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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与子同行 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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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谢兰同那些村民走後,林中被俘兵士见剩下的只是些妇弱伤残,登时便起心意欲逃脱。
谢兰刚去了片刻,便有一名老兵油子先是口中呻吟,只说伤口处痛得难耐,不住口的央求锺毓将绳索略松一松。锺毓未得黄仙裔许可,不敢擅自动作;众村女也惟黄锺二人马首是瞻,虽听他说得可怜,还是未解绳索;黄仙裔入定之际,更是有如无闻。
那人哀求了半晌,见无人理会,静了一会,忽又转口说要解手,口中哼哼唧唧,只是絮叨个不停。黄仙裔此时在五心朝天,运元调息,她太阳缨络已为谢兰挂上,又兼元神受了重创之後,分外的要养息丹气。但那人声音一直不停的传来,她始终无法静下心来瞑神内视,只觉得心中烦燥无比,终於忍不住开口怒道:“好了,你有完没完?再不住口,我命人将你杀了!”
那兵卒被她一吓,登时停口,但旋即又求道:“仙姑明鉴,水火之事,再也忍耐不住的。在小人事小,只是臭天熏天,冒犯了仙姑,小人万死之罪!”
锺毓见黄仙裔被那人打扰得不得安静,脸上忽红忽白,血气沈浮不定,心中极是关切,走至她近旁。黄仙裔恰好冷笑一声,回转头来,却见他便立在身後,呼吸隐隐可相触闻,不禁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去松了他捆绳,却不可放开,带他走动一趟罢。”
锺毓也是心头一荡,连忙应了,牵了那卒起身。此时林中俘虏十余人,多数人身有伤势,不必挂虑。另外六七人却绑得结结实实,那老兵油子便是一个。
两人行至林旁隐蔽之地,锺毓松开那人脚上绳索,自行走开。他心中来来去去,便是刚才黄仙裔飞红满颊的那一刹那美姿,此时回头细想,倾心琢磨,越想越觉滋味无穷。行至一株长松之下,只是来回踱步,忽喜忽愁,忽尔自言自语,忽尔拊膺浩叹。虽然那老木翠藤松涛酣畅,藤络披拂,他根本就耳本无闻、目中无见,想到入神之处,已不知处身是哪一层奈何情天哪一座武陵仙源了,至於那老兵油子,更早就将之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下那老兵油子却得了机会。那人蹲在丛木之後,偷偷从枝条间看将出去,只见锺毓痴立於松树下面,不住呵呵傻笑。这人人老成精,对黄锺二人之事早已瞧科了三四分,知道此时锺毓全心全意的都在黄仙裔身上,休说看守一个人,便是天崩地陷火烧水淹的种种天地间绝大之事,也是浑然无暇理会。他在草丛中放心大胆的滚来滚去,半日方才将手上的捆绳从脚下套转到了前身,用牙咬将开来,掩身悄悄上前。
便在此时,林缘草地“唰啦啦”响动,一名村姑走入,叫道:“公子,仙姑问你那人解好了手没有?怎麽这麽大半晌还不回来。”锺毓“啊”的一声,如梦初醒般回头看去,也说:“是啊,那人解好手了没有?”那村姑咯咯笑道:“阿也,姑娘叫我问你,怎麽你反问起我来!”
她一言未了,那人暴起发难,疾扑上前,一拳便将锺毓打倒在地。先前众人移地歇息时,只随行带了两柄钢刀,一柄在黄仙裔手中,另一柄原是锺毓带著,黄仙裔明知他是文弱书生,带刀不过吓唬众俘卒而已,真正出事斗将起来,只怕反授人以柄。是以那卒要出外解手之时,先行命锺毓将刀留下了。
此时那老兵油子将锺毓打晕,却无兵可持,那名村姑已吓得花容失色,一面高声呼救一面向林中逃去,那卒自忖林中不过数十个柔懦的弱小女子,黄仙裔虽说来历未测深浅,仪容大是不凡,终究身负重伤,是以心下并不在意,笑骂之下随後紧紧追来。
谢兰听到此处,甚觉奇怪,问道:“锺大哥,你说那人把你打晕了,怎地後面之事你也是有如耳闻目见?”锺毓听她到说“耳闻目见”时口气故意加重,知道是讽刺他先前萦心黄仙裔一笑,魂不守舍之事,面上一红,登时舌涩唇滞,吞吞吐吐的再也说不清楚了。他刚才诉说之时对自己丑事自然是极力掩盖,但谢兰察颜观色,却也隐隐约约猜测到了。
忽听林外人声马嘶喧阗,随谢兰出外御敌的一众村民同著迎接的几名村女拥将入来,老远便大声慰问黄仙裔锺毓二人安危,谢兰因回头叫道:“都好,都好,你们不要吵闹,听他们把事情说下去。”她见锺毓兀自心虚面红,神思不属,忍不住又要笑了,赶紧转头向另一名村女说道:“我锺大哥晕去,你们却是清醒的,後来的事由你来说罢。”
那名村女向黄仙裔望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道:“後来的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我们听到叫声,仙姑的姐姐登时拿起了刀,朝林外看去。突地地上躺著的几名伤兵一拥而上,有的抱住了大仙姑的腿,有的便来夺刀,大仙姑手起刀落,砍杀了几人,但剩下的伤兵都豁出了命相拼,大仙姑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我们那时都在一旁吓得呆了,小娥胆子大一些,连忙去拣刀子,”说著指著地上受伤的两名村姑之一,又指著另一个道:“这时她也跑进林来了,那解手的卒子跟著追进,小娥还没来得及拿稳刀子,就让那人抢走了,又把她俩砍伤了,就要去杀大仙姑。大仙姑和那拿刀子的匪人斗了几合,见我们在旁都已经慌成了一团,就起紧挥手,叫我们赶快跑开。後来就我也不知道了。”
锺毓这时已回过神来,接著说道:“我被那人打昏过去,幸好那人手中没兵刃,没坏我性命。他被绑了多时,手脚血脉麻痹,用力也不大,我片刻间就醒了来,急忙去帮大仙姑打架。”
谢兰听他学著那些村姑叫黄仙裔什麽“大仙姑”,抿唇又是“噗哧”一声笑。锺毓倒是浑然不觉,黄仙裔却睁开眼来,瞪了她一眼。谢兰伸伸舌头,做个鬼脸。这下却被锺毓看见了,心中一慌,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口中顿时又是嗫嗫嚅嚅,谢兰本待要忍住的,这时却终於放声大笑。
众村人忽见谢兰欢畅大笑,不知为了何故,只道是谢兰见自家兄姐有惊无险,这才高兴。
黄仙裔却是明白的,她知谢兰来自未来,心性兀傲不驯,与当时什麽道德风尚水火不相投合,行事但求快意,此时对自己与锺毓之事也是力促其成,神情之间惟恐天下不乱。自己若是再加训斥,只怕反著了痕迹,锺毓更生侥幸之心,那便如何是好?是以一任谢兰大笑,反闭上了眼睛只管入定。
谢兰笑了一会,见黄仙裔不理,也觉无趣,忽想起一事,忙将颈上戴著的“太阳璎珞”取下,玎玎琤琤声中又与黄仙裔挂好。她此时侧近身去,身子隔开了众人视线,黄仙裔方睁眼看她,目中颇有责怪之意。谢兰缩缩脖子,又伸伸舌条赧颜一笑,回头问道:“後来便怎麽样?”
黄仙裔低声道:“那持刀小卒已来之後,锺公子未醒之前,只有我一人与众卒拼斗。那小卒也颇狡猾,一来初不上前,任我与那些伤残未绑的卒子们纠缠,他只管去挑开被缚的几人身上绳索。我迫不得已,只好先下手为强,将那些被缚之人都抢先行法杀了。”
她因谢兰恪守不杀俘虏之训,此时地上却有数名兵士身上尚有捆绳,便已死於非命,是以开先便将这一节说明了。她仗“太阳璎珞”恢复的几分元气,与众俘一役中几乎已消耗殆尽,此时声音越说越低,最後几句已是气若游丝。突然一个内息岔道,连连呛嗽起来,越咳越加厉害,原本雪白的一张脸上涨得飞霞也似通红。谢锺二人都悬著一颗心,又不敢打扰她,谢兰忙替她抚胸顺气,锺毓只是抚著手干著急。
好半晌,黄仙裔逆气方才平复,谢兰未及开口,锺毓忙道:“还是我来说吧,剩下也没几句话了。”说道:“我回来之後,大仙……黄姑娘已经将围攻的几人都约略杀尽了,只剩那持刀之人,地上尚有二人拽住了黄姑娘的裙摆,那持刀之人欺姑娘行动不便,只是窜前跃後的砍杀,”
他说至此处,谢兰怒哼了一声,骂道:“好卑鄙无耻,这麽多人打一个受伤女子,还要耍无赖,我要是他们,羞也羞死了。”锺毓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正是。我那时一看也怒愤填膺,只是手中没有兵器,只好自火堆中拾起一条木柴上前帮助黄姑娘相打。”
谢兰怒了一会,重新嘴角含笑,上下打量锺毓,说道:“这次比上次略好些。虽仍是弄得狼狈不堪,却总是帮上了我家姐姐的忙。”锺毓脸上一红,却也掩饰不住得意之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这儿,谢兰虽非全明始末,也大略了解了,低头看了众兵卒尸身一会,长叹道:“我本欲留下他们性命,他们偏偏要自蹈死路,那须怪不得我们心狠。如此也好,走得干手净脚,免去了来日无穷大患。”
此时林外寒月西斜,天幕中疏疏几颗晨星摇摇欲坠,火堆中木柴余烬也半明不暗,这一晚众人整整的闹了大半夜,此时已将天明。忽然一阵大风飕飀飀刮入林中,众人身上俱感凛然生寒,各自将衣服裹紧了身躯。
谢兰和黄仙裔商量了一会,立起身来,因向众人道:“各位乡亲,我本来还颇费思索,不知这一行人如何处置才能不连累你们。现下天夺其魄,更不须担心後事。列位便请回转家园,免得家中老小挂虑。我们姐妹俩这可也要上路了。”转身向黄锺二人看了一眼,突如其来的一笑,说道:“锺大哥,我姐姐病还没有好清,我意下仍须相烦大哥同我们一道前行,随途医治,可好?”
锺毓刚听得谢兰和众人分别,自忖黄仙裔病情已无大碍,细察其意,似乎并无心牵染情缘。倘若决意不带自己同行,也唯有分手一途。他在旁焦灼已极,忽听谢兰如此说来,那是正中下怀,慌不迭的应了。
黄仙裔本来正如锺毓所虑,欲重酬他後便即遣去,但谢兰坚持说她病未离体,虑有反覆,话还没说完,便自作主张的立起大声说明,黄仙裔也无可奈何,又当众人临别之际,众村民心念二女救命大恩,个个依依不舍的上前道别,她只得脸含微笑,一一应答,也说了几句世情话语。又郑重其事的叮嘱众村人统一口径,不可泄密,否则旦夕之间必有大祸。众村人唯唯喏喏的满口应承了。
一众村民聒噪了好一会,尤其那些村女,更是说长道短,没个完头。谢兰生性干脆,黄仙裔是清静修道之人,真纠缠的了不得。好不容易众人散去,二女都已神困力疲,比打了一场战还费精神。
众人相携出林已毕,林中重新又安静下来,一地残烬中空荡荡地只余谢黄锺三人。黄仙裔立起身说道:“此地不宜久留,须防那些兵丁去而复返。我等虽然疲劳,仍须立即挣扎起身,另寻一处歇息。”说完也不等二人前来搀扶,便如弱柳扶风一般摇摇地向马儿走去。
谢兰知留下锺毓一事颇拂其意,暗中作个鬼脸,赶忙上前讨好,叫道:“姐姐小心著,休要闪了腰身。”伸出手去,努力将黄仙裔托上马背,口中大赞特赞:“姐姐平日康健之时,如芙蕖映日,鲜妍焕发,我只道姐姐之美是这一种了。哪知至美之施,无所不宜,今日姐姐重伤初痊,其伤弱之态,冰雪拟肌肤仍觉美不可言,云霞为衣裳犹恐弱不能胜,却又转出了一段别样的风流态度。这马儿不过人间凡马而已,但被姐姐余晖笼罩,竟觉飞黄、绿骐、骅骝、龙媒亦不过如是……”
黄仙裔听她越说越不成话,生恐锺毓在旁笑话,忙打断了她话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多说,快快上马罢。我现下全身无力,只有与你同乘一骑,还需你时时扶持。”说著也忍不住一笑。
锺毓先前见她脸有不悦之容,讪讪的远远呆立著不敢靠近,此时借这一笑,方才搭讪著走了过来。
谢兰满口答应,但她此时与黄仙裔半斤八两,也是同样的手脚乏力。先前她听说黄锺二人遇险,一鼓作气的骑马冲进林中,其实比黄仙裔好得也有限。当下爬了好一会,方始上了马背,已累得气喘吁吁。黄仙裔皱起了眉头,还未来得及说话,胯下马儿便突起发难。
那夺来马匹性子甚劣,从未受过调训,一觉背上是两人共乘,登时大不乐意,蓦地里“唏聿聿”长嘶一声,前蹄踢空,身子人立起来。黄仙裔腰背全然使不出劲道,一声惊叫,便从马鞍上滑将下去。谢兰伸手急抓,一下带住了她的腰间丝绦,幸是这一抓,黄仙裔只滑到半途中便停住了。但谢兰连运两次真气,均觉丹田中空空洞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更兼那劣马跳踉咆哮,二女在马背之上挂成了一串,摇摇晃晃,形势极是危急。
当二女上马之际,那边锺毓也认蹬扳鞍,上了马匹。他受的只是皮肉之伤,不似谢黄二人是元气消耗,故此恢复得较快。这时突见二女遇险,急忙下马相助。
下马之际心慌意乱,左足在蹬中一绊,一个倒栽葱从马鞍上跌将下来,头上擦去了老大一块头皮,疼痛之极。但他心中惦挂二女安危,全然觉不出苦疼,急著要摆脱马蹬,只是他极少乘马,衣裾与鞍鞯纠缠成了一团,越急越挣脱不掉。
黄仙裔见谢兰拉不动她上马背,甚觉奇怪,回头上视,却见谢兰脸色灰白,冷汗珠珠下坠,都滴在了自己身上,顿时大惊失色,急叫道:“不可逞强,速速放手!”谢兰咬牙不理,虽是拉不上来,也勉力不放。
锺毓极力一挣,整件长衫从中间撕作了两片,用力过猛之下“砰”的又摔了一个大跟头,爬将起身,额角上已是鲜血淋漓,气急败坏地奔近,拉住了辔头,将二人扶了下马。二女坐在地上委顿作一堆,只是呼呼喘息。
谢兰一转过气来,便看到惊马已跑到了林侧,惊道:“锺大哥,快去追马,我和姐姐都这般样子,若不得马儿,直是寸步难行。”锺毓应了一声,急忙赶去捉马。
二女元气损耗颇重,喘息了半晌才勉强恢复。黄仙裔与谢兰互相挽扶,颤巍巍的立起身来,相视苦笑不语。若在常时,二人不论谁人乘马涉险均有如履平蹈夷,现下却是千难万难。
黄仙裔伸手扶住了锺毓那乘坐骑,低头沈思,待得锺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马匹捉住牵来之时,突然间重重的拍了一下马鞍,似是下了个极大的决定,说道:“此是险地,不可久留,锺公子,有烦你与我同乘,一路上还望公子多加费心了。”
这一句话传入锺毓耳中,似是一个平地青雷,又似闻到了九天均乐,口中忙不迭喃喃的应道:“是,是,是!”心中欢喜过度,一时只知痴痴站立,却忘了举步上前。黄仙裔啼笑皆非,却又不便唤他。
谢兰见二人如此形容,又觉有趣,又是感动。她知清宁散人因受知真子情变之事刺激,变得乖张古怪,行事大不近人情。座下弟子师弟渊源,虽是源下之水,总归一脉相承,连带的对男子也颇为歧视。自己若不是女子之身,说不定还不得入清宁观。黄仙裔身为大弟子,自然更肖其师,自华不注山清宁观下来後在外游玩的月余时日中,一路上对男子丝毫不假颜色。此时居然愿与锺毓同乘一骑,实是担心谢兰的伤势,这才勉强而为。
锺毓呆了半晌方才醒转,诚惶诚恐的扶了黄仙裔上马,手从她腋下穿将过去,持住了缰绳,隐隐间觉得手臂触到了黄仙裔身躯,登时头脑里猛然一晕,又险些从马背上跌下。他忙镇定心神,催马前进,但马行了一会,耳鬓厮磨,胸前一团温香软玉,鼻端一派如兰香气,如何不令他心醉神迷?只觉得身心俱畅,飘飘荡荡的如行云端之上--其实那劣马颠簸之极。
他心神激荡,一颗心霍霍急跳,哪能瞒得了身前的黄仙裔,饶是她修行功深,世事练达,这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心中暗叹:“冤孽,冤孽!”她返神内视,自己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惊,是怒是羞,但总而言之,却决非是一泓止水,波澜不生。
马蹄踏踏前行,此时已是晨光熹微,满天的云丝云片如染茜之鲜豔,如轻罗之飘扬。十月天时,早晨凉意极重,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刮来,透骨生寒,黄仙裔受伤之余,份外的禁不得,不由自主的向锺毓怀中偎去,但瞬时觉察,登时又离了他好些。
三人一路行来,处身已是一个落叶林,这一阵大风刮入林中,枝头那被秋霜染得彤红斑黄、五色纷呈的木叶如瓢泼大雨一般“扑簌簌”漫天飞舞,洒得三人三马满头满身。谢兰趱马在後,心想:“此情此景简直就是武侠片中的唯美画面,只是少了後台音乐,有些美中不足。”
又想:“大姐姐初逢锺大哥时,神情挥洒自如。及至後来有了顾忌,这便缩手缩脚起来。其实何须如此,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就是了,又哪里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窃笑几声,心道:“任凭大姐姐再装腔作势,依我看啊,两人已经很来电,这段姻缘,只怕是大劫难逃的了!大姐姐成天喊著劫数劫数,哪知是个风流小劫,怕什麽来。唉,若论锺大哥的人品,也算中上,配大姐姐,马马虎虎也就够了。只是我谢大姑娘,不知红线却要牵向何方何人?安身立命之所,蜀中是与我无缘的了!”
答答马蹄声中,谢兰只觉倦意渐生,前仰後合,欲待合眼朦胧一会,却又觉得身有肉刺一般,不由就要惊醒。黄仙裔回过头来,见她如此情状,兼且自己实也支持不住,寻思:“此地去前已颇远,况且乱兵心胆已虚,未必便敢追来。”道:“我们暂歇一刻罢,待得天明,看清了路,再走不迟。”
山环水绕,穿林越岗,眼前是个小小山坳。三人走入坳中,寻处平整之地,歇息下来。锺毓大大卖力,又是找柴生火,又是骝马喂草,忙个不了。谢兰要去帮忙,黄仙裔忙喝道:“兰妹,这些事便烦锺公子做便了,你快与我坐将下来,戴上‘太阳璎珞’,运用太一清心咒真气,通通你身上的经脉是正经!”
锺毓大喜,心想:“祖宗皇天,黄姑娘终於不再视我为外人了!”
谢兰此时不知怎麽,只是心浮气燥,半分也不想安静坐息。黄仙裔强之再三,她才勉勉强强坐好,合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心,用起功来。叵耐心源之中,犹如千军万马呐喊交锋,剑影刀光,马嘶人嚣,闹得一塌糊涂,要想摄元归一,哪里能够?早已不知不觉地跳起身来了。
黄仙裔心口砰砰跳动,道:“兰妹,你过来!”谢兰嘻嘻笑著走近,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瞧你好象有些心神不安呢。”
黄仙裔不答,将她搂到怀中,伸手按住她脉搏,细心诊视。谢兰笑道:“大姐,你这可错了,妹子现下浑身精力充沛,真气弥漫,舒服得不得了。倒是姐姐的手,冰凉生冷,须要小心养息,著了风寒时,不是耍处。”黄仙裔见她不过稍骑一程马,便即两颊绯红,目有奇棱,神情微见迷乱,口齿滞涩不清,不由得心下惊慌,柔声道:“是啊,姐姐身上很冷,妹子给姐姐倚偎一会,好不好?”
谢兰答应了,伸手圈住了黄仙裔,可是不到片刻,便即浑身作痒,处处难受,初时只是抓耳挠腮,後来便大不耐烦,心火上升,蹭来蹭去了一回,便要起身。
黄仙裔紧紧搂住了她不放手,喝道:“兰妹,现下我姐妹二人都有伤在身,但姐姐的伤势,较你要重上许多,倘你用力挣扎,不免便要使姐姐创上加创,你也忍心麽?”谢兰一怔,道:“大姐说哪里话来,妹子只怕压在姐姐身上,你血气不畅而已,既是姐姐这等说,妹子可要睡觉了。”
黄仙裔轻轻抚拍她背,点头安慰道:“你若睡著,那是最好不过;若睡不著,不妨便和姐姐说说你以前的故事,说著说著,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谢兰大是高兴,说道:“我以前的故事?哈哈,孩子没娘,可就话长了。我小时的丰功伟业,说起来当真是鬼哭神嚎,天地异色,喜马拉雅山科学院提起我的名字,端的哪个院士都要变色而走。只是姐姐可有兴趣听麽?”黄仙裔微笑道:“你知我一向喜欢新奇事物的,何况还是我的好妹妹的故事哪。”
谢兰哈哈大笑,比手划脚,说起旧事。以前淹留清宁道观时,她也曾给七姝说今道古,其中自夹著谢大姑娘的轶事。但那时恐姐妹们笑话抵戏,对自己的丑事,自然有所保留。这晚心神不守之下,却一一和盘托出,隐衷尽见。
什麽小时在抚育自己的院士饮品中下了迷魂剂,将之迷倒後骗出信用卡密码,从此天天有零嘴可吃,使得同研究室儿伴诸塞芬、马瑟等个个欣羡万分,嘴馋至极。不料一日得意过头,说走了嘴,马瑟等积忿已久,立马去告了一状,自己登时给捉起来打了一顿屁股,尚属小事,更要在十日内遵循魔鬼老院长的规定,读完号称“有史以来最最枯燥无味、教条可怕,纯属屠龙之技、完全无用”的心理操守科全科十四本书。什麽青春青涩之期的初恋,和马瑟二人,两个小情侣轻怜蜜爱,打架拌嘴的心跳回忆,又夹杂著两个顽皮鬼,一起结成联盟,去捉弄诸塞芬、众院士之事。
颠三倒四,说个不了,都是些琐屑小事,却自有无限回味在其中。
黄仙裔轻搂谢兰,当她手势动作过大时便伸手招回,不让她太过动荡。口角微微含笑,耐心和她细声问答,神色安祥宁逸,听她说到在科学院图书馆上班後的事。其时谢兰已有十四岁,已修完大学课程,和马瑟情缘已尽,正处分手後的空虚时期。
黄仙裔听到这里,虽说和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锺毓不同,已明白未来世界自由恋爱之风,一时却也微觉接受不了。心想:“这马瑟从兰妹口头听来,分手後还做她的朋友。这般无情无义的负心汉,理他作甚!亏他也好意思再和兰妹见面,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血气也无!”
谢兰在黄仙裔怀中,抓著她的衣襟,摇来摇去,说道:“有一天,外面日已垂暮,天色阴阴,雨意已成,我想大约不会有人来图书馆了。嗯,那时大气污染严重,雨从云间洒下,连带著有害物质,叫做酸雨,一旦淋了,是要秃头精光的。我管理的那个图书馆,其中大部分是纸介载体,保留下来,差不多主要作个时代模块,供人参观,看看古代的图书馆是什麽样子的。来的人也不多。嘿,幸好我谢兰大姑娘生长其间,精通史籍,现下回到古时,恰得学以致用。不然那时谁来读这些书,正经每日科学网报上的原创论文便读不过来了。’“却说那一日,我见来者寥寥,就是来的,也大可自己找书,更有趣味。我便躲在书架与窗台之间,搬了数百本最大最沈的厚书,磊成一面书墙,砌在身前,这样谁也瞧不见我。同事来找,我也不理。在这个只有我一人的小小天地中,我神游物外,暇想联翩:又幻想自己便是孤芳自赏的简爱,兼怪僻与沈蔚於一身;又想自己是那个深情而兼倒霉,被正牌老公用一堵墙壁活活囿死的情夫;又想自己便是不幸掉在地下囚室的新娘,此时正绝望而复希冀地凝听外界动静。’她一连说了好几个虚拟人物,锺毓早已莫明其妙,黄仙裔知是知道,也不十分清楚。谢兰说到这里,嘴角边忽带了一抹微笑,续道:“我正自玩得高兴,忽然间一只手伸将过来,抽出了一本大辞典,书墙登时塌倒,将我压在下面。我兴致被扰,非常生气,从书罅中看去,原来是科学院老院长,此老素来和我结有深怨,只须我一犯错,便要逼我读几本又臭又厚的书的。其时天色昏暗,我所在角落,原是全馆中最偏僻幽暗之处,老院长老眼昏花,迷奚了眼,俯身凑在书堆上,蹩来蹩去的翻找。’“嘿嘿,那时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便冰在玻璃上,冰得冷了,冷不防从书堆中探出,一把揪住了老院长的手。老院长出其不意,大叫有鬼,吓得死去活来,连连後退,退得数步,拌在一堆书上,众目睽睽之下,平日庄重威严的老院长摔了个四脚朝天。”
只听嗤的一声,旁听的锺毓笑了出来,谢兰也哈哈大笑。黄仙裔啼笑皆非,心想:“怪不得人家老院长要罚你,似这般胡闹的小丫头,原该重重处罚。”
却听谢兰又道:“其实这事我做得确实不妙。事後回想,老院长年老体弱,心脏不佳,不是那天恰好血液中注射了十克纳米健康卫士,只怕便要呜呼尚飨。院长家的儿女常骂我是个没家教的野丫头,原有几分是真情。”说著低下头来,目光中透出寂寞沮丧之意。
黄仙裔忙哄她道:“这些人口出粗言,该当说他们没家教才是,咱们不用理他,妹妹快给我说说你以後好听好玩的事,姐姐听得正有趣味哩。”
锺毓坐在一边,听著谢兰说些闻所未闻的故事,只当是在听天书。眼见仙子黄仙裔轻言浅笑,温柔熨贴,和谢兰絮絮交谈,突然想道:“如果黄姑娘是……这个……我的这个,带著个谢姑娘般可爱怜俐的那个……那个……小妹妹,唉,该有多好?”自知不该,赶紧压下了这有亵心中玉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