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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初识清虚   黄谢三 ...

  •   黄谢三人又复上路,向小康山清虚观而来。黄仙裔先有赈粮事打岔,心中分神,现下空闲下来,却不由自主地又重想起了史容与、萧咏人走失之事。想至不妙处,心中犹如热油熬煎,寻思:“倘使二位妹妹在外,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何颜回观,以见师尊之面!”一时冷汗涔涔,马蹬中只去跌脚。

      旁边两人看了这等情景,便要劝解。锺毓正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尴尬身份,原无甚话可说,翻来覆去,只有两句:“吉人天相,也未可知!”

      倒是谢兰懂事,要引大姐姐移开心思,叫道:“大姐姐,端的清虚观中,阿姨是什么样子?那清虚观,可也如清宁观一般宏伟气派么?观中有些甚的人?好不好相处?”有的没的,只管来问。

      黄仙裔也感妹子爱护之情,只得勉强按捺戚思,便就著谢兰问题,一一答道:“清虚观阿姨最好相处,观中又无多人,只有个香火道婆潘婶,除此之外,什么人也没有了。”

      又笑道:“阿姨定合你的心思。我瞧你学道,很会偷懒,倘拜阿姨为师,倒要清闲许多!”谢兰大喜,问道:“如此说来,阿姨怎不索性改名换姓,便直唤作清闲,也好名副其实。”黄仙裔不禁失笑,佯装要打,纤指在谢兰玉靥上一印,笑嗔道:“休得胡说。我所言清闲,原是道家之境。当年阿姨和娘娘一同学道时,只管合契同情,对道却有不同见解。阿姨最好老庄,学的乃是‘率性逍遥,得葆真如’一路,对服饵炼丹、降妖伏魔的道术,原不放在心上。晚年进益,越发疏懒成性,几本丹经道籍,一概付之一炬。是以自号清虚。”

      又道:“你三姐冰心,原是山前栖凤村中孤女,为清虚阿姨自幼抚养,后阿姨进修天道,不理尘事,才送至华不注山清宁观中,转拜到娘娘座下。当年小康山上,随著长大的,还有阿姨家的一个侄儿,名薛伯玉,你亦须唤他作兄。”因微笑道:“此人清谈雅噱,原所善长,虽与三妹同由阿姨带大,性情却有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若不说,你再看不出是自小在一起的玩伴。今年过年,不知他回不回山?”

      跟著便指点烟岚,顾盼泉涧,随行随道:“我们现下绕的这潭,名唤大潭,山脚过去,有处分洪所在,名唤饮牛洪。再过去是三家堰,三家堰之后,此水复和后山黑泥潦清浊合流,汇成一水。复离此山,远注丹溪之中,已离未达间,便名长年江。缘浪恶滩险,舵工多所倾覆遇难,蜀中风俗,原把舵工唤作长年三老。”

      谢兰心想:“大潭、饮牛洪、三家堰、黑泥潦,这些名字,可有多么村气粗俗。清宁观前之水,起个好听的名儿叫做‘□□’,后面那口小池,叫什么‘潋滟杯’,固然附庸风雅,终比这‘天然野趣’要好。这清虚阿姨难道懒得连个名字也怕改么?”

      吃吃低笑,问道:“姐姐,饮牛洪之后,可有什么分洪处了?”黄仙裔不明其意,道:“此山虽不甚峻拔,但山石嶙峋,地势起伏,水势分洪处,为数颇多。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兰咳了一声,学著黄仙裔声音道:“饮牛洪之后,是饮马洪;饮马洪之后,是饮羊洪。”

      黄锺二人听了,都发一笑,锺毓心想:“谢姑娘倒也清谈善噱,同那薛伯玉兄,倒是气味投合。咦,黄姑娘无缘无故的,提他作甚?莫不……”

      黄仙裔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不得胡说。改名固小事,追求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却有何益?”举手遥指,道:“前面山上,如一道飞瀑流泉般挂下来的羊肠曲径,匝地而起,便直达观前。看到了么?”

      谢锺二人闻言细看,谢兰叫道:“山道尽处,山腰那座道观便是清虚观么?”黄仙裔轻声道:“正是。”心想:“千辛万苦,清虚观总算到了。却不知五妹、七妹,什么时候方才得来!”想到姐妹流离,天各一方,不禁暗自神伤。

      谢兰这次却没注意,牵马登山之际,一路留心观看,只见那座观宇甚是巍峨壮丽,背山起屋,门楼俯瞰,后进抵山,怕不足有十来进之多,只是到处墙壁塌圮,梁栋摧毁,看来足足有数十年未曾修缮过了。

      回头瞰视山谷,见那小康山四面环水,如同一座小岛,清虚观筑此,大约便取水隐山藏、红尘不到之意,但倘若用意如此,为何不索性直去深山绝壑、古无人径之中呢?

      摇了摇头,不去想它。指著观中升起的一缕嫋嫋清烟道:“四姐六妹,都在后山赈灾,三姐是不会做这事的。烧落叶的,却是何人?”

      心想:“难道说清虚阿姨修炼老庄之道,赤子之心,返老还童了不成。嘿嘿,这火堆之中,不知有没有烤红薯。仙人煨芋煮石,原是美谈!”

      黄仙裔怎知她心中有这许多古怪念头,微微一笑,呼道:“潘婶,潘婶!”

      叫未数声,早见观门轰然开处,一个香火老道婆跃跃撞撞,奔了出来。黄仙裔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掖。那老道婆喘息未定,已自满面笑容,连喘带咳的道:“天尊护佑,天尊护佑!二姑娘那日说了,老婆子的心就一直挂到今天!现下可好了,好了!”

      黄仙裔微笑,大声说道:“多承潘婶挂心,还请在阿姨面前,先容一声:除弟子外,尚有两个好友同来!”

      潘婶连连点头道:“只管请进,我这就去说!”向锺谢二人看了一眼,见两人男的清秀,女的俏丽,恍若一双璧人,不免会错了意,心想:“这对小夫妻好俊。”她在这冷冷清清的观中,寂寞已久,外人来访,正是空谷足音。忙正容肃客,道:“请进,请进!”

      谢兰粲然一笑,敛衽道:“多谢潘婶。”见这潘婶,似是将清虚观当作了自家一般,清虚散人之不理外事,可想而知,心中更大生好奇之意。

      三人随行入观,一路上潘婶唠唠叨叨,理怨众姝忘了师姨,整数十年不来;观主侄子也没良心,不过逢年过节,归来撞上个把席,一过了年,人影子也找不著。自己一人在观中,寂寞到极点,要找个赌友,都不能够,要下山罢,又怕山路崎岖、石角荦确,老年人扭了足。说到此处,忽想不对,又加一句道:“老婆子也还罢了,大姑娘连观主都懒怠见,不是老婆子说句淡话,委实没了良心。”

      黄仙裔甚觉好笑,心想:“清虚阿姨本来学老庄的人,哪来理这些尘缘。”向谢兰道:“此人是观中三朝元老,伏侍过师祖、阿姨、冰心三代的。阿姨又不理事,这观中作主的,便是此人。妹子倘想吃好住好,便得巴结于她!”

      谢兰见她当面如此道来,那潘婶却只管说自己的,并行不悖,耳聋至少有八成以上,心下冁然,但初来乍到,不便忘形,只微笑以应。

      潘婶入了内进,去启禀清虚散人,黄仙裔三人留在大殿上等候。

      她也数十年没来过了,见那大殿越加残旧。三清塑像,都已不见,剩下的一个祖师爷传下来的虬螭仙鹤流金嵌宝大铜炉,搁在旁殿一张缺角少脚、摇摆不稳的四方桌边,桌子四面,各有一把椅子,炉中柴草灰积得厚厚的,上覆著一幅遮烟挡灰的又黑又破的青布袄。瞧来这逢望之朔日、祭祀天地的香炉,已成了香火潘婶聚众行乐、博戏斗马掷琼时的暖炉熏笼。

      谢兰正笑得打跌,只听内院道上落叶被踏得“簌拉”、“簌拉”的声音,想来自然是清虚散人的大驾。不敢怠慢,忙同黄锺二人,一起前去恭敬迎接。

      一见之下,登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庭中小径上,潘婶前引,左手扶著薛冰心之肩,右手拄著根虬根盘结、凤眼菱睃的拐杖走来的,是个白发飘萧、老态龙锺已达极点的老年婆婆。瞧这婆婆身著家常旧蓝道衫,精神萎靡,睛睛似睁非睁,走得来时,一步一喘,就没两百岁,也有一百岁,——怎会是那望之若三十许少妇、天仙化人的清宁散人之妹?

      黄仙裔上前见礼,转身又引见锺毓、谢兰,锺毓也还罢了,恭恭敬敬的行完了礼;再回眸一顾,却见谢兰张口结舌,秋水澄澄,只顾向那清虚散人的老脸上打量。

      心下未免又气又笑,心想任你来自二十一世纪,多么博闻广识,似我家清虚阿姨这般连长生道诀、驻景神方都懒得修合的人,只怕也没见过罢。

      大声喝道:“兰妹,来见阿姨!”向那清虚散人笑道:“属玉等大约已回明了阿姨。这个小丫头便是侄女们的结义妹子谢兰,顽皮淘气,已达极点,哪日阿姨要见著侄女下狠的教训她,休要护著,这兰妹妹必有取训之道!”

      谢兰抗议道:“大姐,你怎的这等编排人家!”盈盈上前,拂将下去,叫道:“婆婆,兰丫头给你磕头了,休听大姐姐的话,她管得人家太紧了,偶尔淘气是有的,却断不至象大姐姐说的那等地步!磕头之后,兰儿便是婆婆晚辈,以后是必要多护著人家哩!”

      那清虚散人一怔,问道:“兰贤侄请起,怎么贤侄女唤仙裔作姐,却唤贫道作婆婆?”黄仙裔因笑道:“这不,才说的,又耍淘气了!”

      谢兰嫣然道:“是阿姨,便疼兰儿一倍;是婆婆,便要疼兰儿十倍呢!”那清虚婆婆也哈哈大笑,笑道:“果然是伶俐淘气的丫头!放心,放心,婆婆也不疼你一倍十倍,恁般小家子!——那是百倍千倍的疼你!”

      谢兰顿时大喜,心道:“这老婆婆虽是师妹,比那师姐好上一倍十倍,恁般小家子!——那是百倍千倍,也还不止!”因上前亲亲热热的挽住了清虚老婆婆右手,却顿让老婆婆抓不牢拐杖,又急著和左侧薛冰心说话,闹得那老婆婆顾东不顾西,险些失足。一旁黄仙裔笑说:“如此最好。只是这丫头越发没了管束了。”

      谢兰这时身临切近,抬头仔细看婆婆,只见她一张鸡皮鹤发的老脸上,皱纹有如沟壑渠堤,此时含笑,顿找不著眼睛在哪儿,与那华赡神采、妍妙豔丽的清宁散人,真有云泥之判。虽和这婆婆亲近,和那娘娘疏远,这慌却没法昧心说。

      一行人入了大殿,那婆婆道:“潘姑,奉了锺公子茶,再去取两束香来!”回头解释:“自闻噩耗,我便在三清面前许下愿心,只要一位侄女无恙,我便烧一柱香。全数归来,三花香供。”黄仙裔低头道:“有累阿姨挂念,侄女等感愧无尽!”

      触起心事,便插烛也似拜将下去,凄然道:“仙裔此时心乱如麻!弟子不合私心自用,欲乘著追赶众师妹之机,假公济私,也去下界游历见闻一番。只为这一念,便当追著众妹妹后,仍逡巡在外,久假不归。此次岳阳楼事故,推源究始,原是弟子当日之错。”

      那清虚婆婆摇头道:“ 不然。众姐妹的劫数,躲也躲不来。清宁有些糊涂,成年把你们拘在观中,郁积莫宣,难怪连你也起了凡心。要知劫数原起人心,人天相感,你们心思愈是郁闷,劫数愈是凶险。刀成刃出,火发光生,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黄薛谢锺几人正凝思她言中之意,潘婶已取回两束断头少两的香炷。锺毓吃一惊,心想此地本是道观,居然较俗家尤为率意,连断头香也敢烧。

      才惊讶得片刻,接下来便越来越骇然,原来香取来了,大殿中塑像却已破损,只得寻天地神牌。但这牌却也无影无踪。众人四处乱找,潘婶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钻到权充暖炉的香炉下,将支脚的木片抽出,见上赫赫“天地”二字,喜道:“字漆还没掉哩。”吹干净了草灰,放到桌上,众人行礼如仪,答谢了天地护佑之嘉德。

      那婆婆事情已毕,重新询问事项,问著问著,便连连点头不已,众人只道她有甚高见,一齐住口凝视,却见老婆婆鼻息变鼾,口水渐出,——原来睡著了。众人面面相觑,黄仙裔忙命薛冰心扶了师姨回房安息,又命潘婶引锺毓去待茶,自己却和谢兰,归众女往年来此的栖身院落而来。

      众女住院,与清虚散人居室只隔一墙,院中一排数间房屋,都破破烂烂,泥剥砖损,黄仙裔自归一间小小偏房,她伤势未愈,便贪著赶路,骑了大半日马,此时颇觉困顿,摸个蒲团坐下,问谢兰休不休息,谢兰摇头道:“我要到后面瞧瞧,先前在山下看这观,似大得很。”黄仙裔因道:“我知你浮燥的性子,大约不肯安静。若真累了,邻房几位妹妹的卧室中,定有床铺,你可去那里安歇。”

      小康山清虚道观中,谢兰独自一人,在后院闲步。仔细看来,清虚观未必便不如清宁观,院宇深沈,轩楹重叠,只是久乏修葺,破破落落,不如清宁观之翠曲琼翘,金镶玉筑而已。谢兰穿过一进院落,又是一进,走得脚都酸了,仍未看到后山。

      那院中一个小小池溏,水色浑深,青苔满布,萍藻点点,荇花团团。沼气成珠,池中如倒映满天星斗一般。虽是十月下旬时日,蛙、蟾、草鱼、草虾之属,仍是成群成队。澄明水物,容与涟漪,在人是冷清之薮,在物却正是生长之渊,谢兰见了,心中若有所悟。

      溏边有座残破轩台,退步处廊柱上悬著两片长木牌,漆字剥落,瞧来依稀是副对联。中国古时,春联虽直至五代才流传开来,家家张贴,但初唐时已有滥觞。王湾的名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为燕许大学士张说激赏,乃写于大贴,张在书房中。想不到这偏僻之地的破落道观中,居然也习染此名士之风。

      谢兰不禁微笑,走近观看,只见上联是:一懒能除天下事。下联是:五聪都累世间人。

      看到这里,微笑变作大笑,寻思:“一懒能除天下事,十有九分,除了肚饥嘴馋水火之急外,什么事都可解。下联却有不确。五聪,自应指眼耳鼻口心了。我见个瞎子,走路便歪歪倒倒,拿了根竹竿,东捣西探,麻烦已极,便是受了无目聪之累。倘若五聪都去,更不知累到几分。呸,我想这个作甚,想我谢兰聪明伶俐,不也活得逍遥自在,快活已极。”

      又想:“这总是婆婆偷懒,又要解嘲,才写这个联子。其实该说懒便如何,只须懒到聪明的地步,也就是了。”

      徘徊空旷院落,思绪联翩,堪堪日色下来,便闻前院萧歌人一路叫将进来:“谢姐姐,谢姐姐!”谢兰大喜,来不及答应,冲将出去,一把搂住了。久别重逢之下,二女又叫又跳,都欢喜得几乎流下泪来。但萧歌人只欢喜得片刻,便笑容渐淡,哭道:“谢姐姐,你与大姐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家咏人,自从那人一别,至今未归,现在不知流落何方哩?”

      谢兰忙抚慰道:“我来时已问过婆婆了,她道咏儿虽有小惊,却无大难。婆婆道法精深,未卜先知,咏儿定然无妨。”萧歌人哽咽道:“说是这般说,只是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谢兰要逗她开心,百方譬解,说道:“你再不放心,也须无法。姐姐决不哄你,再过得几日,观中赈粮之事渐缓,倘咏儿还不归来,我定向几位姐姐进言,大家一起寻去。——便大姐姐她们不准,无论明走暗逃,姐姐也要陪你上路,一年十年,天涯海角,踏破铁鞋,也须寻到咏儿为止。”

      萧歌人目露感激之色,道:“谢姐姐,这话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许赖。”

      谢兰连拍胸膛,道:“我谢兰一字千金,你所熟知。这时说这话也无益,等到事到临头,你便知道了。”向萧歌人眨眨眼睛,笑道:“现下咱们姐妹重逢,自当庆贺一下才是。想不想尝尝姐姐的手艺?”

      萧歌人顿时大喜,叫道:“妙极,妙极,妹子实有此心,只不敢劳动姐姐。”拉了谢兰,便要出观。谢兰边行边问:“要不要唤大姐姐们一阵?”萧歌人连连摇头,道:“自从那日遇到那个贼道人,出了大祸,丢了咏儿后,二姐姐逮著机会,已不知教训了我多少场了。说什么追究祸首,风起于青萍之末,此事原肇于数月之前,大夥儿的第一次聚餐。若不伤害生灵,上干天怒,安安静静的居于清宁观中,又怎会有分离之厄。依我说,趁早别去找挨骂!”

      信口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叫道:“啊哟,谢姐姐,二姐可不是说你。这话是骂我的,你可别多想。”谢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凿,笑道:“小丫头,姐姐是这等小鸡肚肠的人么?”

      二姝说话之间,已行至道观前庭,谢兰道:“你在这里等著,我进去,偷偷拿了弹弓、猎刀等物便出来。”萧歌人点头答应,道:“别去太久,我在这里等著。”

      谢兰来至前院,触目便见锺毓负著行李,愁眉苦脸的立在大殿檐下。一见谢兰来到,如拾著了救命稻草,忙叫道:“谢姑娘,不好了,令姐要撵我出观哩!”

      谢兰吃了一惊,道:“平白无事,好端端的,做什么又要赶你?”心想难道是那生恋慕情热,情不自禁之下,当著婆婆、潘婶之面,有甚出格的语言行止,——确大有可能!

      原来锺毓随行入观,见观中群仙荟萃,却都是女仙女史。即以清虚婆婆之颛顼老悖,潘婶之无端僭越,亦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呼之方行,顾之即止。不敢乱走一步路,乱说一句话,生怕错了规矩,被黄仙裔撵了出观。

      一众女仙述得离情,便由薛冰心带路,进内进院子去。潘婶便请锺毓,在大殿旁一栋偏房中闲坐。捧得茶叶、炭炉来,一边煮茶,一边在旁絮絮叨叨。只当锺毓是谢兰男伴,言语之间,赞不绝口的道谢兰相貌不仅灵秀,心性亦复聪慧,观主一见,便喜欢到骨髓里去了。锺毓何德何能,获此佳侣,此后须当祭神还愿,大大的惜福才是。

      锺毓尴尬不堪,生怕此言被内进诸女听去,不论是黄、谢哪位仙姑,自己都无颜再见其面,心头焦急万分,只苦于无法辩解。老年人说话,出名的有我无人,那潘婶三分耳朵背气,更加厉害,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哪来理锺毓的辩词,只听而不闻;待得锺毓急了,大声说道:“小可虽也仰慕黄仙史,但凡间浊夫,何敢便望罗浮仙子?”

      潘婶只听了前半句,便悖然变色,怒道:“什么,你是谢姑娘的那个……那个如意情郎,就不知你祖宗坟上冒了甚青烟!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得陇又望蜀,有了谢小姑娘还不够,还想著我家黄大姑娘么!不要错想了,我家姑娘原是天上仙子,遇谪下凡,哪是你个溷浊肉人能配得上的!”

      说完这句话,将茶盏往桌上重重的一墩,回身便走,任锺毓追在后面连叫:“潘婶,潘婶,你误会了!请听小可解释……”早已走进内院中,锺毓到了内进院门,不敢擅入仙境,只有废然止步,怅望潘婶背影远去。

      回转栖脚偏房,一个人徘徊斗室,急得满头大汗,寻思:“潘婶回去这么一说,黄谢二仙倘道我锺毓存心不堪,意图非礼,我……我这个冤屈难伸,死难瞑目!”

      心下打点,要怎样方能分雪澜言,还我清白,想了片刻,只有此时再见著谢兰,她与自己情谊尚佳,若能听己之辩。

      走出偏房,在阶前逡巡张望,但半日仍不见影踪。心想此时谢仙姑等姐妹重逢,多少亲热话要说,怎能得来前殿?颓然弃望,做梦也想不到谢兰这时正在内院闲步,正闷无聊赖,闲得琢磨清宁道观内进院门上为何没有门扇哩。

      他搓手顿足,唉声叹气,象只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绕院而行,堪堪转了有一千圈的时候,听得内院传话,道:“黄大姑娘有请锺公子!”

      锺毓听得此言,心下凉了半截。黄仙裔初回观中,必有大事待理,兼且身负重伤,万机倥偬,怎会有闲空来理他这个外人。不是潘婶进了甚谗言,就能如此?此时唤进内院,定是一顿义正词严的怒斥,再撵将出观,从此天人相隔,永不许再睹仙容。

      想到这里,眼中酸酸的要流下泪来,顿足道:“潘家大婶,我与你有何前世仇雠,今生怨业?”想到自己本存了个没出息的打算,只盼能在清宁观中栖足,能偶然惊鸿一瞥,得瞻黄仙裔余辉,便劈柴上灶,司阍守更,也所甘心,现下便再无可能了。

      一步一顿,行来意懒心灰,半日方到黄仙裔房中。潘婶领他入室,便板著脸走了,连坐席都不带一张过来,摆明了冷落他。

      潘婶走后,锺毓心心念念,只要辩解冤屈。但黄仙裔并未开口,急切间却从何讲起?

      惊惶之下,却见黄仙裔眼观鼻,鼻观心,正容端色,道:“锺公子,贫道姐妹二人,路上承情,多蒙公子照拂。今日能得平安至观,贫道姐妹存感不尽。”

      锺毓苦笑道:“该当小可向二位仙姑道谢才是。小子才疏德浅,手无缚鸡之力,路上不是两位仙姑大展神威,小可只怕早成奈何城中人了。”心下想述了功劳之后,便要追究劣行了。自己如若不居功劳,或者处罚亦幸得免。

      黄仙裔点了点头,道:“唯因公子读书文弱之人,才越见公子品直端方、义薄云天之可贵。惝是彪悍鸷猛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复有何奇!”

      说到此处,便道:“适才潘婶进来,禀明公子心下之意,亦甚妥当,与贫道所筹不谋而合。”

      锺毓听得第一句,便如晴天霹雳,心慌意乱之下,忙要极口分辨。才道了四字“潘婶所言……”,便闻黄仙裔道:“与贫道不谋而合”,愕然住口,问道:“什么?”黄仙裔微笑截口道:“我也与兰妹商量过了,如此一来,对大家都好。”

      锺毓险些咬住了舌头,一字也答不出,心中只道:“不能罢,不能罢,哪能恁般便宜了我!”隐隐之间,已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笋脱卯处。

      果然又听黄仙裔缓缓道:“潘婶言道,‘锺公子道他本为送二位姑娘而来,现下大姑娘、兰姑娘都已平安归观,观中都是妇道人家。他一个大男人,在此实有不便,兼干物议。是以要辞别大姑娘,这就离观而去了。’贫道虽有留客之心,但敝观简陋,不堪枉驾屈尊。想来公子鸿鹄之志,亦须高飞雄视四海。”

      此番话实有不尽不实处,潘婶话大意如此,但她误以锺毓、谢兰二人为夫妻,假名锺毓言中,却有同妻子一并取道下山之语。黄仙裔一听之下,便知情弊,但她正愁无法发放锺毓,容留在此,成何事体。不免将错就错,转达这番话时,却将易露马脚处删去。

      话一打住,见锺毓额上青筋根根跳起,急得话在口边哽住,似有甚天大冤屈。深怕他乱说话,忙又道:“贫道不敢有累公子功名远志,此处有白金一百两,区区贶仪,聊为公子以壮行色。”说著,便从蒲团边拾起一只花布小包,捧至锺毓身前。

      锺毓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后,才想起不能接,急忙重新放落,道:“仙姑误会了,小子得瞻仙仪,那是千载难逢的契机,连秦皇汉帝,亦属求之而不得。小子虽说喑昧鲁钝,向上之心颇有,伏念苦海无边,生命浮脆,只望仙姑念在小子一路跟随,没有功劳,也怜小子苦劳,但得容留小子,观中担水劈柴、扫地上香,也不敢辞。”

      黄仙裔沈肃了脸容,缓缓道:“观中上香上灶,一概是香火之事,何敢有玷公子贵宾?况仁心侠骨,便属向上一流,异教同源,又何必非入道门不可?”

      略加沈吟,又淡淡道:“说到公子不辞劳苦,护送贫道及兰妹上山,原该致谢。唯闻潘婶言来,只怕公子有为激发,殊非道家清源无为之意!贫道世外闲云野鹤,原只付之一笑,只是我家兰妹,性气高傲,却怕她有所不谅。”

      说这番话时,眼中隐现怒色,凛然不可逼视,务要绝了那生的一片暇想。

      锺毓立起身来,面若死灰,道:“姑娘本是大罗天仙,小子何人,胆敢痴心妄想!但情由衷发,不能自禁,自为姑娘诊脉以来,心中天人交战,不克自拔,姑娘此语,亦复使锺某斩断痴心,原该感激不尽。”说著便打一恭。

      黄仙裔见他失魂落魄、迷惘失措之状,心头颇有不忍,但总不成为了这生,便要弃了五百年道行,再动凡心不成。若换了郭史几人,尚有可原。自己曾位列仙班,一发不该,只有默然不言。

      眼见锺毓语气激忿,行动失常,知他忠厚君子,原非城府深沈之辈,情急下偶失礼统,也不以为忤。顺口问道:“贫道山野荒暇,何敢当‘大罗天仙’之称。公子言自诊脉以来,可是贫道脉相有什么不妥么?”

      锺毓一时失态,便即后悔不迭,也心不在焉的答道:“寒家世代为医,脉诀甚多。小子幼时,曾见一本‘天人十二脉’之书。上载十二脉象,其中‘螭涡’、‘雷音’诸脉,是言白龙鱼服,大罗金仙游戏三味,偶露云龙鳞鬣之象;‘鸾轸’、‘气清’诸脉,是言修蜕委化,梦蝶蹑霞之象。姑娘仙脉,著于腕后三指清风、七米紫阙之位,自是鸾轸无疑。”

      黄仙裔登时玉面飞红,她别项都好,唯甚忌讳出身。锺毓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忙粉饰道:“姑娘涂山后裔,原源远流长,仙风长著。小可决不敢存了什么心思。”

      称天狐为黄仙,家中供奉祭拜,本为中华习俗。此风甚早,秦末陈胜、吴广起义,便使人佯为狐鸣道:“大楚兴,陈胜王”云云。本朝张文成的《朝野佥闻》中,也载俗语“无狐魅,不成村”,黄仙裔恼得片刻,便即释然,立起身道:“公子请。”皓腕斜引门外,意思甚是坚决。

      锺毓苦著一张脸,怏怏随著直腰,辞谢道:“不敢劳姑娘相送,小子自识路径!”这话一语双关,要示自己也颇有主见。一言已毕,眼含痛泪,径趋门外,誓再不回首。

      但这番决心只保持了刻许时间,堪堪到前院拿了行囊,行到殿前之时,便已溃不成军,想起这一下山去呵,从此云天相隔,仙凡异途,彼仙姝世外长青,惊鸿丽影,从此便只有寤寐魂梦之份。纵得百千万分一再见,兰心之间,萧郎亦必属路人之漠遇。不禁悲从中来,徘徊檐下,不忍遽离。潘婶心想:“难道你还能在这赖一辈子不成。”自去做事,便不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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