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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难姐难妹 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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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方见林缘郭季瑶同了陈薛二女急急忙忙行至。四女迎上前去,史容与不等陈属玉开口,便道:“二姐姐,不好的事已是做下,妹子们也已心生悔意,姐姐们此时但应施展回天之手,至于责备申饬的话,尚祈姐姐看在妹子们俱已心绪如焚的份上,万万免了吧。”
陈属玉叹道:“妹妹们怕愚姐责骂,只是愚姐怎能不骂?近数十年来娘娘潜心清宁玉简最后一章道法,大姐姐又要时常代娘娘看守炉火。观中一应大小事务俱都责成在愚姐肩上。我是耳软心活的人,平日见众妹妹淘气胡闹,我只道年轻人应当活泼。不料我这一念之差却就害了你们,众妹妹都被我放纵的不成个体统。前时你等与知真子徒弟争吵,还可说因娘娘吩咐的话,才憎师及徒,至于今日偷吃荤腥,破坏道规之事,却尚还有何辞可以分说?”
她说话之时,薛冰心冷眼旁观,见只有萧咏人真心听讲,其余诸女,郭季瑶双颊晕红,史容与喉中喑喑的假哭,萧歌人低了头不做声,谢兰早已避了开去,俱是听而不闻,闻而不记,记而不遵,遵而不徹的形像,因拦了陈属玉笑道:“二姐,你现下说这个,不免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不如丢下这个,只说大姐的吩咐罢。”萧歌人忙道:“正是。二姐姐,究竟大姐姐怎样说来?”
陈属玉连连摇头,半日才道:“你们如此,就是神仙也没法儿。罢了,罢了,只凭你们各人的造化罢。”说道:“大姐姐得知此事,一怒之下,就要禀明娘娘,将你等这干只知嬉游,不思进取,罔顾教义,飞扬跋扈的小丫头们个个从重惩处,以为下次之例。”她连说许多恶词,面色沉凝,显是心中极其不愉。萧咏人顿时哭了出来,谢郭史萧等人也均是脸上通红。
陈属玉知话说重了,当着谢兰面更不好意思,叹了几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只得重新来安慰众女,道:“你们且往下听。大姐怒了一会,回思细想,我等又在旁劝解说,不争将你们这班丫头责打,只是娘娘方才有命,数日后重新举行校阅大会,言犹在耳,你们便出了这桩事,不说无意,倒显得与娘娘合气,打擂台来了。娘娘若不重重处罚你等,心上须也下不来。”顿了一顿,又道:“大姐姐筹思再三,叹了口气道,‘便宜了这些小妮子,’便要我与三妹传话与你们,‘按理你们此时便应至娘娘座前请罪,只是怕娘娘怒气头上,一时不暇计及利害,做得太过绝裂。那时观中诸人存了隔阂,却就不美了。如今只好行一个权宜之计,依了萧丫头的意思,叫那班小丫头此时速速出观下山,在外躲个一年半载的再回来。至时娘娘的清宁玉简必已修成,太上忘情,就是有甚责罚,大约也不会与你们太过计较了。’”
众女闻言这才宽心大放,个个眉花眼笑,史容与便道:“妹子们原不懂事,姐姐们再不担待些儿,还要谁去担待哩。”
薛冰心笑叹了几声,道:“大姐又说,以天下之大,何处无有高人,万一你们下山时遇见了一个,这班丫头又都不是省事的,道术偏又是三脚猫,那便怎生是好。因此上命二姐与我护送众妹妹们一同下山,以尽姐妹之情。”又向谢兰道:“我们这次私自出观,实是躲避娘娘。只是将来回山娘娘问起来,却少不得找个事由敷衍。大姐姐说,此事由兰妹子而起,这个题目也当由妹妹负责才是。”
谢兰伸伸舌头,知道终于瞒不过黄仙裔,因笑道:“姐姐吩咐,妹子怎敢推辞。况且找个理由还不是小事,妹子这便有了,”她边说话边筹思,这几句话说完,已有了计较,道:“我闻明年安禄山要杀一个叫作雷海青的人,此人与我有些亲戚关系,便说众姐姐下山是由我央及你们去救他便了。”
史容与问道:“姐姐姓谢,那人姓雷,就是有族谱须也查不到外系,姐姐怎么就知道千余年前有这个亲眷?”谢兰笑道:“妹子的遗传分子中,有一个大音乐家的基因,这个大音乐家也是姓雷。我想那雷海青也是个玩音乐的,天下姓雷的人五百年前又都是一家,这样推想下来,那雷海青似乎也能算上我的亲戚。”
众女无不发笑,陈属玉也忍不住笑道:“你看这个丫头,这是什么时候,还是贫嘴贫舌的毫无悔改之意。”说道:“山下不象观中,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大姐姐与了我一卷银子,待会儿我给你们一人分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谢兰奇道:“大姐姐同我们一般整日在观中不出去,这银子却是从何而来,莫非……”
她尚未说完,郭季瑶便打断说道:“你来观中能有几时,就说这般话。这银子我也知道一些,记得还是百余年前大姐姐去探望小康山清虚阿姨那儿,于路上替人驱邪捉鬼得来的。回观后给我们看了,六妹还当是铁块。”
谢兰又道:“大姐姐要这银子作什么?噢,我明白了……”众女听到这里,一齐笑起来,点头道:“果然还是大姐姐深谋远虑。”
郭季瑶原本心头惶惶不安,栗栗危惧,此时见大事尘定,心神宁贴,便有余暇想及别事。和众人说了几句话,忽道:“不对,不对,”便转头向谢兰道:“适才大姐姐说此事由谢妹妹而起,谢妹妹也无二话就一口承担了,这不象谢妹妹的性子。况且我想今日之事有许多启人疑窦之处,兰妹子平日也没吃过狗肉,为何今日特特的吃将起来。谢大姑娘,敢问今日的狗肉之宴,可是吕太后的鸿门宴么?”史容与被她提醒,也道:“不错,谢丫头是出了名的懒人,平时烧菜,总是弄的一地毛羽血迹,怎么这回却是不同,打扫的干干净净,一根狗毛不见,不然我们也不致上当。嗯,果然大有可疑,大有可疑。”
她二人齐声严词诘问,谢兰贼人心虚,干笑道:“两位姐姐取笑了,妹子怎会,嘿嘿,怎会……”便想乱以他语,道:“啊呀,此时天光已是不早,就要晚斋了。我们还是快去收拾行李要紧,不然娘娘传唤起来,怎生是了。”说着掉头便想溜开。
郭史二女齐齐大叫:“好啊!”一涌而上,将谢兰揪翻在地,呵腋揉肋,痒得谢兰喘不过气来,连连告饶。众姝见她们三人滚在草地上戏闹,都是好笑。
陈属玉笑道:“论理兰妹子也该处罚一番才是,真真淘气的出格。以前兰妹妹没上山前,我看史萧二丫头就算是好的了。哪知和谢妹妹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一乎都不乎,连闲淑贞静四个字都讲的上了。我不当说,谢妹妹上山只两个月,比我们两百年生的事还多。”
郭史二女直逼勒着谢兰指天矢日,发下血淋淋的大誓方才心满意足。谢兰起身边整衣边道:“打紧似姐姐们这般古井无波的日子有什么味道?象妹子这般成日惊涛骇浪的,那才算有趣。我总是不明白,姐姐们清汤寡水究竟怎么熬过来的,就象二姐姐说的,就是彭祖,也只准折得我八个月时日。”
薛冰心笑道:“妹子可知‘清闲神仙’这‘清闲’二字怎么讲?如果都似兰妹妹这般无事忙,这神仙也不成个神仙了。”
众女一路谈笑,不觉已是观前。各人蹑手蹑脚的进观,收拾好了行装,又复在观前聚齐。
那鲜云朗月二僮平日和众姝相处得极是融洽,此时依依不舍,直送至山前。
鲜云流泪问道:“二姑姑,你们这一去,究竟什么时候回家?”陈属玉惘然道:“我也不知。听大姑姑口气,一年两载的未必能回的来,”因嘱咐二僮道:“众姑姑不在家,娘娘有甚事情,你们定要仔细了,宁可无事勤快点,别让娘娘捉住了错处,这几日娘娘定在火头上,不要撞着了,观中又无人劝解,那时定要吃个大亏。”
见二僮答应了,又转身向那娘娘丹室遥遥拜倒,呜咽着祈祷道:“弟子们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归来之日,定当向娘娘请罪。此次暌别,不知何日方能重睹慈颜,但愿娘娘加餐加饭,重成仙业。弟子们去了。”众女雁翅排开,随着陈属玉一起盈盈拜了下去。
谢兰心想:“二姐姐真是,又不是人天永隔,不过小别些时,也值得哭成这样。”回想在观中之日,那娘娘虽然冷淡,却持心平正,饮食起居,俱与众弟子们一般看待,对己实有一番大大的恩情。谢兰想至此处,虽不似陈薛诸女一般跪拜,却也躬身拂了几拂。
七女下得山来,一路慌不择路,只拣偏僻荒凉之地而来。于路之上每逢岔道之时,陈属玉便手捏剑诀,向后一扬。谢兰知她是与黄仙裔留下暗记,细心察看,却不见有何踪迹,心下奇怪,因问陈属玉。
陈属玉笑道:“若连你也看得见,那是分明报与娘娘了,如何使得。我这是仙法禁制,大姐姐倘若来时,只需默运丹元,自然彼此心照。”谢兰问道:“难道你们的道术,比娘娘还深不成?”郭季瑶笑道:“娘娘神通广大,若单论道行,我们姐妹七个加起来,也抵不过娘娘深厚。只是自来胜过难,瞒过易,娘娘就是道术再深,却也不能处处留心。”谢兰这才明白。
众姝虽然稔习道术,却哪里经过这等奔波跋涉。到后来一遇崎岖路面,便由陈属玉架了土遁带众女过去。饶是如此,这晚众女歇息之时,均已个个娇慵不胜。那陈薛郭三女,还烧烤些食物吃了。谢史二萧等四人却俱放倒头便睡,饭也不曾好生吃得。
谢兰睡到半夜,疲乏稍解,迷迷糊糊之间只闻有说话之声,醒转过来,她起身察看,却见史容与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原来众女歇宿之处,是在一处乱莽丛藤中。此时远远的丛林之薄,有数个人影在指点夜景,晚风中衣袂飞舞,恍若琼界仙子。
谢史二人走近过去,陈属玉听到脚步声,回头问道:“二萧姐妹呢,还在睡觉吗?”郭季瑶笑道:“我说让她们经历经历世道艰难也好,成日在观中说嘴,到了外面,一般的也似个软脚蟹了。只不过走了这点子路,就一个个马仰人翻了。放着这么好的夜色,却是躲起来睡觉,可见都是俗人。”谢史二人笑着,也在旁坐下,着意去领略那夜色的好处。
坐了一回,那周围花落有声,鸟鸣无迹,寒光漠漠,玉液溶溶,众姐妹只觉那幽深静谧,直逼入人心中来,一时俱不觉痴了,半晌方从复说笑。
史容与问道:“方才妹子未来之时,众位姐姐在议论何事,可能说与小妹一听。”陈属玉思索片刻,道:“此事与你们也颇有些干系,说与你们也好。二萧姐妹既是睡了,明儿再说也不迟。”谢史二人闻言俱感惊奇,忙问端的是何事。
陈属玉因道:“近来观中屡生事端,大姐姐闲暇之时,偶占了一课,卦象甚是不祥,主有平地风波。果然不过数日,众姐妹便有远行之役。那日季瑶告警,我等临下山时,大姐姐又请出文王先天神课,凝神极虑,细心推算,结果越发骇异。原来自此往后数载之内,便是我等姐妹的劫数之日。神仙凡俗,甚或转入轮回,便在这数年中要见分晓。故此大姐姐听说出了事后,也不阻挡我们下山。只是却要我转告你们,往后时日,定要收拾心神,凡事但能不沾,最好放手。尤其是小史大萧两个,以前在观中胡闹,自家姐妹都不理论。出得观来,却要稳重,须知山下却比不得观中。”转头又向谢兰道:“大姐姐也给兰妹妹起了一课。兰妹子虽不是玄门中人,无有劫数,只是这未来数年之中,却也有若干不顺心的事萦绕心头。大姐说了,‘你去告诉兰妹妹,凡事不妨看得淡一些,多多习练那太一清心咒,自然心宁气和。’”
谢兰本来不知何事,见陈属玉脸色郑重,不由得惴惴不安,待得说完,却放了心。她原不信这些星相命数之学,只是姐姐关爱,不好说得,因转口说道:“如此美丽的夜色,不去叫醒二萧姐妹一同观赏。明儿早上,定有一场大闹。”史容与也不怎么把黄仙裔的话放在心上,闻言起身道:“我同姐姐一起去。”
二女走将回来,史容与因笑道:“谢姐姐,你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我赌你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大萧,哪个是小萧。”谢兰好胜心起,说道:“那也未必见得。你且说来,赌注是什么?”史容与道:“你若分辨得来,我送你十套银光雪浪笺。若是你输了,却须与我做一双前儿你说的冰靴。”她对谢兰所说二十一世纪的种种新事新物早已心往神驶,此刻便趁机要挟。
谢兰应了,走近细看。只见二萧睡靥娇红,呼吸匀净,兀自熟睡未醒。她二人平日若不是神情不同,已是难以分辨。此时俱在睡眠之中,衣服饰物又都一模一样,瞧来直若互为影像的一般。谢兰辩别多时,毫无影响,史容与在旁只是窃笑。谢兰心生一计,蓦然张口大呼:“不好了,有蛇!”只见一个少女睡梦中便尖叫了出来,缩成一团。另一女子却一骨碌翻身爬起,便护住了那个少女,连声急问:“蛇在哪里?蛇在哪里?”谢兰笑道:“原来你是大萧,你是小萧。”
陈薛郭诸女忽听得惊叫之声,不知出了何事,忙一起奔了回来。史容与笑声不止,咭咭咕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三女啼笑皆非。陈属玉不禁叹道:“才将大姐的话嘱咐你等,却只做马耳秋风,似这般胡闹下去,如何是了。”
郭季瑶笑道:“好啊,前儿刚纳了降表,今儿又想造反了不成?”史容与笑道:“前儿的降表,是交与我们二人的。七妹妹却未曾兴师问罪,不然现下大可责她个罔顾信义,割取数城。”
萧歌人哄了妹妹一回,抬头怫然道:“谢丫头太也不晓事。你要吓人,似我这胆大的,随你怎么吓便了。却不该招惹我妹妹。咏儿自幼有心悸的毛病,若是出了甚么事,我看你怎么收场。”谢兰见萧咏人依偎在姐姐怀中,眼睛睁的大大的,模样可怜可爱,犹自惊魂未定,不禁心生歉意,因上前握住了萧咏人双手道:“好妹妹,我一时贪玩,却忘了你,冲撞了妹妹,真是该打。只是妹妹又何必害怕,有你这等屠龙姐姐在旁,休说是几条小小蛇虫儿,就是真有甚么猛龙怪兽,也须伤不着你半根寒毛。来来,姐姐向你陪个礼儿,快别怕了。姐姐还有一件好玩的物事给你,此物事绝无仅有,稀罕之至。”说着从头上拨下根簪子,便将萧咏人睡乱的长发绾好。
史容与便笑道:“果真谢丫头小家子气。饶送了根簪子,也值得叫嚷得惊天动地。”谢兰冷笑道:“不是我夸口,在你这时候,只怕走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根这样的簪子来。”众姝听说,一齐围上来细看,那簪子果然式样甚是奇特,晶莹碧绿,温润光泽。
陈属玉因说道:“无怪乎兰妹子夸口,愚姐见过的物事也不算少,却连这根簪子是何物所制都分辨不出。只是兰妹妹上山时身无长物,又是短发打扮,此簪却是从何而来?”郭季瑶将那绿簪拨下,拈了一拈,只觉掌心中轻如无物,更觉讶异。
薛冰心看了一会,问道:“莫非这簪是妹妹那随身腰带所制?质地相似,颜色却是不象,我记得那带是银灰色的,这簪却是滴绿青翠的。”
谢兰笑道:“还是三姐姐猜着了,这簪便是那带改制而成。我那随身电脑初上山时,便被史丫头一时多手弄坏了,只得权且闲放。谁知小史大萧两个小丫头不自量力,还痴心妄想能够修好,从新要了去摆弄。只拆得支零破碎,也未见拼出个子午寅卯来。她二人慌了,又送了回来,却说什么事务繁多,无暇经理。我哪有闲心管这个,见一个太阳能电池组因浑成一体,总算还未损毁,其余便欲都弃了。只是这有机塑料虽也平常,此时也是无有之物,白扔了却也可惜。因想改制成甚么物事保留下来。弄坏了几次,糟踏了一些,刚刚只融得这根簪子,今儿便送与咏儿妹子罢。”
萧咏人柔声细气的道:“既是这簪这等稀有,姐姐如何把了妹子……”一语未了,忽听薛冰心道:“大家禁声,有人来了。”众女只听林外簌簌声响,有人分枝踏叶而来。月光下朦朦胧胧,仿佛来人身着道装,众女心惊胆战,只怕便是那清宁散人。
那人走至近前,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方才还说得热闹喧天,怎地我一来,就个个哑口无言了。”众女登时大喜,谢兰,史容与,萧歌人一齐欢呼:“是大姐姐。”涌出去搂住了黄仙裔。
众姝见面已毕,陈属玉笑道:“姐姐来得正好,这几个小妮子委实惫赖,才走了这一程路便已顽皮不了,妹子哪里降压得住。姐姐来了,妹子恰好卸脱责任。只是姐姐怎么就得来了?”
黄仙裔笑道:“你们倒是快活,假使娘娘来了,还不知怎样哭哩。娘娘原是追下山来的,追出了数百里,只是不见,娘娘越发恼怒。我只得劝道,‘论理众妹妹原也该当责罚。只是众妹妹是平日娇养惯了的脾气,此时立时三刻之间想要整顿过来,只怕不能。要是逼得急了,还不知生出什么事来。况且众妹妹整日拘在观中,不知天高地厚,此番出观见见人情事故也好。成日担心,也操心不了这许多。就是一时吃了甚亏,或者转想起观中的好处,也未可知。观中的清宁玉简最后一章道法,炉鼎又正在火候之上,只留了鲜云朗月看管,二僮俱是年幼识浅。万一出了甚事,这些修炼法器虽不是什么珍罕之物,历年收集,也费了不少力气,此时功败垂成,却也可惜。依弟子想来,莫若只命弟子一人下山找寻众师妹,找不着只索罢了,倘若一旦遇见,弟子或是婉言相劝,骗将回来;或是严词斥责,骂将回来,进退趋避之间,却比娘娘要方便了好些。’娘娘被我提醒,又且知我言下之意,思索良久,只得从权行事。因只命我前来,寻得众家妹子,急速回山。”
众女听了,郭季瑶因问:“大姐姐,你可曾探出娘娘心下真正心意。要是我们回观,还责罚我们不责罚了?”黄仙裔笑道:“果子酒,陈皮汤,太平宰相二十年,想得便宜哩,我跟了娘娘五百余年,从未见过这等冲冲大怒。你们这次也实在闹得太过了些,无怪乎娘娘恼怒。”众女闻言,一个个慌的六神无主,郭季瑶口中不住喃喃的道:“怎好,怎了?”萧咏人便躲在姐姐怀中吓的要哭泣。
黄仙裔见状,忍不住笑道:“我只道你们有泼天的手段,盖世的胆量,原来也不过尔尔。众位妹妹,且请放宽了心,留神吓掉了魂儿,还没处找去哩。别人不知,陈薛二位妹妹跟随娘娘这许多年,怎的也有些不得主张。娘娘为人外冷内热,表面虽也淡淡的,心里头还不知把你几个小丫头怎样疼好哩。此次虽是盛气,我看还是怕你们在外吃了甚么亏居多。要说恼怒,只怕十分中还无三分。”又正色道:“虽是如此,众妹妹也不可恃宠生骄。玩我便陪着妹子们玩上一回。待得娘娘火气过了,仍旧要随我回观请罪。那时可不能迁延了。”
众姐妹这才安心,史容与因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虽然私逃下山,那也是‘小杖受,大杖走’之意,岂有不回山之理。到时哪个不走,凭姐姐怎样罚便了。”萧歌人笑道:“大姐姐跟在旁边,只怕想不回山也不能呢。”
谢兰却在旁心下盘算:“她们回观,自家徒儿,料来那村婆子至多不过发作两句。我却怎的回去?正是‘羞刀难入鞘’。此番游玩,却需留意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免得至时两头不着。”
说道:“众位姐姐,又是劫数又是责罚,要愁也愁不到哪里去了,何苦倒说的人心惶惶的。依我说,且把这个丢开,只说些欢喜的事罢。不瞒众位姐姐说,明年安禄山进长安,这场热闹我是瞧定的了。料想众姐姐也不会就舍得不看。只是这之前还有数月光阴,我们却到什么地方消磨的好?”
郭季瑶笑道:“兰妹子怎的也说起呆话来了。天空地广,名胜古迹所在甚多。我们依次看将过去,只恐将名胜看成古迹,也看不完哩。”薛冰心因道:“今日名胜,明日古迹,妹妹虽是无心之语,在愚姐听来,却是不能释怀。”她言语虽是感慨,神色之间,却仍是冷冷的一如平常。
众女均知她素日习气,无人敢接口。陈属玉便笑道:“夜已深了。大姐姐远道而来,几个妹妹也是未吃就睡,火堆上还有些食物,大伙儿吃了,快快的收拾好了,这就睡罢。”黄仙裔问道:“是荤食素食?”陈属玉道:“四妹妹吃的是鸟肉,还剩了些。我和三妹吃的是果子,姐姐若要,还需去摘。”黄仙裔点了点头,说道:“出门在外,若是真正不便,也就罢了。”
自次日而始,众姝便或乘长风,或命彩云,遁则历块过都,崎岖经丘;剑则穿云度月,飘飖临水。悠游自在,快活逍遥。也不知游了多少名区胜境,也不知逢了多少赏心乐事,也不知尝了多少珍馐异味,正是:须知滥富贵,怎及真清闲。
一日,郭季瑶忽于云隙见到一处红檐丽甍,因道:“日日游玩,却忘了重阳佳节。菊花有知,也当笑我们无事忙了。不如今日小妹便借下面这栋高楼作上一东,庶几也可慰得彭泽寂寞。”众女纷纷称妙,因于城外无人之处按下遁光,缓步走近。
那楼原来便是城楼,高有三层,巍峨峙立,下瞰洞庭。众姐妹中除了谢黄薛三个,个个称奇道异。黄仙裔曾是大罗天上客,谢兰是未来世界人,见多识广,自然不在话下。薛冰心却纯是一派冷淡,又与二人不同。
楼前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当街立着一个大大的花架,上面密密的扎的都是菊花,长瓣纰离,浓蕊蒙茸,清香馥郁。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调漆擘窠横匾道是<岳阳居>。八姝上得楼来,楼上众酒客人人骇讶万分,伙计争着上前伺候。
众姐妹拣了一处临窗席面坐了。萧歌人将长窗打开,顿时席间生风,众姝均觉胸怀廓清。此时正是秋高气爽时节,窗外晴云舒卷,湖水浩瀚无际,众女称赏不尽。黄仙裔方才回头道:“来一桌上等酒席,吩咐灶下师傅,须当干净。你们楼中可有什么好酒?”
那酒店伙计何曾见过这等仙品般的人物,早已眼花缭乱,躬身回道:“小店时新菊花酒,芬芳甘冽,远近驶名,过往本楼的客人不论高人韵士,或是达官贵宦,都是极口称好。不知众位姑娘的口味怎样?不然还有春间剩下的正宗郎官清、阿婆清,那是出江客人亲手从蜀中虾蟆陵带出来的,还有剑南的烧香春、富平的石冻春、荥阳的土窟春,也都是一等一的上品。”黄仙裔吩咐道:“你便将这新浸的菊花酒上一坛来,酒面上齐后你便不须过来了。我们若有事,自会招呼。”那伙计连连点头,躬身退下。
此时整个楼面的客人,眼光俱放在这桌席上。谢兰所处年代男女平等,浑然不觉有何不对;那黄仙裔修行功深,坦然自若;陈属玉愘守礼教,端庄矜持;薛冰心清泠冷漠,视如无睹。至于郭季瑶,风流倜傥,却是个不怕别人看的。史容与心性尚幼,不明世事,人家看她,她也看人家。萧歌人心高气傲,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只有萧咏人,却被一众酒客看得面红耳赤,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黄仙裔素来爱护这几个妹妹,见萧咏人不自在,便欲用旁事岔开,因道:“寡酒无趣,我们大家须行个酒令,今日之宴方才兴酣意足。”众女知她用意,齐声赞好,郭季瑶道:“今日东主虽是小妹,这令却仍须姐姐来出。”黄仙裔点点头,正欲开口,忽听谢兰问道:“小史,你在看什么?”史容与悄声道:“你看梯口第三桌上的人,满楼的人都在看我们,只有他没看呢。”
众女回头看去,见那客人朗目修眉,峨冠长剑,也是个道士。他年龄甚轻,倒留了三缕长须,气宇虽然不凡,却显得格外老气横秋,此时抬起了头,满脸傲色,看也不看史容与她们一眼。
楼上酒客见她们看那道人,未免也人人张望,旁桌一个身着团金儒衫的公子将折扇在手心敲来敲去,笑个不住。工夫大了,那少年道者心下愠怒,一声不响的将伙计招来,结帐下了楼。
此时众女桌上酒果肴馔已粗粗上齐。黄仙裔举杯笑道:“好了,我们休要管他,且说我们的酒令:令传哪家,哪个说两句古诗。这两句诗须得互为对偶,前后顶真,还要关连着席上一件酒菜。共是三件,一件一杯,有不能者,罚依金谷之数。令由我起,便由我始。”说着将一双明净秋波觑那席上,吃了几箸菜,想了片刻,吟道:“沅有茝兮醴有兰,兰有秀兮菊有芳。”因举杯饮了一口菊花酒,传令与萧歌人。
众女知道她这一句是概括言之,以喻今日与宴众人之品貌,齐齐一笑,共同举杯陪饮了一杯。
萧歌人放下酒杯,笑道:“好好的吃酒,闹什么令来自寻烦恼。你们要罚就罚,我是出不来的。”郭季瑶啐道:“先前你不反对,现下令传到了你才言三语四。今儿我作主人,大姐姐是令官,你又是第一个接令之人,倘若乱令,加倍的处罚。”萧咏人偷偷牵动她姐姐衣袖,轻声说了两句,众女俱装作未看见,萧歌人因笑道:“不过作了一东,就这样呼喝起人来,你当我真不能出令?听好了:欢爱隔音容,容华若桃李。”行了一令,便是陈属玉。
史容与笑向郭季瑶问道:“我记得这上句是曹子建的,下句却模糊不清了,不知出自大谢,还是出自小谢?”郭季瑶点首会意,笑道:“自然是大谢的句子。”众女不由得齐齐粲颜微笑,萧歌人面上一红,嗔视不语。
黄仙裔也随着拈了数枚桃脯,道:“今日席上,便只有二位妹妹心不在焉,冰心应有之义,兰妹子却是为何?”史容与笑道:“想必是在神游八表哩,不知枯肠中搜出诗句来了没有?”
郭季瑶摇头道:“枯肠中如何能搜得出,须得用酒润润才好。”不容分说,便斟了杯酒凑过,谢兰魂不守舍的便就着手喝了。郭季瑶跟着又递过几枚蜜饯,见谢兰仍不回神,连核囫囵吞下,心中得意,伸手在萧咏人颊上轻轻一拧,笑道:“容华若桃李,厶妹确似一只甜蜜蜜的水蜜桃,六妹却不象李子,倒像是辣口的橄榄。”忽又笑道:“两位妹子将来的欢爱如若当真分不清音容,只须入口一辩,便自明明白白,那都是各人的本色。”说得二萧姐妹都绯红了脸,萧咏人顿时含羞低头,萧歌人欲待反唇相讥,却不知该说什么。
黄仙裔见郭季瑶之言太过亵戏,白了她一眼,忙催陈属玉出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