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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劫后重逢 谢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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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说了许久,终於倦意上涌,无法抵御,伸手捂住樱唇,打个呵欠,模模糊糊地道:“好饿!”黄仙裔面有喜色,也道:“是啊,你觉得饿了?”随即失色道:“啊唷,不好,却忘了准备晨炊。”
昏昏欲睡的锺毓半梦半醒中忙应道:“有,有。”倦意一扫而空,急急爬起,便打开马包,取出两个干粮袋来。一只盛有炒米,一只却是现烧制的牛羊之肉。提将过来,在二女面前放好,又端来一筒篝火堆上烧开的水。
黄仙裔点头谢过,要锺毓就著那碗开水,将炒米泡好,便喂谢兰进食。见那两个包的样式,已知锺毓是从乱军那里顺手带将来的。心道:“惭愧,两个姑娘家,还不及一个大男人细心。”
谢兰呷了数口,便摇头不吃,道:“这炒米淡而无味,又粗又黑,我不要吃。”
黄仙裔微笑道:“谢大小姐,将就些罢。荒山野岭之中,尚欲咀嚼耶?军夥之食,能填饱肚子,已算得足而又足了。想也没有多少好东西。”谢兰也不睁眼,在她身上又扭又揉,撒娇道:“姐姐,你不疼我!”
黄仙裔叹了口气,只得先将炒米吃了,放下了竹筒,便在肉袋寻得几块尚算清洁细嫩的,又吩咐锺毓洗净竹筒,盛满了水,放进肉块,便端端正正的掇到火堆上,让它烧去。
锺毓依言做好,守在一旁,过了片刻,忍不住问道:“黄姑娘,你到过六诏麽?”
黄仙裔淡淡的道:“未曾去过。这竹筒制饭之法遍处都有,算不得六诏独有。况我实只是将之作为锅子罢了,没有塞口,并连竹筒制饭也算不得。”
锺毓应了一声,听她语气冷淡,心中惘然若有所失。
火堆中扑扑水声,越来越大,忽然一块火炭爆了出来,竹筒一侧,险些打翻。锺毓忙去扶好,坐回原处时,忍不住失声长叹。但长叹未毕,便已想到:“我当著黄姑娘之面,这般唉声叹气,岂不是有意埋怨於她。黄仙子本非红尘间人,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已属非份,怎还可心存怨恨。”忙要将叹息收回,咽得急了,喉中“!”的一声。
黄仙裔道:“公子若是肚饥,先吃无妨。”锺毓涨红了脸,道:“不是。”黄仙裔话才出口,已知不对,见他忸怩之色,猜到几分真情,暗暗好笑,又想:“这生陪著我们,饱尝艰险,却仍这般小心谨慎、服侍周到。虽然他……这个,心不怀好意,但终究也属难得。”不忍过分冷落他,问道:“锺公子可知此处地面属於哪里?”
锺毓此时,正自怨自艾个不了,却不知居然能够见效,登时大喜过望。心上玉人有询,便是八荒绝域之外,万里迷途之中,也要寻得地理精怪,问个明白。何况自己本是当地人氏,底里尽知。忙将何道何府,何郡何县,何山何水,何村何乡,一一说出。
原来此处便属蜀中绵州所辖,距清宁散人师妹清虚散人所居,小康山道观只有百十余里。黄仙裔大喜,心想自己功行确有精进,虽是身带重创之下,也仍能保得心绪不乱,诱得那道人误入歧径,自己却仍飞原路,到了阿姨住处。
谢兰伸手揉眼,迷蒙问道:“姐姐,明日我们去清虚道观麽?你阿姨可和娘娘一般的掫性情?要是,你可先说明了,我就不去了。”黄仙裔笑道:“胡说。”向锺毓道:“请公子将肉汤端来。我瞧已可食用了。”
当下又哄又骗,逼勒著谢兰喝了小半筒才罢。喝完汤後,将竹筒递还锺毓,抱好谢兰,缓缓摇动,见她辗转反侧,总不宁贴,半日方沈沈睡去。
谢兰睡了约有顿饭时,脸上犹如绯霞般的红潮渐渐消褪,玉肌苍白,忽地牙关咬紧,身子打起寒颤来。黄仙裔忙将衣裳裹严,便运气代她按摩全身穴位经络,手触之处,谢兰全身冰凉。黄仙裔反而放心,知道此时她真阴内敛,亢阳渐销,已无大碍。
掖好了太阳璎珞,寻思:“兰妹妹这次安度难关,一大半依靠此宝。此物不知怎生制得,似这等天材地宝,兰妹却说她那世界遍地都有,只怕是信口开河。她这大剌剌的性子,只怕要有疏失,以後须当时时提醒提防才是。”
先前锺毓不敢打扰,直到此刻黄仙裔神色渐和,方问道:“谢姑娘已没事了?”
黄仙裔精通道法,锺毓颇明医术,都知其中利害。民间有俗语:弯扁担不断。此语虽不全然正确,却也有几分道理。
长年小病小疾接连不断,用药罐子培上,是谓之“弯扁担”。但此等人往往只管奄奄一息,偏能得享暇龄,寿终正寝;反是平时看来龙精虎猛者,常有一命呜呼之事。
此中道理,缘小病连绵,发烧咳嗽,反应剧烈,足见其中抗力甚强,外疾之来,时加抵御,故此症状多般。如若只管得病,身子却无反应,沈屙不显,那便危险了。谢兰从阳亢到阴敛,其间的凶险实是难言,小命岌岌,不啻自鬼门关打了一转回来。
三人围著火堆,将就歇息。也不多时,便即天光大明。三竿上路,不敢多所劳顿,间关款段,整一日不过行得三十里有奇。
当早起时,谢兰便没精打采,呵欠连天,胃酸上溢,目眩头晕,腰酸背疼,十八般症状,样样俱全。於路之上,黄仙裔细加调养,又教她摄息养元之术,培育真气根本。到晚打尖时,谢兰已精神许多。黄仙裔自己伤势,得“太阳璎珞”之助,也已渐痊。
第三日行程便即加快,三人为了避开追兵,都从山野荒道上绕道而行,这日下午,方敢到村中问路。此时黄仙裔已与谢兰共乘,锺毓虽心下不舍,也无法开口。
蜀中素称富庶之地,兼且物产丰富。左思《蜀都赋》云:“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黄润比筒,!金所过”。说的便是蜀中两大特产:织绵、筒中细布。其余漆盐铜铁之属,更为习见常物。
三人一路之上,见路途边接嶂连峰、江清木古。村庄中的房子,大半门楹修洁、纤无尘埃。便是茅屋,也将代替青瓦的茅团捆扎得匀匀细细,铺设得平平整整。院囿中有盐井;院子外的瓜垄竽区,芊芊莽莽;果林鱼澳,星点棋布。再说到田野:什麽木兰丛桂、枇杷橘柚、橙树柿树、梅李杨桃、梨栗榴荔、红樱香柰,谢兰识得一些树,记得一些名,但大半对不上号,只有听锺毓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田园风光固然甚佳,但到了村民,却便情景凄凉了,老幼人众,大多衣不蔽体,面有饥色。都是给最近的匪灾闹的。
谢兰缠著黄仙裔,要大姐姐想想办法。黄仙裔只是摇头,三人不过匆匆过客,实属无法,况灾劫天运之常,若要逆天而行,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她擘画与谢兰听,谢兰本不是不知,但想黄仙裔习了仙法,或有方法,存了万一的希冀,此时听得如此说来,也只得放手。
这日上午,三人进了一个村子,触目不见精壮男妇,便只有些老幼村民。黄仙裔心道:“难道是官府派役夫,流匪拉壮丁,吓得人都躲了。”询问锺毓,也不知为何。谢兰却道不是赶集,便是庙会。黄仙裔摇头不信,上前问道,那些积年老人往往装聋作哑,黄仙裔知他们老於世故,怯懦怕事。去问小孩儿时,众娃儿只管孜孜憨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黄谢二女面面相觑,没计奈何。末了锺毓上前打起乡谈,攀谈良久,一众老民方才有些笑容。待得一听起是问清虚道观的路,更是个个上前指示,不厌其烦,将一路上山路弯叉,河道分洪,种种细微之处,无不分擘明白,摹画清楚。三人也不解何意。
再过得几个村庄,个个如此。村中人众也越来越少,有的恍若空墟废落,只有啼鸦在树,吠犬当街而已。谢兰天性好奇,设测百方,终不得要领。
将近午牌,好不容易遇到几个村民,锺毓前去交涉,用半袋肉干,换得三碗杂粮。吃过了饭,谢兰出外打听,回来时拍手大笑,道:“大姐姐,你我都猜想错了。你道这村中为何无人?”
黄仙裔微笑道:“这个我已知道了。”谢兰愕然道:“已知道了?就这四个字?没有别的?”黄仙裔见她笑得奚跷,不再言语,凝神思索何因。
锺毓向里间一指,道:“适才我问了主人家,道是前面有官府赈粮济灾,村中人只除了年老体弱、著实行走不得的,便都持了瓢箪,前去领粥了。”
谢兰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姐姐,这开仓赈灾的确有其人,却非那些风尘俗吏,乃是上界仙史,到下界普济世人,答救苍生。”黄仙裔吃了一惊,道:“难道是清虚观阿姨,”旋又摇头道:“定然不是。清虚阿姨是绝对不做这等之事的。”
谢兰扳起了玉指,煞有介事的道:“首一位主持其事,造天地於平成,拯万民於水火的,村人言之凿凿,乃是玉帝之女:碧霞元君,只不知玉皇大帝何时改姓了陈,却没通知我。辅佐赞成,亦属功德无量的另两位仙姑,一位郭姓,据传是郭璞之女;一位萧姓,那自然是萧史的後裔了。”她说了这番话,料想黄仙裔必然眉花眼笑,称赞众姐妹们上体天心,仁泽暇荒;学道有成,不负联望。
不料黄仙裔一惊之後,便即蛾眉双颦,面有不悦之色,道:“属玉怎的如此荒唐,这般大张旗鼓,如何是修道人的行径。流传出去,岂不成为千古的话柄。况自古以来,只闻得官府赈灾,哪曾听说出家人放粮!”
谢兰伸了伸舌头,出门牵马,回头笑道:“怎麽没有,後世明清之朝,不是有个名叫冷於冰的,也做过此事,他还是上界金仙哩。”黄仙裔知道她肚中什麽奇谈怪论都有,不去理她,锺毓却想:“‘後世明清之朝’,这是什麽意思?难道谢姑娘会推天算地,未卜先知麽?唉,如是这样,黄姑娘定乃世外仙子的了。”
三人上马出村,行得片刻,黄仙裔忽道:“冷於冰?兰妹,你打听消息,可听说那一起赈粮道姑中,可有姓薛姓史的麽?”谢兰叫道:“啊哟,我这可忘了。”黄仙裔心想:“冰心心冷性僻,不一定会去,赈灾人众之中无她,理所当然。只是容与乃好事之人,这般热闹之事,自然赶得上上的。没听说到她的姓,却大有可虑。”心中忐忑辗转,反复思量此事。
谢兰兴高采烈,不住策马快行。若常日黄仙裔定要相阻,此时心忧一众姐妹,倒只嫌马行慢了。
山道崎岖、夹涧含溪,三人度陇穿林,渐渐远处草木丛间,隐见峰峦之影。路上行人也渐多,人人携家带眷,呼老唤幼,手中都持壶箪之属,显见都向清虚观前赈灾之所而去。三人夹在人流中,不须问路,马便自行缓缓趱程。
过得个把时辰,路上人越发多了。锺毓是当地土著,道附近数县里人都来了,只怕不有数千人。黄仙裔皱起眉头,好生忧虑,心道:“好事须当做到底,这许多人,二妹几个女子,如何忙得过来。光天化日之下,又不能驱使那些草头神、地里鬼。况且二妹赈灾之粮,定是用五鬼搬运一应法术,从附近府县粮仓内摄得。不久之後,便有安禄山之乱;到明年八九月间,复有明皇入蜀,此地虽非驻跸之所,但军费、供亿亦必激增十倍。小小府县,能有多少粮贮库藏,现下才十月中下旬,到得明年夏收,之间尚有数月,这赈灾之粮,却哪里筹备得许多。便算尽数搬来,却不又要连累许多无辜之众,有伤天和?”
陈属玉赈灾之所,乃是小康山前,一处名栖凤村的集市之上。昔日黄仙裔来访阿姨时,亦曾来过。但往常时人口寥寥,清冷的小小乡村,这日忽聚了上万人在此,登时房舍村树,尽改旧观。红尘涨天,乌头满地,热闹喧哗,黄仙裔险些便认不出来,错失了路途。
此时万众攒首,远远众人前,几个保甲地铺、村老耆旧之流,正与陈属玉在那里,指挥着十数个人,运柴熬粥,按人发派,忙得不可开交。
一见之下,钟毓目定口呆,黄仙裔摇头长叹,谢兰却鼓掌大赞。原来那处发粥台上,圆径三尺的大铜锅铁锅堆了有数口,但来人甚多,仍不够用。陈属玉想是无计,却不知使甚玄虚神通,将观中一口老大的青铜钟运了来。
便在地下挖个大坑,几块土砖支稳,将铜钟口上顶下,其下积得满满的柴禾草把,烧得那口铜钟下半截漆黑,上半截通红。其中的粥汤,烧得骨都都的直冒白气。
正在观看,忽见前队领粥的人群中,一阵嚷乱,有两个地痞流氓似的人物,将排在他二人之前的数个弱不禁风的老人不问好歹的一阵乱推乱耸,要抢占了位置。
正喧嚷未了,陈属玉在台上一眼瞥见,登时怒形于色,也不言语,挽指作个剑诀之势,顿时云气激荡,风雷大生,空中出现数十个手持金戟,头戴黄巾的力士,云遮雾涌的飞来飞去,在周遭巡视。
唬得那些领粥人等一起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喊道:“仙姑息怒,仙姑息怒!”那两人早被身边人一发涌上来,便按手按脚,掀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向台上磕了几百几千个头。同在台上襄助赈粮事务的乡中耆老,也一起上前请罪解劝。
陈属玉这才颜霁,收了剑诀,朗声道:“贫道路过此方,因此道人民,受了兵灾匪厄这双重荼毒,民不聊生,悲伤惨目,贫道体上天好生之心,这才发下鸿愿,情甘受家师之责,擅自在此赈灾。--原担了万千的不是!论理你等本地人氏,更应唇亡齿寒,守望相助,如何却没半分自家桑梓之谊,连贫道一个外人都不及!”
人群外黄谢二女听至此处,才明白陈属玉赈灾的始末情由,黄仙裔寻思:“属玉宅心仁厚,赈粮济灾,事出有因;神鬼设教,镇压那乡间村下无知的村氓愚民;原不能说她错了。只是这般招摇,殊非修道人所宜。”
因用个千里传音的法术,向远远台上立着的陈属玉耳中道:“属玉,我与兰妹,在前面村口待你!速速前来!”回头向谢钟二人道:“兰妹,钟公子,我等换个处所。”不等回答,一拎马缰,便绕开一众灾民,向村前行去。
她开口之时,谢兰目不转睛,便只盯着台上威风八面、叱咤风云的陈属玉,心下艳羡万分。倘若现下立在台上的是谢大姑娘,此时,嘿嘿,不是说句大话,又怎能会有人敢闹事?赶在第一天赈粮之时,便已拿数个不守秩序的出头之鸟开刀,杀鸡警猴了。
今儿的这两人,也不会只不咸不淡的开发几句,便即完事,试问陈属玉这等迂腐宽僻的话,又能吓得了谁人?赏罚不明,便如激流险涡之上,却隐着迂徐清波,使民易生侥幸之心,不免有“不教而诛”之讥。换上谢大姑娘,定要想个轻重得宜、通俗易懂的罪名刑法,来管教管教这二名地痞。嗯,便罚他二人做义工,担上一百担柴禾--一百担嫌轻,两百担好了;再拎满够煮一千人粥汤的水,也就马马虎虎了……
尚未筹思得十分完善,却见陈属玉浑身一震,目中光芒惊喜万状,向这边射了过来。正要大叫欢呼以应,又听得黄仙裔说要走,登时知晓是大姐用了甚法术,通知了陈属玉。欢欢喜喜随后而行,到得那栖凤村口,驻马相待。
未至一盏茶时,早见陈属玉连奔带跑,急速奔来。她平日端庄稳重,极少有这般忙遽慌乱之态。但今日姐妹们劫后重逢,自不免真情流露、礼仪尽失。黄仙裔亦觉眼中湿润,二姐妹执手相看,互道一声:“辛苦!”早不觉热泪滚滚。
陈属玉放脱大姐手,又一把搂住了谢兰,哽咽道:“兰妹子,以后可千千万万,不能顽皮了!”谢兰也忍不住要哭,问道:“其她姐姐呢?她们平安么?”
一语未了,陈属玉神色惨澹,转过身来,便在黄仙裔身前屈膝跪下,哭道:“属玉正为此事,日夜牵挂煎熬,要向大师姐请罪。”
黄仙裔一颗心只往下沉,勉强沉住了气,道:“你先起来,我原料着事不能如此便宜!”陈属玉依言起立,哽咽着道:“自从那日我等姐妹,于洞庭湖畔分手,我原带了二萧姐妹,一同施法遁开的。不久后,便到了一处市镇。妹子见那镇上人烟繁华,便那道人追来,亦不虞他会动手。因六妹、七妹都诉腹饥,是以上了处酒楼后,我便命她二人暂且等待。自己要回转姐姐与那道人僵持之所,助姐姐一臂之力。设若得便,也顺手接应冰心、季瑶她们。不料去得那处,姐姐与那人都已不见踪影。妹子不合多寻了些时,再回到镇上时,便只见六妹一人了。原来她二人食毕,苦候我不归,心下着急,下楼找我。人流熙攘处,却将咏儿走失了。”
黄仙裔面上变色,心中叫苦:“怎甚人不失,偏生走失了个七妹。她幼稚胆小,内向害羞,又自襁褓即在观中,没下过山一步,只怕连问路都不会,就是会,只怕也不敢。这一走失,何年何月,方得回转?”眼光到处,却见陈属玉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什么事么?”说到此处,饶她修行功深,语声也不禁微微发颤。
陈属玉一咬银牙,道:“还有一事,是三妹、四妹她们的。妹子失了七妹,遍寻不着,无奈下也只得带了六妹,兼程赶往蜀中,只盼再见大姐,向大姐姐讨个主章。孰知到得清虚观,才知大姐与兰妹尚未归来,反是三、四妹已先来了。”
黄仙裔沉声问道:“可是容与也丢了么!”此番心已有备,反不似上次惊惶,兼且史容与聪明玲珑,在外只有人家吃她的亏,便要放心得多。
陈属玉低声道:“正是。听得三妹言来,容与丢失之事,与咏儿如出一辙。那日她们一行三人,原是与姐姐同向,方行之间,忽见天空中金红二色光芒,那道人追赶姐姐,冰心、季瑶二人,太过牵挂着姐姐安危,只得也令容与先自潜伏,她等二人,却待掣剑飞起,相助大姐姐。”
黄仙裔叹道:“你们这都是姐妹情份过重,我焉能责怪你们。只是姐姐再不济事,一人也必能脱身。你们来了,只有留下冯虎死战,岂不是恰得其反么。心是好的,只是行事前,煞不费思量了。”
因道:“你这赈灾之事,也实有几分不妥,何以现下才只十一月初,不过秋末冬始的时候,便放起粮来?我打量着蜀中富饶,向称天府之国,一应子民,便是猝遇兵灾,惨遭掳掠,家中必剩有些贮余,一时三刻间,也还撑拄得来。你现下放粮,殊非夺富与贫、损有余而补不足之举。只有更耗赈灾之粮,接继为难。况现下离明年夏收尚有数月之久,便算到了明年收成际,那时玄宗亦复要入蜀,崔圆为邀其宠,亦必要增税摊派,兰妹说大修城池,建立行宫,储备金玉器皿,听来事只有越来越多。你我不过偶经此地,--便算长居此地,又难道能救得了一世!”
陈属玉粉面生霞,腼腆不胜,道:“妹子原哪及大姐思虑周详,只是每日到山前盼望姐姐仙踪,见那山前几处村庄,每每一家嚎啕,一街便连同哽咽。哀鸿遍野,饥馑流离,妹子伤心惨目之下,不知不觉,便斗胆妄作主张,行此非计。它日娘娘怪罪,妹子甘伏斧钺。至于姐姐所言有余之家,妹子自然知晓。只是姐姐想想,农家最重精壮劳力,即或有余的,也要将那剩余下的粮贮,一并省下,以备来年春耕夏收时,青年男妇劳力之田饷。老幼病弱,及那家中并无壮丁的人家,却只有喝米汤、吃秕屑之份,更甚者草根木皮,都三餐不济。这等人当外逆横来之际,最是首当其冲,又毫无抵御之能。妹子想来想去,只得预先赈灾,早得一日,便要多救好些生灵!”
黄仙裔默然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原是我失虑了。娘娘那里,此事有我一身承担,况你行事,虽稍有愈越处,大节仍在,娘娘断不能过于苛求。你这赈灾之粮,是从附近的府县仓储中,摄来的罢?”
陈属玉赧然道:“正是。现下蜀中诸州,除此处绵州因有土寇肆孽、匪兵跟风外,其它松益巴渝几处,还算安静,府库也颇充实。妹子因和四妹六妹,去近处的吴郡、乌县、顼县、梅莜府等几处,便用摄法,取了上百斛米粮,先解燃眉之急。”
黄仙裔皱起眉头,心下计算,道:“每人每日,你予得多少米数?”陈属玉也愁眉不展,道:“妹子发放的原是稀粥,合计精壮成人,每口每日,至多也只不到升许之米,妇孺老弱,那更低于此数。这个已省而又省,断不可少了。妹子这山前栖凤村之处,及四妹、六妹在山后的鸡肋镇上赈粮之处,都是如此办法。前时还好,叵耐四处数县中人,闻风前来,但只这寥寥几日,已耗去一百四十斛有余。这还只是起始,过得些时,越发不易支持了。”
黄仙裔心算半晌,不由得更加焦虑,口中只说:“数月之粮,须往何处筹措去?”
当二女算帐时,谢钟二人只有旁听的份。钟毓知众姝都是仙种,只当天人畸事;谢兰便要逞能计算,侧耳细听,但她数学之道,固然胜过黄陈二女不知多少倍,数词前一加量词,却就懵然不懂了。
寻思:“石、升,都是古代量词罢,‘升斗小民’、‘朝求升,暮求合’,意思我都懂得,这古代升石换算,又是如何算法?斗在其中,又是什么单位?”想起古代有个文人说大话,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那么一石是十斗了。
从陈属玉手接过花名册,展开观看,见那开头,列着山前山后两处赈粮所在记录,各村各庄,一应大小男女之名。核计共一万一千四百八十八人,其中成年男女六千五百三十一人,老弱人等七百六十四人,十五岁以下四千一百九十三人。后面倒过来发凡起例,计平摊每日每口:成年男妇用粮七合,老弱人众粮六合,孩童用粮四合。
一边观看,一边心算,待得看完,口中道:“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一升是十合,是不是?”
二女都含笑观看,黄仙裔道:“正是,可算出来了么?一日合计,共需多少米粮?”她二人都知谢兰来自未来世界,算术极好,不以为奇;钟毓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连黄仙姑她们,都要向谢姑娘请教,谢家姑娘,真是文武双全,天人之资!”
他当年家业未衰时,在府学寄读,唐朝科目有六:曰进士,曰秀才,曰明经,曰明法,曰书,曰算。故钟毓亦知晓些粗浅算法。如此大数,普通人须当持筹精计,记性不好的人,旁边还须备下笔墨,边算边记。谢兰只凭心算,便可得数,实为敏捷。
谢兰对这等计算实是驾轻就熟,只是未来世界,此等简单计算,多半委之于电脑等工具,除幼儿园中孩子外,少有人去算它。故一时半刻间,倒也沉吟了一会。
黄陈二女都觉惊奇,心想在观中时,那等烦难复杂的历法岁差、容积地方、鸡兔同笼、天元合算等等,也只略略目注笔挥,便即了事。怎面前这道易题,反算不出来。却不知谢兰但知其法,却少用不熟。
谢兰心算片刻,笑道:“每日须六十七石零七升三合粮,方才能勾当完事。”
黄仙裔笑了一回,重新颦眉,道:“现下去明年春稻完事,粗略核算,也须万石之数。”陈属玉道:“妹子因搬运之法,运用不熟,几位妹子的道法,原不及我,是以只摄得千石不到。姐姐归来,再加上我、三、四妹,便可使个四象阵,催动‘寰宇一粟’清宁仙法的效力,想来万石亦可勉强支持,那便济事了。”
黄仙裔叹道:“愚姐身受重伤,虽仗兰妹妹‘太阳能电池板’奇宝之力,已渐平复,但真气罡元,半年内可得复原,便属天佑。”
原来观中诸人,萧歌人姐妹二女自襁褓之中,便入清宁门下,没学得“五鬼搬运术”、“摄魂夺魄”、“阴风鬼阵”等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若说“寰宇一粟”等最上仙法,她虽稔习清宁玉简中仙术,但法力不够,也使不出来。
众人听黄仙裔如此道来,知此路绝望,都凝神别筹办法。谢兰忽道:“姐姐,你此路有无相熟的神仙、妖怪等朋友?若有,我想那些人或者有法。”
黄仙裔笑道:“此地我只来过十回不到,怎能有朋友。况就算有,复有何仙贮这凡间米粮?”一语未了,陈属玉便插话道:“姐姐忘了五谷之神?这位神祗掌管人间五谷,天仓地库,都为所属,休说万石之数,再添十倍,也只平常。”
黄仙裔摇头道:“我也知此。便青苗神、后土之神,也能挪移万石。但五谷轮回,乃天地滋养万物、运转化毓之重机,何等关联重大!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不可有一环失措。众神唯能监督看守,若说挪用调遣,却必待天廷移文而后行。”
陈、钟等人都觉有理,谢兰却不服气,道:“照啊,我只借粮,又不要了他的!他只需周转得法,便可无事。”黄仙裔一怔,道:“这万石粮食,原是借来赈灾,又不是借了好玩,玩耍过后,再原物送还与人,--却怎么不要他的?”陈属玉也道:“兰妹,这是大事,米面食粮吃将下去,便无法返还了。”
谢兰洋洋得意,昂然道:“众姐姐博闻多知,却不知未来世界的国货券、国债等金融周转方法。但须众神答允借粮,便预支万石也好、十万石也好,甚至百万千万,只须神力有济,能远支到天荒地老之日,也自无妨。”
说着,生怕众人听不明白,指手划脚,拾块尖石为箸筹画,道:“我等今日借得一万石粮食,调拔处听姐姐说是甚天仓地库,想来其主当然不是这几个区区土神。但这几土神既有权调拔,那便易了,大凡现官不如现管、一朝令在手,便把权来行。后土之神挪用得万石巨储后,今年内不必说,来年春天青苗不得支应,便再挪用秋稻;秋时再复挪用后年,如此年年循环,填补缺额,便大有周转余地,--俗话说:寅吃卯粮,便道的这个。诸位姐姐清闲无事之时,便可从容不迫筹措粮食,来偿还这万石借粮。”
众人先只当谢兰玩笑,听得数语,便觉又凿然中理,又复荒谬不伦,尽皆呆了。黄仙裔因笑叱道:“休得胡言乱语。”心中却想:“兰妹所言,甚是有理。咱们瞧着罢,若实无法,也只得如此行事了。”
转头向陈属玉道:“二妹,此时已届午后,我与你兰妹、钟公子去拜见阿姨,你且去村中赈粮,顺手便交兑事务,以后只让那些村中耆老办这些分发米粮、与俗人打交道的事,我等只须设法筹得万石粮食,原上下各得其所,不致惹生‘乱力怪神’之物议。”
待陈属玉应了,又道:“也去山后鸡肋村中,告诉四、六妹,依样行事。六妹要是拖延,不妨吓唬她,便说我家法准备在这里。”陈属玉一笑应了,回转栖凤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