脱身事外。
那道人初始与众女相争,尚还留情三分,待得众女将神通使将出来,却也难当。连出几件法宝,都被诸女抵御,不能奏功,两方一时之间相持不下。
谢兰因不会法术,袖手立在众女包围之中,闲散无事,此时便冷言冷语的大放厥词,嘲讽那人。那道人被取笑得急了,心头焦躁,喝道:“兀那几个小妖,你家仙长心禀上天好生之德,不为已甚。你等若还束手归降倒也罢了。再若执迷不悟,你家仙长使出杀手出来,那时尔等神魂俱灭,永沦九幽,勿谓道长言之不预也。”
谢兰笑嘻嘻的回了几句,众女也都纷纷笑骂,只有黄陈薛几个老成持重的恶言不宣于口,陈属玉薛冰心天性所然,至于黄仙裔,却是隐隐觉得那道人法术非同一般,心下正自筹思脱身之计,此时便不开口。
那道人冷笑数声,举手打散头发,禹步诵咒,谢兰见他捣鬼,大觉有趣,却见黄仙裔面上深有忧色,问道:“大姐姐,这道人真有几下子不成?我们现放着这许多姐妹,群策群力,难道还怕了他么?”
黄仙裔正欲开口,蓦然间那道人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响动,震得众女耳鼓隆隆作响,众女方自惊骇相顾,陈属玉不暇理会何事,急将手掌一张,只见满天红光,如火如荼,映得洞庭湖上犹似火海一般,已将朱云幄放出护住了众人。
只见那道人舞剑上前,一道光华匹练也似横空疾射而出,却也是鲜红颜色。两股红光加在一起,更是耀目生花,连太阳仿佛也失却了颜色,众人都张眼不开,只听隆隆之声仍然不绝于耳,却已不是众姝耳中之音,乃是那道人手指处发出。
那股数十丈长的火焰犹然未到,热浪已自扑面而来,薰烤得众女喘不过气,身上炙肤欲焦。陈属玉连连诵咒,加大朱云幄威力,却只是抵挡不住那热浪侵袭。史容与放出剑气护体,仍旧烤得一身臭汗,不由得慌了手脚,叫道:“大姐不好了,怎么办呀?”黄仙裔外表丝毫不乱,冷哼一声:“兵来将挡,火来水淹!”喝道:“容与助我!”
史容与应声飞身上前,急道:“姐姐,我该怎么做?”却听红光之外那道人喝道:“那几个小妖,此时不降,更待何时!”黄仙裔无暇分说,口中喃喃诵咒,史容与也知形势紧急,不敢多问,只张大了眼看着黄仙裔动作,见她正行运水咒,当下也依法而为。她本来便是水族灵长,虽然学习时不用心,较之常人却总归要好些。
二女诀咒运用方毕,只见一阵狂风卷地而来,顿时洞庭湖中白浪滔滔,满天沙飞石走,威势惊人。洞庭湖上乌云滚滚,如八月十六日的浙江钱塘潮头汹涌而至,层层叠叠,四周立时暗了下来。
方自浓云密布,忽又是一声霹雳,拳头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的只是乱泼,宛若天通了个大洞一般,瞧来连那阿房宫三月不熄的大火也可浇灭,更休说那道人使的那小小伎俩,弄的这点点烟屑。
谢兰拍手欢笑:“好了,好了,两位姐姐好本事,此番定让那歹道人吃不了兜着走!”
众女也待鼓掌,忽然黄仙裔大惊道:“不好!”众女循着目光看去,也齐齐色变,原来那等倾盆大雨落在众女周围的火焰之上,却如水泼石一般,毫无影响。那水熊熊烈烈,烧得越发厉害了。先前众女只待抵敌,无心看那火势,这时方看清了那团红光火焰竟是浮在空中燃烧,枉自热浪冲天,却连湖岸边的芦苇也未烧焦一根。
黄仙裔大惊失色,叫道:“怪哉,怪哉!”只得权自捏个护身咒,将众姐妹护持已定,慢慢再想法子。耳听火围之外那道人洋洋得意的声音笑道:“你家仙长这法宝乃是上古至宝燧人钻,万邪不侵,三界横行,岂是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妖运些区区凡间江河之水便能扑灭得了的。仙长乃是上界得道金仙,法力无边,这不过是作个样子,若是你等当真冥顽不灵,你家道长这可真要使出杀手锏了!”
那火被雨水一浇,烟雾腾腾蒸升,火圈中众女都是鼻酸目红,眼泪鼻涕流个不停。郭季瑶咳嗽连声,又打喷嚏,脸上花粉鼻涕一塌糊涂,慌了道:“大姐,你听,那道人催得紧哩,既是抵敌不住,依小妹之见,权且降了他罢!”
萧歌人用袖子掩住萧咏人脸面,也是咳个不住,却仍是挣扎着道:“四姐说哪里话来,我等这才下山几天?便要曲膝投降,实在丢了清宁观的脸面。况且我们还未到最后关头,仍可一斗。____若果真斗那道人不过,那时再降也不迟!”郭季瑶闻言哂道:“原来你还是要降。”黄仙裔喝道:“你等如何这等没出息,仙家三九劫难,那是常有之事,怎么只一碰上点点小事便这个要降那个要降的!”
郭季瑶叫屈道:“大姐,你已成了不磨人体,自是不惧这火。我们却是不行。大姐就是不顾我,也要为五妹想一想。”
原来众女除黄仙裔九转丹成之外,其余人都还没修成正果。史容与是大海中鲛珠修炼而来,天性畏火,更是不济事,此时眼泪鼻涕与众女一般滚滚而下,只是鼻涕是薰出来的,眼泪却大半是吓出来的。黄仙裔又待喝斥,转眼见了她娇脸涨红,粉泪盈盈的样子,心下一软,便住了口。
那道人见众女明明已被火焰困住,却仍是喋喋议论个不休,便如无事一般,心头气恼。但见众女的护体金光虽衰不竭,正而不邪,心下犹豫,寻思:“我看她们形容也是三清上教源流,太乙嫡传胤派,不争使出了辣手,将她们废了。万一师门之间有甚渊源,那时才不好见人哩。”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妥善之法,只得仍自使法困住众女,只盼众姝能束手归降。
火围中黄仙裔又使了几个法术,一般不见效果。谢兰被烟呛得昏天黑地,将汗巾撕开捂住鼻子,只是无水浸湿,御烟之效大打折扣,向众姐妹问起来,一个个都没带水葫芦,哀叫道:“大姐,你快拿个主张,若是真正不能对敌,那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留着在此白白受苦,也不是个事。”
黄仙裔沉着脸,半日才道:“也只好如此,”吩咐:“二妹带了两个萧丫头先走,三妹四妹带容丫头走,兰妹我带着。这一出去,若逃得不远自能会面。倘若仓猝之下失散了,那时一起至蜀中小康山清虚观阿姨那儿会合。大家小心,我马上放出剑气挡住火焰,二妹便趁机动身。”众女一齐应了。
黄仙裔觑个破绽,手一指处一个金光大雷震天价响起,将身外火光冲破了一个缺口,陈属玉同了二萧姐妹便借机走了。黄仙裔觉出那火焰阻力也不甚强,心下暗暗奇怪,想道:“难道这道人只是程咬金三板斧,开头的厉害,过后便无可为继?早知如此,将二妹留下来,我们仍可一战。”
原来那道人暗中忖思,也是大感彷徨,只是不好放手,却见火堆中众女已在突围,正中下怀,便暗暗将燧人钻威力收减,此时薛郭二女带了史容与也借水遁破围而出,一道水线直往洞庭湖中去了。黄仙裔见众女俱已离开,只剩一个谢兰,想来自己定然照顾得了,再无后顾之忧,便放大了胆气,欲再和那道人一斗。心中翻来覆去,只将些道诀再三斟酌。谢兰见她迟迟不走,已知她心有不甘,也在旁帮着乱出主意。
见黄仙裔掐诀诵咒,使出来是个秘法三味真水之咒。二女只盼可以奏功,只是此水浇来,烟气虽敛,火焰仍是不熄。
黄仙裔疑惑不已,和谢兰说道:“怪哉,怪哉,<易经>上明明说‘坎为水,男相;离为火,女相。水为火之夫,火为水之妃’,怎的这火却这般厉害?什么水都不管用?”谢兰呆呆听着,忽然叫起苦来道:“大姐,我怎么昏了,那道人明白说出那法宝叫什么‘燧人钻’,燧人氏那时好象还是上古母系社会,女性当家作主,想来水自然是怕老婆的。”黄仙裔半信半疑,道:“有这等事?如今再无别法,只得先避一避他的风头。”气忿忿的向那道人看了两眼,伸手搂住了谢兰细腰,口中诵咒,一阵神风卷地而起,复把脚一顿,金光一闪之下二女便起在了半空,已然脱身火外。
那道人见众女相继逃去,倒也不在意,回手收了燧人钻,仰头便要说几句风凉话。不料那阵风起得奚跷,地下烟屑沙土滚滚而扬,正值那道人收回法宝,无物防身,两下里一凑,猝不及防之下,却被灰眯了一双眼睛,不由得勃然大怒,骂道:“小妖贼,仙长好心放过了尔等,却是这般不知好歹!”口中喝骂,伸手乱揉眼睛,一道红光耀目,已是借火遁追了上来。
谢兰回头看见,慌得大叫:“不好了,那小牛鼻子追上来了!”黄仙裔哼了一声,斥道:“不要胡说。”心下也有几分怵惕,忙施法力加快遁光,只是她手中抱持着谢兰,法力又不及那道人,眼见那道人一道红光愈追愈近,只得降下金遁,贴近地面,便在经过山间林隙时使些小巧身法,只盼能躲开那人。
风驰电掣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只见下界山川河流,城郭田野如同流水一般飞速向后退去,不知到了何州何府地面,忽然见一处壑岫阴深之处,黄仙裔压低遁光,绕山而逃,一至山那面便疾将谢兰放下,喝道:“兰妹快快躲好,待我将他引开。”谢兰忙应了一声,一头便钻入树丛之中,眼见空中一道金光,又是一道红光,均是电也似疾,只闪了两闪便不见了。
她知那道人已追去,替黄仙裔担下老大心事,却忘了自身处境。坐将下来,忽然屁股一痛,原来是一只蝎子,痛得谢兰眼泪汪汪,新仇旧恨交加并作,破口大骂:“那道人也罢了,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连你这小小虫蚁也欺侮我!我奈何不了他,难道还奈何不了你!”揭了块石头,将那蝎子打得粉碎,方才稍出恶气。
心想:“这林中阴暗潮湿,这类毒虫不知还有多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得出去,只是若遇见那道人怎么办?”回过头来,突然间怪叫出声,原来背后一条青蛇从树上蜿蜒挂下,口中红信伸缩。谢兰虽说胆大,但女孩儿家生性对这些滑腻柔软的爬虫便十分厌恶畏惧,她平素虽自命为女子中之佼佼者,终究也不例外。魂飞魄散之余,早将对那道人的害怕之情压倒,踉踉跄跄的飞奔出树林,身上被树枝钩破了好几处。
注:竹夫人,竹制凉枕也,遇秋则罢,故曰凉宵寂寞。汤婆儿,暖壶也,故曰嘘寒送暖。留客住,船具也,供码头牵搭,故曰牵合人儿。报君知,铜铛也,旧时算命先生常用,故曰手揣吉日。通首云一婆子撮合山为某思春女子作牵头之事,故下文谢兰说“这渔人也是个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