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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神仙岁月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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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谢兰便在清宁道观中住了下来。她冷眼旁观,不消数日,早已将观中诸人心地品性俱察看明白:大师姐黄仙裔聪颖明决,城府深沉;二师姐陈属玉诚实稳重,呆板拘谨,相处得久了,却也极肯卫护人的。老四郭季瑶形容曼妙,举止风流,只是自幼受了熏陶,却是娇而不妖,媚而不荡。老五史容与红靥上一边一个梨涡儿,爱说爱笑,天真未凿,于众姐妹中最受清宁散人宠爱。幺妹萧氏姐妹相貌虽是相同,性格却是迥然有判,萧咏人羞涩腼腆,未语先笑。萧歌人虽有些圭角,那也是云过天空的性儿,说过便忘。只有薛冰心,为人甚是孤僻乖介,表面虽也随众进退,直探心源,只怕连自己都是看得似有如无的,一发不消说别人了。
众姐妹连同谢兰在内,俱在年轻心热的时候,相处得水□□溶,亲热已极。谢兰推源求本,知道观中这一团氲氤和气,俱来自那清宁散人,便知那娘娘也定是个好人。无如上山之初便和她有了嫌隙。自此以后二人总是避道而行,偶然遇见,不过淡淡的颔首为礼。
她身上灼伤之处不过数日便已平复如旧,素日原是海阔天空的脾气,哪里禁得。因惧众家姐妹劝阻,这日午后起来,便一个人偷偷出了道院,来至观旁林木之中。那华不注是道家二十四洞天之一,草香花茂,石怪涧幽,远望翠微之形,一片蔚然森秀,直与白云相接。谢兰看得心旷神怡,直走入林中去。
走了一程,周围树木渐渐阴翳,虽是盛暑流火之时,也觉身上有些寒冷,因寻了处树冠不遮之地立着。忽闻一处啼鸟幽幽而鸣,忙侧耳倾听。却只听得片刻,便无趣了,寻思:“我只道这天籁之音有甚出奇之处,不料全是诗人夸张,与那动物园中,录音碟上的声音毫无二致。”方欲要走,突地那鸟儿呱的一声惨叫,跌下树去。谢兰不提防,倒唬了一跳,悄悄走将过去,影在树后观看。
只见那厢却是郭季瑶、史容与、萧氏姐妹四人。萧歌人手中倒提着一只鸟儿,郭季瑶却是一张弹弓,寻着了那只堕鸟,正和三女讲究道:“小史小萧胃口都不大,再寻得一只鸟儿,也就是了。”
谢兰暗暗好笑,心想:“观中这几日俱奉的是长斋,口中实在寡淡无味。她们都是出家人,吃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却是什么来由?冰淇淋、巧克力吃不到那是无可奈何,眼见她们打偏食,我再不去插一脚,却就说不过去了。”从树后转将出来,笑喝道:“好啊,修道之人不守清规,无故伤害生灵,该当何罪?”
郭史萧四女起先不知何人撞破隐事,闻声吓得大惊失色,也不顾污秽,急将鸟儿藏入衣裙下面,待得看清是谢兰,一个个埋怨万分,纷纷说道:“谢丫头不管人家死活,只管恶取笑,我们烧烤好了鸟肉,也不给她吃。”
谢兰笑道:“我只不过轻轻叫了一声,谁知你们做贼心虚,就吓的这样,又关我何事?这都罢了。只是这鸟味虽是鲜美,若是烹饪不得其法,却也糟蹋了。我平日见你们烧饭,不论青菜、萝卜、豆腐、芫莩、香菇、腐竹、笋干,俱是一瓢清水,便即下锅生焖。若说厨艺,实是笑掉人大牙。你们何不猎些山猪野兔,就是调和的不好,终比鸟肉有滋味的多。”
史容与笑道:“手中提了这鸟儿,不巧被娘娘看见,还可推说是因爱它毛羽鲜艳,带回去观赏。倘若提的是猪儿兔儿,却用何词掩饰?”郭季瑶见谢兰说的在行,向诸女使个眼色,说道:“谢丫头,你玩笑不知深浅,惊吓了各位妹妹,按理这肉你是无份的。只是我想你日日长斋,甚是可怜,故此格外恩准,只须你将这鸟儿烹调好,就算向大家陪了礼了。”谢兰笑道:“两蒙其利,有何不可?”
谢兰所处年代,家务活虽然都由家庭电脑处理。她每逢假日之时,却也常与友人至郊外野炊,因之谢兰于厨艺上却也颇颇来得。
当下诸女偷偷回道观中取些调料,谢兰四处寻些野香料,将鸟儿内脏去净,香料调和了盐酱,便团在鸟腹中,外面用荷叶包了,搁在火堆里,片刻之间,烧得香味四溢。众女馋的口水成河。良久,方见谢兰忍笑道:“好了,”一语还未落地,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众女恰似飞蝗饿虎一般,人人开口,个个低头,抢着上前,风卷残云的将那三只鸟吃得只剩些大骨头,兀自舔嘴咂舌,意犹未尽。
原来众女平日虽也偷嘴,一年只好三五次,因少了练习,滋味只是不好。此时陡逢美味,哪里舍得放弃,数日一过,魂牵梦萦,便又将谢兰暗暗唤出观外,再行聚餐。几回下来竟成了规矩,谢郭史萧五女分作四起,每三日轮流一起作东。
众女商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商议已定,郭季瑶、史容与便探头探脑,往黄仙裔房中而来。不料陈属玉薛冰心二人也在,当下被黄仙裔白了几眼,哄了出来。众姝慌了,从此不敢在山上猎食,不辞路远,却至华不注山下聚会。那华不注山山下虽非人烟辐凑之地,却也颇有几处村墟,那飞禽走兽之属,便安身不牢。众女欲待购买,那清宁道观中虽是铺设得金碧辉煌,却俱是清宁散人从天界带下之物。若论银子,却未曾得有。众女无法,只得去山下村中妙手空空。又嫌“偷”字不雅,便将这字隐了,每逢宴会之日,只说去山下猎些野味。
光阴荏苒,谢兰不觉已在观中住了二月余时。她入乡随俗,便也留了一头长发,此时已可松松挽得一鬟。这日午睡起来,闲暇无事,便将头发洗了,临轩乘凉。见那苕亭芰荷,已不胜韶光,残香断梗,却仍依依有情。触动衷怀,因取了根洞箫,迎风缓缓吹奏,一时襟袖清冷,飘飘然大有仙意。
忽见史容与鬼鬼祟祟的走来,将她拉到背静之处,劈头一句便道:“谢姐姐,这观中的新闻你知不知道?娘娘要举行秋场大校了。”谢兰吃了一惊,又觉好笑,道:“平白无故的,娘娘校阅作甚,遮么是要领兵勤王么?”
史容与叹了一口气,跳上栏杆坐着,道:“说起来都是六妹不好。前日轮到大萧二萧备宴,大萧去山下一户人家里猎得了几只野鸡。偏又手脚不伶俐,只在附近烧烤。那人家寻着血迹一路找到道观旁,便至观中大吵大闹不依。幸得那时娘娘正在入定,观中由大姐姐作主,挺身而出,将那人敷衍了过去,回头我们也受了大姐好一顿训斥。此事你也知道。虽说事后我们央求大姐将此事按下了,娘娘却终于闻得了一些风声,触起前儿我们与知真子徒儿相争之事来,因忿我等只知嬉游,不思上进,便要召开这场校阅大会。闻得大姐姐说,若是我们能不出纰漏便万事全休,如若万一有误,就要二罪并问,从重处罚哩。”
谢兰笑道:“我平日细看娘娘行事,雷声大,雨点小,此事十有八九不了了之。况且不是我说,你们也确需娘娘整顿一番,连我都看不过了。”史容与急道:“好啊,人家拿你当好姐妹,这才将心事与你商量。你却幸灾乐祸,瞧我以后还和你说话不说。何况此事要论罪魁祸首,还不是你先嘴馋想起来,方才起了这些事故。——幸而那日不曾依了你的馊主意,去寻什么狗肉,不然此时益发不知如何了。”谢兰见她急了,忙抚慰她一番,因道:“我闻那些五鬼邪法才有狗血大蒜这些禁忌,你们常说观中所传清宁道法乃是仙家正宗,怎的也畏这个?”
史容与傲然道:“谢姐姐哪里知道,我们观中的道法乃是八景宫所流传下来的,那岂同小可。只因我等入道未深,法力微薄,这才惧了那些。若是火候到了,休说狗血大蒜,便连那诸等阴法也是不怕。闲话少说,到了秋校那日,倘若无事便罢,若是有事,还望姐姐从旁多加缓颊。姐姐外来是客,娘娘定会听从。”
谢兰只得应了,却又笑道:“史丫头也是未雨绸缪之意,只是此计怕不管用。娘娘知道的风声,再无别人,定是闲云懒月说的。聚餐之事由我发起,两个小猴儿知之甚稔,岂有不说之理。娘娘虽然表面不好发作,心里还不知怎样嫌我哩。那日我若不劝,娘娘或许还可回心转意。我若一劝,只怕不是釜底抽薪,却是火上添油,本来十棍,翻作二十棍。”史容与心想果然如此,又着急起来,和谢兰商量了一会,却是无计摆布,只得没精打彩的去了。
次日谢兰起来,果见观中安静了许多。各房中姐妹俱在潜心读书,准备功课。谢兰心下暗笑,只得一人四处闲逛。她平日与众家姐妹玩耍戏谑,何等热闹。此时却孤零零一个来去,只不过忍到午时,早已急的火星乱迸。
突然想起一事:“她们俱在修习道法,我若不也学学,只怕将来万一赌赛打架,却输给了这些丫头。__休说日后多少好处,就这眼前,也可解得寂寞。”心中计较:“这观中除娘娘之外,只有大姐姐还能做些主。那娘娘和我有仇,若寻她学习道法,十成十是不愿的。为今之计,莫若径直去寻大姐姐。”当下兴冲冲的便向黄仙裔房中而来。
穿廊过院,已是黄仙裔室前。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鼻端只觉馨香细细,满室篆烟缭绕之中,黄仙裔盘膝垂帘,端坐在蒲团上。
谢兰笑嘻嘻的过去,将来意说明。甫一说出,黄仙裔便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道:“这丫头未习道术,已是胆大妄为之极。若是学了什么呼风唤雨,驱鬼役神的大法,清宁道观名不符实事小,只怕华不注山众生灵要大劫临头。”只得将些“金丹大道,未遵师命,不敢擅自轻传,日后有缘,自当奉授”的话来推辞。
谢兰见她不依,便一把搂住了,赖在身上不肯起来,苦苦纠缠。黄仙裔再三安慰劝解,哪里听她,只是淌眼抹泪,又识穿了黄仙裔的心,预先将话说在前面,赌咒发誓,说决不借法术为非作歹,也不用以胡闹捣乱。
黄仙裔看看绞闹到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允诺,笑道:“妹子今日或者以为得计,将来闯出祸来,却休要后悔。”因起身带了谢兰同至那娘娘书房之中。
那书房一式三间,其中深橱大架,堆的碑林墨海一般。橱柜中尘世著作,仙寰典籍,应有尽有。因旁侧便是炼丹室,设有六丁六甲仙法禁制,谢兰却从未曾来过。
二女入得室来,黄仙裔命谢兰退后,独自上前,拔发伏剑,禹步诵咒,只见那室里起一道五色光霞,流转之间,簇拥着一幅云雷宝笺缓缓飘落,黄仙裔伸手接过,便郑而重之的向谢兰道:“兰妹妹,非是愚姐推托,实是此事有许多为难之处。愚姐左思右想,只得权且行个方便之策。道术我便传了,只不是本观源流,故此妹妹学习无碍。”谢兰听了大失所望,翘起了小嘴不说话。
黄仙裔见状,笑说道:“妹妹可是以为姐姐口惠而实不至么?你却不知,此笺岂是小可的,”
说着目注空际,显是沉缅往事之中,道:“那天界之中,却是五百年一次粪除。当此之时,修文院仙吏除了编纂<玉皇起居注>,腾誊各处往来谍牍,检点下界拜奏青章之外,复需会同有司,查阅众仙宫神殿中五百年间积存的丹经道籍。天上各路神仙寂寞已久,每逢此期,竟是真人正冠,神女画眉,珠钿辉煌,云霞叆叇,争奇斗巧,引类呼朋,连玉皇亦不能禁。愚姐有幸,蒙娘娘带上天不久,却就逢上了一届。至今睡里梦中,都是忘不了。”她说到这里,嘴角边露出微笑,谢兰也情不自禁的想象那粪除盛会,心往神驶。
二女静了一会,黄仙裔又道:“当那次粪除之时,娘娘正自供奉玄灵玉楼女史之职,同了数个仙侣共至海外芙蓉城,将数百年间烦冗文稿或存或削,其中却有一笺,被天蠹蚀了。娘娘再三辩认,因那笺所载诀咒太过精微深奥,却终究认它不出。娘娘无法,只得带将回来,预备他日抄录明白,再行缴纳。不料事隔不久,娘娘便因天狐超异科场案获罪被贬。一时事多疏忽,却将这幅宝笺混在行李之中,一同带了下界。待得诸事完毕,方行翻检了出来,只得善加保管,预备再赴天阙时交还。这数百年中,娘娘因是待罪之身,不敢擅自习练,只将此笺注释清楚,触类旁通,却也获了好些益处。妹妹若能专心一致修练此笺,将来前程未可限量哩。”
谢兰听了这话,又见那笺金光宝气,漩转蒸腾,一行绿荫荫的云雷篆字正文,一行斜密密的蝌蚪隶书夹注,倒有一大半不认识,象个来头不小的样子,因问:“学了这劳什子的一什么心什么的……”
黄仙裔微笑道:“太一清心咒,”谢兰红菱般的嘴角一撇,道:“管它什么太一正一的,学了这笺,可能象姐姐们一般神通变化么?”
黄仙裔正色道:“怎么不能。这太一清心咒乃是天章宝箓,博大精深,学了飞腾遁变,只是余技。妹妹,你还不知它的好处哩,可与乾坤比寿,能同日月争光,就是大罗天仙,也不过如此。”
谢兰见说出许多好处,只好便学。黄仙裔将字句教授清楚,意义阐述明白,却仍不走,便在一旁仗剑守卫。谢兰以前虽是从未学过道术,但她于二十一世纪之时,什么外国语言,化学名词都是背诵习惯了的,女子天赋亦善于记忆,当下摇头晃脑,不过盏茶时分,早已将那太一清心咒背得滚瓜烂熟。
黄仙裔大是惊异,说道:“愚姐以往也曾想学那太一清心咒,只是那诀咒拗口之极,读到后边,忘了前面,试了几次皆是如此,只好不学。妹妹却是一学便会,想是与此诀有缘。但也要妹妹天份高明,方能领会得来。只是聪明人往往不耐沉潜,妹妹却需虔心诚意,努力修练,不可一曝十寒才好。”谢兰应了,生怕一时忘却,口中唧唧哝哝的背诵,一路去了。
谢兰回至自己房中,不免依法修习。学了两三日,毫无影响,她是性急的人,哪里能忍得,只是黄仙裔有言在先,不好去问,只得勉强按耐。又过了几日,再也忍耐不住,不敢去找黄仙裔,却向陈属玉房中而来。推门入室,却见郭季瑶也在室中,正与陈属玉讲论道术。谢兰一时不好开口,只将些闲话来说。
那郭季瑶孜孜不厌,陈属玉却也诲人不倦。谢兰因笑道:“这会子偏这么用功,早都往哪去了。娘娘平空打了个霹雳,吓死了多少人。我这几日,从没见小史大萧一点影儿,原来均在挑灯夜战哩。想来又是可怜,又是可笑。”话犹未了,只闻室外史容与的声音道:“二姐姐在么,快来救救你苦命的妹子。”室中三女不觉俱一起大笑。
史容与推门进来,奇道:“怎地今儿这房中这等热闹,不约而同的都来了。”谢郭二人以目相顾,都是微笑不言,冷眼看那史容与的作用。
只见那史容与起先只将些不相干的话来说,又道:“姐姐桌上这束紫花上次我来之时,还未曾有,那时我便以为姐姐房中书画琳琅,道气盎然,唯只少了一些天然之趣。现下这束花儿一摆,果真是画龙点睛,再无半点憾事了。”又说:“姐姐这几日静坐悟慧,必然智珠入握,大有所得。”跟着便玉脸生春,笑道:“我看姐姐将来至少也是大罗天仙一流,将来玉殿受篆之时,小妹便多望带挈了。”笑语如珠走玉盘,滴溜溜的比雨丝风片还快,偏生陈属玉是个老实的,有一问必有一答,一时间竟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史容与渐渐的说将入来,便偎在陈属玉身上,诉说连日熬夜辛苦。陈属玉本来老实忠厚,不免搂住了她抚慰一番,史容与趁势便滚入她怀中,诉道:“妹子此时神倦目酸,再想要读进一行书,记住一篇诀,也是不能的了。此番秋校,定是过关不了。小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儿,只得腆颜来求姐姐。姐姐若是记起妹子平日的好处,念在姐妹之情,将那万法渊源之符借与妹子一道,至时随机应变,还望可蒙混过去。妹子生生世世,不敢忘记了姐姐的大恩大德。”
陈属玉大吃一惊,说道:“那万法渊源灵符效用非凡,愚姐虽曾受娘娘传授修炼之法,至今也不过炼得一道。这暴殄天物,还是小事。只是妹妹从未用过那灵符,万一临场慌张失措,出了甚事,却是从何说起了。”史容与闻言急道:“姐姐,那万法灵符使用之术,不过是习见的天吴灵诀,这几日妹子连日用功,已可随意施展,不信你看,”跟着便手掐法诀,口诵真言,一道慧光冉冉生明。郭谢二人在侧细看,果然手法娴熟,一齐微笑。
陈属玉仍自迟疑,史容与焦虑万分,登时拖下了脸,粘在她身上,苦苦哀求,陈属玉本来疼爱这几个妹妹,被史容与缠了一会,不因不由的便答应了。史容与大喜,搂着她脖子,又亲热了一回,方才起身拿符。
谢兰笑道:“二姐姐长姐为母,五丫头小女如雏。”郭季瑶也笑道:“五丫头果然狡猾,借了这道万法渊源符,来日那是不怕的了。二萧姐妹呢,她们出的是甚法宝?”
史容与忙忙的道:“六丫头硬朗之极,说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几日俱在埋头苦读,我们劝了几次,只是不听,弄的七妹妹也无法。”谢兰因道:“娘娘就是再有气怒,此时也当放手了,一个个学的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就便说道:“众姐姐折节读书,小妹不甘寂寞,也弄了个咒儿学学。只是学来学去,总是不得其法。小妹着急之至,还要望两位姐姐指点。”
郭季瑶笑道:“敢请事状,便下针石。”谢兰心想此事须瞒不得她们,便将黄仙裔传法之事述说一遍。陈属玉也颇知那太一清心咒,问起谢兰修练路径,并无差错,心下奇怪,一时沉吟未决。
史容与生怕夜长梦多,只盼拿了那灵符便走。翻来翻去,却只是不见,不觉着急道:“姐姐既然应诺了将那符与小妹,怎么没有。莫非许的是空头人情么?”郭季瑶啐道:“獐子眼睛一溜线,眼睛前面看不见。连我都见着了,兀的窗隔左旁那扇书架上放的描金小匣不是。却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一场演武会,就慌的这样。”
史容与听说,便将那匣翻下来,里面果然装的便是那万法渊源灵符,慌忙揣了,有说有笑,欢欢喜喜的出室而去。
陈属玉想了一会,问起谢兰学那诀咒已是多久,谢兰支支唔唔,吃二女盘问不过,只得含糊道:“也有一个星期了。”陈郭二人俱不知星期之谓,待得谢兰说明,却都大笑起来。
郭季瑶笑道:“只不过学了七日道法,便想飞天遁地,古往今来,似乎也不曾听说过。妹妹也忒性急了些。”谢兰便问:“敢问两位姐姐,却是多久方能运用道术?”陈属玉微笑道:“愚姐得娘娘传授秘诀玄功时,已颇有根基,又于此观中虔心苦修了二百余年,因用心诚净,进境还算差强人意。此时虽不敢说登堂入室,至于道家门庭,可说已略窥一二。”谢兰大惊失色,叫道:“什么?二百余年?略窥一二?我的仙家,这如何使得。比及修成仙术,人已先自急死了。”
郭季瑶笑道:“这是该死的,怎么学了长生之诀,却还是这等浮脆。”陈属玉见谢兰发急,安慰道:“我看妹妹天资高明,定比我要学得快。且先慢慢学去,少不得有一日成功。妹妹也想一想,若是道术人人一学就会,这神仙却也不值钱了。”郭季瑶又笑道:“若是丹成之前便已身死,那便是未能持之以恒,却与长生之诀灵效与否无关。”陈属玉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谢兰听了,也是无法,又说了一会子话,出来之后,只得回房忍耐修炼。
转眼已是立秋时分。这日曙光未彻,众姐妹便起身布置。原来这演武场只在谢兰居室之旁,湖泊之次,不过亩许见方,因下临湖滨,天水相涵,却是四望辽邈。旁侧一条箭道,长约数百步,直通入观中去。箭道两旁疏疏密密,植的俱是芸萝松桂之属。上首一带浅浅的月台回廊,不过三数阶。此时正面一把织锦胡床,是那清宁散人位次。因敬谢兰是客,便也在旁放了一只古藤矮凳。那陈薛郭史萧一众姐妹,却都在阶下侍立。黄仙裔因替那娘娘看守炉火,未曾前来。
谢兰老实不客气,便坐在藤凳上。史萧二女还向她努嘴白眼。其余四姝,却都庄严肃穆,鸦雀无声的垂手立着。
不过片时,便见鲜云朗月二僮迤逦行来,清宁散人缓步在后。众弟子一齐躬身迎接,谢兰也忙立了起身。那娘娘颔首为礼,淡淡的寒暄了几句,便回身在胡床上坐下。
原来此次秋场校阅虽是猝然而起,以前那娘娘授艺之时,却也常常举行。近几年因那娘娘精心修习清宁玉简,这才荒疏了。是以那娘娘坐下后并无多话,只略略吩咐数语,便唤了陈属玉上去,教:“你与我演习一套<越女剑法>来,此时仙裔不在,你便身为众姐妹表率,却不可松懈,务要力争上游才好。”
陈属玉躬身应了,退至场中,拨剑出鞘,舞动起来。谢兰精神一振,心想:“妙哉,有好戏看了。也不枉我辛辛苦苦,早起一场。”
不料才看了数招,便已摸不着头脑。但见陈属玉一招一式,如挽百石硬弓,如负千斤重物,悠悠忽忽,慢慢腾腾,寻思:“我闻春秋吴越相争之时,九天玄女以此剑法传与越王勾践,不过习练了数载,便可敌得那吴国三千鱼肠剑军。后来终于一雪会稽之耻,灭了吴国。二姐姐使的定是仙传之法,想来自比人间所传又要神妙许多。怎么二姐姐摆出来却是钝刀劈硬柴,老牛拉破车的架式。__要说这是强身健体的太极剑,我还有几分相信;要说是越女剑法,我断断乎不信。”
转眸去看众家姐妹,只见唯有薛冰心若无其事,她素日是冷淡的人,那也不足为奇。其她一众姐妹,却俱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再偷眼去看那清宁散人,却见她面有喜色,不住击节颔首,心下更是大惑不解。
那陈属玉目注剑尖,摄心凝神,三十六式剑法,却似无穷无尽的一般。谢兰是外行人,无热闹可看,便索然无聊,在凳上扭来扭去,只不好下来。只见那夹道花木之间的朝景由红变白,演武场上的影子由长变短,好容易方见到陈属玉回手收式,还剑入鞘。
那娘娘大喜,唤了陈属玉上去,嘉奖道:“我知你根基坚固,道术精深,故此只命你使这一套平平常常的剑法,免得你有腾挪余地。你禀性质朴淳重,与这路敏捷轻灵的剑法先天上便不合,我本意由此看出你不足之处。不料你却能自出机杼,用己意化演这路剑法,实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平日只道你天赋不够,现下看起来,竟是藏锋不露了。”赞了几句,又勉励道:“努力精进,天仙位业,便植根于此。”陈属玉恭聆师教,退了下去。
众弟子见陈属玉得了第一个彩头,个个跃跃欲试,那娘娘举目观看,只有薛冰心仍是冷静自持,唤了她上阶,道:“属玉演了一套剑法,你便试着演习那剑气来。此处花木繁盛,你且退至湖边,免得弄得满地乱叶。”
薛冰心背湖而立,她一袭白衣,皎洁胜雪,湖上荷莲菱荇摇动之间,清风柔柔款款,掀动襟袂,景象清丽难言。
谢兰寻思:“观中无论上下俱是美人儿,其中还是数三姐姐为群花之冠。”又想:“三姐姐赤手空拳,不似二姐姐佩有长剑,看来这剑气定然大大的与众不同。”
蓦地薛冰心袍袖一展之间,一道强烈之极的剑光奔雷掣电般直射云霄,跟着夭矫折冲而下,便围绕薛冰心身躯盘旋不定。那剑光同她服色一样,也是雪白透明,映衬之下,越发显得似神仙中人。剑光一明一灭,照得那云如纱縠,缥缈飞扬,水若琉璃,晶莹涌动。
谢兰起初吓了一跳,心中却是大喜,想道:“三姐姐平时斯斯文文,一动上手来,却丝毫不落人后。”她大睁眼睛,一瞬不瞬,生恐漏了一星半点。
那娘娘暗暗点头,又唤了郭季瑶出列,吩咐道:“你三姐一人使剑,显不出威势,你上前与她作个敌手。”郭季瑶应了,转身款款走入场中。谢兰见她腰间除了鲛绡鸾绦,香囊玉佩之外一无所有,心说:“又是一个袖中剑。”
思索间,却见郭季瑶来至湖边,檀口一张,飞出两股一金一红的剑光。薛冰心雪白剑光下压,便与金红剑气争斗起来。
那三道剑光犹如蛟螭闹海,虎兕出柙,映得满山通明。湖上本不过有些闲风信浪,此时为剑气所逼,前一道波浪未歇下去,后一道波浪又涌起来,相激互撞,巨震轰鸣,汹涌澎湃,每似水中起了数座琉璃城楼一般,又被那炳焕奇光一照,如同璎珞缤纷四散,霞彩五色,迷离惝恍,不知何间何世。
谢兰看的喜笑颜开,手舞足蹈,恰象使剑的人是她。场中两人虽然相斗,郭季瑶气定神闲,薛冰心更是行若事外,哪里比的上谢兰激烈。陈属玉瞅了她好几眼,见她浑然不知,只索罢了。
场中两人战到分际,郭季瑶一声娇叱,身随剑起,便御剑飞行空中,薛冰心亦是清啸绵绵,身剑合一平地而起。此时二女剑法俱臻深微,清宁散人诸人都知胜负在即,人人抬头凝神注视。谢兰已看不懂了,况且兴头已过,便有余暇掉转头看众人神情,却见那娘娘脸有凄然之色,心下不解:“莫非三姐四姐的剑使的不好?依我看来尽自够了,——不过我是外行,或许两位姐姐的剑法是花架子也未可知。”
哪知那娘娘想的另是一回事,“冰心我一直不甚喜欢,原来便是因为她的脾性和我不甚相投。她性格冷淡,那是由心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却不似我矫情硬作,都是假的。”见薛冰心一双眸子清寒如水,往来剑气之中,虽瑶池玉女,月殿琼姬,亦不过如是。突然之间,心口一酸,便如压上了一块重石,寻思:“当年……当年我只要有冰心一半定力,也不会,不会……”垂下头来,幽幽长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