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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嫌隙渐生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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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郭季瑶已经抵挡不住薛冰心凛冽的剑气,节节败退,只办得遮挡腾挪。众姐妹都已看了出来,薛郭二女心下也均了然,却不见那娘娘喝止,只得续继敷衍斗剑。那娘娘只管出神,众姐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史容与向谢兰连使眼色,谢兰心中笑得要命,只得咳嗽一声,开口大声道:“娘娘,弟子肉眼凡胎,不知两位姐姐谁打赢了?”那娘娘“啊”了一声,满脸飞红,忙道:“是冰心胜了,不用斗了。”
那娘娘定了定神,二女走上前来,那娘娘因向薛冰心道:“你功行精纯,进境都在观中众人之上,入门虽迟,此时却已可与你二姐齐肩,离仙裔也不过一线之差。弟子中有这等奇才,做师傅的自是欢喜。只是我平日听你的口吻,似乎发下了大愿心,要做上界太乙金仙一流人物。立愿高尚本来无可厚非,只怕你好高骛远,却又错了念头。你近年来洗心伐性,斩有归无,功夫已经做到。但不见可欲,其心不乱,终落了第二义。你看自古以来的神仙圣哲,哪个不是从惊涛骇浪里挣扎出来的。你须记住:静处立心,闹处炼神。日后若是有缘,我自会遣你往十丈红尘中走上一遭。”
又向郭季瑶说道:“众弟子之中,原来我最是担心你。你姿容焕发,意致妩媚,平日又不能心宁气定。及至刚才运用剑气时,一般的也似众姐妹眸存正气,心往大道,看来我是多虑了。”也夸奖了几句,因点头笑道:“你们三个都出我意表,不知剩下的几个怎样。”
吩咐:“容丫头练一练水遁。”这下不仅众姐妹,连谢兰都听出那娘娘在放水,心想:“史丫头本来便是水族精灵,此番轻车熟路,定是大有可观。”举目定神观看。
哪知那史容与煞是不争气,站在场心捏了这诀,忘了那符,比手划脚,闹了半天还是毫无动静,自己也觉得惶恐惭愧,只把眼角瞟那娘娘,见她面沉如水,心下更是着忙,手挥目送,一发照应不来。忙忙乱乱,好不容易将诸诀咒打点齐全,将脚一顿,只见一道白线从湖面涌起,簇拥着史容与腾在半空,场前场后驰骋一周,落在当心,却只低着头,不敢看那娘娘。
清宁散人怒目不语,良久方喝道:“再演一趟火遁来。”史容与着急之至,心说:“正经连本等的水遁都弄不来,更不消说与我本性相克的火遁了,看来娘娘是打定主意要奈何我了。”
她不敢违拗,连忙行法,寻思:“若是真正不能时,说不得只好使那杀手锏了。”手上作法,心中念头飞也似盘算:“休说火遁,五行之遁中我无一个练得熟的,只有从我的老本行起手。只不过是从水生金,金克木,木生火好呢?还是水土生木,木生火好呢?前面我金遁不熟,后面我土遁不熟。”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史容与算来算去,总是差了一些儿,只得权且下手。她将神清了又清,心定了又定,不怕麻烦,勤劳之极,一手捏剑诀,一手画神符,单从外表来看,倒确有几分大法师的样子。
那娘娘起先看史容与左脚踏中央戊己土,右脚踏北方壬癸水,不知是怎么回事,待得想了一想,方才明白她用意,更是恼怒。那史容与在场心画符诵咒,踏罡布斗,时不时将身摇上两摇,只是那离火之精总不见来,又是焦急又是慌张,工夫一长,倒把那娘娘怄的笑起来,也怕将史容与急出事来,只得权且收敛怒容。
好半日,史容与心想:“看来藏不成私了,这借来的万法渊源灵符终得丑媳妇见公婆。”
原来她借符之时陈属玉细细叮嘱,娘娘已修至天眼慧目,不至真正无法可想时不得用那符,这符只可蒙混题目,以便下台,却须瞒不过那娘娘双眼。
此时那娘娘面色稍霁,史容与才敢使用。只见她将双肩一耸,大喝一声,遍体金光大盛,灵符效力催动,顿时万法渊源互生,水火之性虽是先天相克,霎时间竟也涵通起来。校场上光明笼罩,一道火龙满天飞舞。
那清宁散人早已看得明白,待得史容与上阶,便冷冷问道:“这万法神符你从何而来?”
史容与垂首道:“是弟子平日无事时,请教了几位姐姐炼成的。”那娘娘冷笑道:“史大姑娘人不知鬼不觉,就消消停停的修炼成了这等上等秘符,功行精进,当真可喜可贺。”转目向陈属玉道:“回头你们须当备上几桌酒席为你家妹子贺喜才是,平日好东西也不知给了多少,今儿断不可吝啬起来!”
陈属玉垂首一声儿不敢回话。那娘娘喝道:“作业孽障,还不退下。”史容与巴不得这一声,一溜烟的走回原位。
此刻已是辰牌将尽,史容与一人演法的时间比前面三女花得还多。谢兰眼见好戏连台,早已将精神打点整齐,耐心等待。猛听那娘娘又教萧歌人作法请年月日时四位神将,原来众姐妹中越是道术高深之人越演习入门功夫,反是史萧几人,倒要使用那内法秘咒。
谢兰忖道:“这娘娘倒也奸诈,这样一来,便不怕弟子们取巧了。六丫头已是如此,咏儿妹子却不知使些什么来。照这样推算下去只怕要出些移山倒海,换斗摘星的大法方才象样。只是咏儿妹妹这副娇怯怯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象使得出这些神通大道的,”举目四围看了一看,又想道:“这华鹊湖光山色虽非绝调,也算得上佳丽之境了,若是果真搬了座山来填平了,也是煞风景。我看那娘娘的行事或不至如此颠倒。”
萧歌人忽闻娘娘出了这个题目,叫不迭的那苦。她闻得要秋场校阅时,自忖功课荒疏,决计无法得过,心中早存了一个主张,便如押宝一般,以己心忖度,将素日传授的诸等符咒拣了力士咒、驭鬼咒等,都是那娘娘临场最有可能考较的几套,日夜苦背,准备精熟。不料事到临头,一败涂地,偏生是这个偏僻题目来难为她。
她心有所思,自然而然的趔趔趄趄,欲步不前。那娘娘见了她阑殚之色,登时将一腔怒气尽数移到她身上,喝道:“咄,还只管迁延作甚?”萧歌人听了这一声,吓得三步做两步的走至场内,心中叫苦:“史丫头真是好命,惹得娘娘一肚子怒火,自身却躲开逍遥去了。当真是易经上说的:‘行人之得,邑人之祸’。”
她原于那请神之诀便只记得五六成左右,此刻心内一慌,急掉了二三分,那娘娘一喝,又唬忘了二三分,早已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立在场中只是发愣,连起手诀都忘了捏。一众姐妹个个替她捏一大把汗。
萧歌人呆立了多时,见那娘娘脸气得铁青,将心一横,干脆便想出场认错。却见郭季瑶两手交换,不住的画符叠印,又使眼色,忽然触机,便想起一众法术起始均有个安坛咒。这咒她因时常要作,倒还记得。此时说不得,只得左手叠个天心五雷印,右手疾画安坛净邪符,口中朗诵真言,霎时间丹元涌动,耳际如闻殷殷天鼓,一口罡气喷将出去,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不过片时三刻间此咒已然诵完,登时又呆立场中,不知所为。把眼只去看众姐妹们,只盼有人出言代为求情。陈薛郭等人何尝不知她用意,连连打手势与她,命她好歹再使两个诀咒来,不然才上场便下场也忒不象样。萧歌人心头懊恼,暗中大叫:“我若是能记得一二个鬼画符,也不会站着不动了。”又去眼睁睁的看谢兰。
谢兰眼见萧歌人情形实在不妙,想起史容与托付与她的话,只得起身恭而敬之的道:“娘娘明察,弟子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看萧大妹的情景,似乎除了此咒外,别的真诀都有些生疏。虽说萧妹妹确实该打,只是平日学的不好,现下娘娘再逼也是无用。依弟子之见,不若权且叫萧妹妹退下,便罚她将除将分内功课练习纯熟之外,再多加几种以为惩戒,何如?”
那娘娘半晌才缓缓答道:“姑娘此言差矣。姑娘日日同这个丫头嬉游玩耍,自应知道她的脾气,从来好了伤疤忘了痛,也不是一回两遭。此刻便应多与她一些教训,也好让她牢记在心。自古道:‘良师益友’,比如我做了她的师傅,姑娘做了她的朋友。我这个师傅,适才蒙姑娘赐教,已知训导不善,我自然不敢辞罪。那么姑娘就应勤加辅佐,良言劝告,以补我疏失之功。怎地却也随我一般放纵起她来。——论理我不重罚她,姑娘还应劝我重罚她才是。”
谢兰见话不投机,慌忙退回坐下,心中甚是不自在,深悔这一趟来的不是。却见场上萧歌人又复行起法来。
方才二人说话之时,陈郭二女比手划脚,将各种神诀灵符,俱都一一悬空摹画与萧歌人。
她苦思之下,兼又触类旁通,也影影绰绰记了起。因口诵真诀,手拟神符,脚踏七星,心转两仪,蓦地里双手急变,原本左手结印,右手掐诀,这时便如电闪霆耀般互相变换,一至大衍之数,立时便觉真元上冲十二重楼,由内而外,人天相通,大喝一声:“年月日时四将此时不至,更待何时?”
只见那校场之上,乱山之间,一瞬时湖波急浪粼粼,木杪长风飒飒。天惊石破,云衢遥碾雷车;雾涌烟弥,圆盖全张黑幕。便在那云天深处,暴雷也似的应道:“小将候命!”却只三人回答。待得金甲光明,云幡招展之际,果然只有三位神将现身。
那三神自报名头,一个道:“司年神将急如火!”又一个道:“司日神将快如电!”又一个道:“司时神将消如烟!”
萧歌人仰面喝道:“司月神将如何敢违吾法旨,抗命不至?”只听云端那司年神将急如火霹雳一般的声音答道:“法师的法旨中,原只有召唤我等三人的真诀。司月神将疾如风未奉号令,不敢前来。”
月台阶下众姐妹们个个吃了一惊,又是发笑,又替她担心。那萧歌人忙转头眼角去扫那娘娘,只见那娘娘只是仰天冷笑,一时心下没了主意。欲待再诵真言将那司月神将唤来,只是这门单独召唤一员神将的功夫,那娘娘却从所未传,似乎也不曾听众姐姐说起。料想那娘娘召神时,也断断不肯单丝独木的只唤一员神将来至。她立在场心,手足无措,却又忘了发付那三员天将。
只听那三将中司年神将又发话道:“法师既然召集我等来此,便请速速说明有何调遣,小神等遵命行事后,还要回转天庭缴还法牒。”萧歌人闻言又吃一惊,心想:“我只不过要敷衍娘娘的题目,谁又有什么事敢要麻烦你们了。记得以前娘娘传授此咒时曾说过,初学者无事请神,另有一套咒诀来发放那些神将。”只是此副诀咒听讲时已是不曾用心,此时更是休想记得起来。只得勉强大喝道:“司月神将未至,大扫本法师兴致。尔等这便退下,待我想起……有暇时再传唤尔等便了。”
司日司时二将相顾愕然,还不大敢发话,讪讪的便欲回转。独有那司年神将,却也是个性情偏掫之人,闻言怒道:“法师将我等不远万里传呼而来,却只草草数语便将我等打发了事,未免过于藐视。况且司月神将乃是法师遗漏传唤真诀,又与我等何干,法师迁怒,太也可笑。”萧歌人一发恼火,却又无话回复,只得装作未曾听到,心中只是苦苦追忆那遣神之诀。
那司年神将见萧歌人也不说话,也不发付,对他不瞅不睬,不由得大怒道:“法师不过微末道行,便这等倨傲,将来若有升天一日,只怕我等便无噍类了。须知我等虽是待罪天曹,不足为道,这年月日时四司神法坛却是上帝所筑,法师也敢玩忽么?”
他起先见清宁散人是个得道真仙,还不敢十分放肆。待得和萧歌人争论半日,那娘娘却是恍若未闻,只管仰面冷笑,便越加大胆起来。他原本也是上界天仙,侍奉通明殿值殿金吾将军。只为一次瑶池之宴上,与同僚争夺上下席次,大吆小喝,坏了天廷体面,被值日黄门上了一本,玉皇大怒,嗔他不该沦败官体,便将他贬职做了这个司年神将,与世间普通法师以为奔走厮仆之类,求仁得仁,待罪候复。
哪知他竟是本性不改,在贬所仍是傲辱同侪,凌突法师。今日萧歌人对之不逊,那正是搔着痒处,便要借此之机,显显自己身份,挣个大大的脸面。况且此事就是闹上天界,自己也有话说。几件事凑起来,越发胆壮。呼喝了几声,见萧歌人不理,登时怒吼如雷,半云半雾的,提了那鞭便击将下去。
众姐妹猝不及防,一时无不惊惧大叫,便连那娘娘也吃了一惊,见萧歌人腾身急闪,已经让了过去,却又回身坐好。陈薛等人都已奔去欲待援救,又被那娘娘唤了回来。
此时萧歌人仗剑作法,已和那司年神将斗在一处。谢兰暗道:“不成话了。这神将身高丈八,腹鼓十围,栲栳大的脑袋,屋椽粗的钢鞭,道术虽不知如何,瞧来也定非善类,却来欺负一个小小姑娘家,真不害躁。怎的那娘娘也不管管。”眼见众家姐妹被那娘娘止住,别人都在苦苦思索解围法儿,唯有萧咏人粉脸涨得通红,眼中泪水盈盈,只是干着急,却又急的过分,心下不忍。只是她刚刚的碰了一个钉子回来,已知那娘娘对己有成见,这时囟莽从事,丢了脸面事小,只怕照旧无济于事。当下凝神不语,暗暗筹思计策。
那神将钢鞭横扫直击,呼啸生风,势道极是威猛,着上一下,便是筋断骨折之惨局。萧歌人虽然手挺长剑,却哪敢直撄其锋。又不敢逃上月台来,只得使些小巧挪移功夫,满场游走不定,只在鞭影中东躲西闪,局面惊险已极。只不过斗了片刻,气力已是不加,几次钢鞭擦身而过,险险打着,只吓得脸上变色,心中砰砰乱跳。那将却叱咤咆哮,手中钢鞭使得越发紧了。
萧咏人见形势危急,情切关心,不由得渐渐往场中挪去。史容与怕她被那神将鞭势余锋所伤,慌忙拉住,萧咏人尚要挣扎,那娘娘喝道:“咏儿,你也要学你姐姐不听话么?”萧咏人素来乖巧胆小,早吓的不敢动弹,只是姐妹情深,又不甘心退了回去,因立在场边,一阵委屈,终于呜呜咽咽的流下泪来。史容与忙搂了她安慰。陈属玉见二女俱离那将不远,生恐有失,也行至场边保护。谢兰心中一动:“可惜七妹妹老实,刚才若是使个苦肉之计,再往场中奔得几步,那娘娘势必非离座相救不可。”
转眼察看那娘娘神色,忽见她左手上挽着一个剑诀,那娘娘眼角余光察觉谢兰回头,慌忙用袖子掩了手。谢兰一怔之间便已明白,”此诀定是保护萧丫头的什么法术,这老村婆终是舍不得徒弟。”
她心中不禁暗自发笑:“刚才我现成的一个台阶你不下,现下一般的也进退维谷了。”
只是她与众姐妹情谊甚殷,心想:“我便不看七妹妹情份也要看六妹妹情份,今天这个台阶仍是不得不送那老村婆。”因向郭季瑶打个眼风,偷偷向内院指了一指。郭季瑶会意,暗暗的退了几步,便疾忙抽身向观内奔去。
场中正自纷纭不了,正东上忽喇喇万里长风,骨都都一道阴云,掩映间又是一家神将姗姗来到。那神将装束与前三将一般,便是那司月神将疾如风了。那将独自一人等的不耐烦,一径寻了过来。先前那二员神将本来见司年将与萧歌人争战,都是不知所措,只在一旁徘徊观望。现下便涌至司月将身边,诉说肇事因由,只盼他能拿个主张。偏生那司月神将也是个鲁钝之辈,听的瞠目结舌,却只是啧啧称异,再无个定见。三神大眼瞪小眼,只在一旁发呆,幸得还是两不相助。
忽听院中□□上环佩鸣响,黄仙裔急步走来。那娘娘不必回头,已知是她,扬声冷笑道:“仙裔,你来看看你家妹子,果真了得,居然和一个上界天曹斗得不相上下哩。”
黄仙裔走近看了一会,长长叹息道:“娘娘也该教训一下六妹妹,日日除了游嬉,还是游嬉。书也不读,道也不修。凭你怎么劝说,就是将舌尖磨烂,也是枉然。必要待到真正的事情上身,方才晓的忏悔。适才四妹妹匆匆的当作一件大事来告诉我,吓的我不知怎么了。及至到了其间,不过是娘娘教训六妹妹,不相干的事。”因说道:“弟子刚将室内炉火龙虎降伏,坎离调匀,四妹内丹虽也有几分,未必降压的住。弟子这便回观去守候鼎炉。”说着转身便要回去。
众女初时见大姐来到,个个如吃了定心丸,再不料黄仙裔这般说来,萧咏人登时急的叫了一声:“大姐姐,”一声未了,脸上泪水扑簌簌的滑落。黄仙裔摇头道:“七妹不消如此。娘娘不过借那神将之手让六妹妹知道一些规矩戒惧,那也只是慈母待子之心,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难道真想怎么?”又转头向陈薛史等人道:“娘娘虽只是教训六妹妹,你们在旁也莫要以为事不关己,无动于衷。须知大家平时俱在一起,心性也复相似,六妹子的毛病,我们少不得也有一些,不过稍轻而已。此时便当有则改过,无则加勉。”
谢兰心思转动,已知黄仙裔用意,她本来正要开口,这时便硬生生的收住。
果然那娘娘听了黄仙裔言语,心中甚觉安慰,寻思:“还是仙裔明白我的苦心。”叹道:“虽是这等说,我却也白操了这份心。你看这些个丫头,哪个是懂得事务的。此地虽说不过个荒山平常道观,你们也当虔心向上,立个纲纪才是,也免得别人瞧你不起。却只是一味荒唐胡闹,自甘下流。所以我现下也渐渐的灰心了。”
黄仙裔忙陪笑道:“娘娘不过是说说气话罢了。从小儿娘娘将这些妹妹们抚养教导长大,休说她们这些亲身所经的,便是我这个在旁看的,也觉得恩情天高地厚,报答不来。我平日冷眼看这些妹妹,都还是性情中人,就是六妹妹,此时虽然倔强,料得将来懂事时,想来也自会收心努力,不会白白辜负娘娘的一片苦心。”那娘娘点了一点头,正待开口,忽见云头滚滚,司月司日司时三将逡巡涌将过来。
原来那三将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黄仙裔走来侃侃而谈,料得是个能说上话的,便要寻她来排解此事。黄仙裔也猜到他们来意,因向那散人躬身禀道:“弟子想四时神司虽不是什么重要所在,总还是天廷规范。况且六妹犯了过错,观中自有观规处治。此刻纠缠不清,将外人招揽了进来,也是个不了之局。现下已经闹了这许久,依弟子看来,莫若娘娘与她开解了罢。”
那娘娘闻言,也觉有理,沉吟片时,举目见三神正将行至,因挽袖伸手,五指纤纤如玉,掌心一道寒光射人眼目,--那四神将却认得是玉枢真敕。
那清宁散人朗声喝道:“劣徒未通玄机,擅使神法,空劳四位神将万里往返,贫道不胜歉疚惶恐。容当他日,贫道自当拜章修禳,以谢亵渎仙法之罪。年月日时四位神将,此时便请回转天廷,休得稽延。”说着手一指,场中平地光芒大生,便散了法坛。
那四神将见了这等威势,又知那玉枢真敕是九天都法,就连那司年神将也不敢再行吵嚷,只得云拥雾簇,悻悻退走。谢兰心下钦服:“还是大姐姐有权术,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偏执背拗的娘娘撮转了过来。”
场上萧歌人此时已经喘息汗定,无处可躲,只得葳葳蕤蕤的蹩到月台前,便直掇掇的跪在阶下。那娘娘见此情状,心头重行怒起,双眼直瞪瞪的只看着她,冷笑不止。良久方道:“萧姑娘怎的跪在这里作甚?我看你理直气壮的样子,自然荒疏学业也不是错,游手浪荡也不是错。至于今儿个误诵符诀,与天曹争战越发不算什么了,既是如此,姑娘还跪着装什么幌子?须知我这里是有规矩的,若是徒儿无错,我断断不敢责罚。姑娘只管逍逍遥遥玩你的去罢。”因唤:“容丫头,你平日和她玩的最多,这时怎么不陪她了?”史容与躲在陈属玉身后,拼命低了头不做声,哪里敢出来。
此刻不仅众家姐妹心中埋怨,连谢兰也有些怪萧歌人太过倔强,心道:“君子不吃眼前亏,左右是你的师傅,你便让她一些儿又有何妨?非要真正撞得头破血流才肯认得墙么?”
萧咏人眼见形势危急,再三鼓起勇气,方才低低的说了一句:“娘娘,弟子要不要演习道法?”她只盼这句话能与萧歌人解了围,只是她声音颤抖,底气不足,别人一听之下,便觉大有情弊,反而饶上了她。那娘娘原本见了众姐妹又是眼风,又是手势的与萧歌人,不道是姐妹之份,反倒当作了朋党之私,心下早就怒不可遏,此时趁着萧咏人这句话便喝道:“咏儿,你怎么也学得这般神张鬼致的?想问我是不是要罚你家姐姐,便直说就是了。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一旦教训哪个丫头,其余的不是这个遮就是那个掩,整日里结帮成伙的,都不知闹的是些什么事?”
她这么一骂,众家姐妹都不好说话,个个垂手低头似泥雕木塑一般,连立在月台中的鲜云朗月二僮也有些不得主意起来。谢兰更是不必说,如坐针毡,又不好走,又不好留,只得推聋状哑,默不作声。
那娘娘一拍胡床,又骂道:“你等在观中胡闹,左右是一家人,我但能含忍,也就当作不知。索性你等越发闹到外面去了。前几日与那知真子徒儿相争,好呀,居然四个打两个,又居然还相持不下,这让他两人回山传扬与那知真子老贼听了,不说你们不争气,只说我这清宁道观不思进取,道风颓丧。我一生不肯让人的,却让你等将我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别人教养了后辈,还落得孝顺。你们这些,却是催我的寿数来了。”
她骂至这里,谢兰心想:“好了,一切都兜出来了。大约骂到现下为止了。”哪知那娘娘意犹未尽,又将胡床一拍,复行喝道:“……”谢兰不禁心中暗笑:“这娘娘这等韶里八叨。凡教训别人,取意不过以鉴往事,而警将来。现代心理学研究证明每人的容忍度都是有限的,过犹不及。这娘娘此时便当一针刺着病根的血,再斩钉截铁说上几句,留下个深刻印象。然后将此事置之不提,从此身言并教,恩威同施,方才能有成效。她却来唠唠叨叨,我看众家姐妹都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虽说她们个个孝顺,只是口中不说,心中不想,未必就能保得住潜意识中没有芥蒂。我初上山时,还以为那娘娘教导有方,奇怪众姐妹为何不知悛改。此时看起来,那娘娘的教育方式确实大大的不对头。”她心中讥讽那娘娘,对那散人的话也似闻非闻,听那娘娘骂什么:“偷懒的班头,闯祸的领袖……”又是什么:“神头鬼脸,狼奔豕突……”
谢兰听至这里,心里已有几分不自在了,忽又听那娘娘骂道:“同着一班来历不明的狐朋狗友……”
这“狐朋狗友”四字指的是甚么人,她一听便明,登时彻耳通红,满心大怒,就思发作。一转眸间却见众女对她连使眼色,均是大有歉意,碍着众姐妹们的情面,只得强自按耐下去。回心想了一想,越觉大没趣味起来。因听那娘娘说到这里忽然停口,谢兰便知那‘狐朋’二字虽是骂了她,恰巧也触了那清宁散人自家的忌讳,她正自没好气,喉中不知不觉便冷笑了一声。
此时场中寂无人声,这声冷笑于一片阒静中响起,特别刺耳,那娘娘听在耳里,如何不懂?心头也有几分惭愧。两下里都是面沉似水,目冷如冰,各自含怒不语。
她两个如此,众姐妹夹在中间,一边是亲传恩师,一边是至交姐妹,就连那能言善辩的黄仙裔也不知如何是好。偌大的校场上一时只有些鸟鸣松涛之声,远远的能听见那正殿檐下铁马铃铎在响。
冷了一阵,那娘娘忽地喝道:“鲜云朗月,你们在鬼鬼祟祟的作什么?”那二僮出其不意,唬得脸色惨白,鲜云忙上前道:“回娘娘,弟子因见树影已圆,是打午钟的时候了,故此和朗月说说。”那娘娘冷笑两声,道:“打钟便打钟就是了,又值得这般装模作样的。”
二僮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退回观中。
那娘娘沉着脸,目光在众女脸上扫来扫去,见众女神情均怔忡不安,心想也难再往下发挥,因道:“今番校武大会,便到此罢了,也不消再出丑下去,咏人的留至下次一起演习罢。”
众女方自惊疑相顾,那娘娘垂目屈指计算日期,说道:“我清宁道法修炼火候已是六转,过得数日,至那丹成七转,小成之时,我还要再召开一届秋校,”向萧歌人喝道:“我现下专心炼丹,无暇和你算帐,这次便暂且记下了。下番秋校,我内丹已小有所成,挪得出功夫,至期你若不能将召唤九幽魂灵,借物替代,呼风唤雨这三种法咒施展出来,我闲闲的和你细细说话。”萧歌人低了头一声不吭,那娘娘将袍袖一拂,喝道:“便散了罢。”转身绕过回廊,从箭道回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