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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艰难血战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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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缚住的十数名兵卒见谢兰颇有放过他们之意,有了一线生机,齐声哀求:“仙姑,众位大爷,放过了小人狗命,小的们从此痛改前非,再也不敢做坏事了。众位大爷,哪里不是做功德处,就算杀了小的们,死了的人也活不转了。仙姑饶了小的们,皇天保佑你多子多福,招财进宝……”
谢兰喝道:“你们这班人,得意时象做了皇帝一般大,倒霉时便这副模样,恁般无耻!我要什麽多子多福,招财进宝?”心中好生作难,她知这夥兵卒此时虽然极口分说悔改,但恶习沦陷已深,放之不啻纵虎归山,只有多害些无辜之人。但她毕竟受二十一世纪法律观念影响,视人命有如关天。刚才战斗之际杀人如剪草,只是情势所迫,现下要她坐视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丧命,那是决计做不到的。
转过了头,向锺毓道:“锺大哥,你去帮受伤的人诊治一下!”锺毓喏喏连声,眉目间却也不以为然,向那边去了。谢兰高声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暂且退下,我自有处断!”一众百姓个个嘀嘀咕咕,但谢兰有救命之恩,武功又极是高强,众人不敢违背,只有散开。至於走开之际顺便脚踢口唾,那是人情之常,在所难免了。
松树林子这边吵嚷不休,黄仙裔却只如无闻无睹,凝眸沈思良久,方皱眉道:“兰妹,你初习太一清心咒,道基未固,便接著两场恶斗,此时真元大虚,此乃修道人之大忌,稍有不慎,那便难以恢复。你快快坐下调息,剩下善後之事由姐姐来管。”
谢兰知黄仙裔身体未曾复元,便是有天大计谋须也使不出,这话不过安她心而已。想来想去,若是自己不去与那夥追马兵卒打斗,那便除了逃走一途之外,别无它方。因笑道:“妹子又非修道之人,左右不相干的。况且妹子未好,难道姐姐就好了?姐姐倒是替我想想,如何出个法子,不须多斗便能以弱胜强。”黄仙裔向她看去,伸手轻轻抚摸她长发,目中神色又是感激,又是关心爱护,点了点头,又长吁了口气,低下头来,皱眉沈思片时,眉梢一挑,看了一眼地上众兵卒丢弃的金鼓铜锣,向谢兰微微一笑,谢兰拍手笑道:“好计,好计。”
黄仙裔白她一眼,道:“你倒还高兴得很!”伸手从颈中摘下那太阳璎珞,给谢兰戴上,叮嘱道:“不可恋战,战事一完,立即坐下,便以太一清心咒胎息之法运转丹元,万万不可有丝毫大意疏忽。”
谢兰应了,侧眼向地上被绑众兵看去,低声道:“我看这些村民们口服心未服,只怕他们在我走开之际拿俘虏出气,姐姐替我照看一下。”黄仙裔问道:“我照看了又待如何,你莫非还能将他们带走?不然留下後患,我们一走了之,这些百姓家业俱在此处,那是逃不脱的。”
谢兰摇头晃脑,叹道:“这事难办,难办!小妹是没有办法的,便请姐姐想个好法子,妹子这可便要去打战去了。”黄仙裔哭笑不得,向她瞅了一眼,又微笑道:“这事以後再说,眼下与其叫我照看,不如使个釜底抽薪之计,命这些百姓和你一起走开,便叫他们代你去击鼓敲锣,也可助长声势。”
谢兰点头道:“好,便是这样。”当下唤了众人聚拢,便将需要众百姓帮忙杀敌之事说了,众村民人人面如土色,相顾屏息噤口,不敢作声。
人丛中有人说道:“仙姑神通广大,难道还怕这几个小小兵卒不成?咱们只是种庄稼的汉子,要说拿锄头,个个在行,这个兵刃可与锄头不同,咱从小都没碰过。小的们一死不足数,就怕误了仙姑的大事。”谢兰没好气的道:“少给我油嘴滑舌的,不敢去就不敢去,什麽我的事你的事!刚刚杀那个俘虏,我看你大刀倒拿得有模有样嘛,现下又是怎麽了?”那人面红耳赤的连退数步,不敢答话。
黄仙裔缓缓的道:“兰妹不要苛责他们。此事大家身家性命俱在此一举,原要好生商议,才是道理。论理此事敝师姐妹二人也不应多管,贫道已然被救出,就应疾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只是贫道心念上天好生之德,诸位想必都是这登龙集上的居民,莫说此後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诸位在场的人难以洗脱通贼罪名,不免家破人亡。便是那些追马的兵丁回来,也是个不了之局。我妹妹现下人困力疲,无能抵御,若无诸位相助,只是孤军独战,那势必非落得大家同归於尽不可。”因道:“其实要列位相助,并非要你们上阵杀敌,只需在旁擂鼓打锣,壮壮声威便是……”谢兰插嘴道:“是啊,要你们上阵,只怕敌人一声吼叫,便要吓得倒了……”黄仙裔忙喝止了,但她这话众人都已听见,锺毓想起先前之事,不禁大是惭愧。
众村民听黄仙裔说不需他们亲身上阵冲杀,只要在一旁呐喊助威,相顾无语再辩,这才犹犹豫豫地应承下。谢兰吩咐了锺毓几句,要他好生看护黄仙裔。她知锺毓对黄仙裔十分倾心,其实无须多说,只淡淡的数语便住了,又叮嘱了一干女子几句,回头领了众百姓出林。经过先前拴马之处,见捆住众老百姓的几根长绳索还在,忽然想起一法,过去拾起,命众人也复同锣鼓一起带了绳。
此时冷月西斜,如水光芒照耀得林中林外一片通明晶亮,夜同白昼。谢兰踏著满地的月光走来,心想:“这会儿若是踏月寻花,可有多雅。偏生是领了这夥人去打战,当真是……当真是焚琴煮鹤之至,唉,唉,”回头细察那些村民们神态,见他们一个个心惊肉跳,畏畏缩缩的行之不前,心中不禁有气,寻思:“你看这些人哪象打战样子,一旦斗将起来,莫说敌人定是奋勇冲杀,毫无畏惧。便是敌人本来已要逃走,见了这些丑态只怕也要回身邀战!今夜的月色偏又这般清明,想打埋伏都不好打!”
行了一会,见再往前走已是平原之地,唯有些低矮丛权,情势决不利於埋伏作战。因就便在林缘找个杂木树丛与众村民隐藏起身,静候追马的兵丁们归来。
谢兰察看林中情况,命众村民将鼓锣安顿完毕,各自坐定了位置。又命众人将绳索全数断成丈半长的短绳,两头各自系上一块碗大石块。
众人依言行事,便有一人问道:“小人原以为仙姑带这绳来是要作拌马索,却不知仙姑另有妙用。不知这断绳是作什麽用的?莫不是作流星锤麽?”谢兰洋洋得意的道:“不是,这平原上仓促间怎麽用拌马索?若是林中使用,只怕他们驰马不快,只能拌倒数人,其余人便有了警觉,事便难办了。因此上我用的乃是另一种法儿,这是飞动的拌马索,只需觑得敌人驰马来时,将之掷将出去,绳索舞动,两端石头在重力作用下自然而然的向中心回环绕至,打上一个圆圈结子,将马腿缚紧,急奔中的马儿来不及收势,定要跌倒在地。此乃上古石器时代,原始人打猎用的物事,那时人们还只会使用石制武器,木矛不尖,石斧不利,打猎时只有先使此物,把猎物缠倒,众人一涌而上,棍棒齐下,猛兽登时殒命,那才可减少伤亡而又猎得食物。”
众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却个个大赞:“仙姑玄机莫测,智计多端。”
谢兰忍不住好笑,心想:“这些人又懂得什麽原始社会的事了?矮人观场,人云亦云,可笑,可笑,”她对这些人颇有轻视之意,但人家说她好话,自然也不能板了脸,只有笑眯眯的听著,因问道:“我闻得你们这儿颇有匪乱,什麽高小大,姓洪叫什麽飞天的,还有个忻大铁头,都是些何等人物?哪夥强盗的人马最多?又是哪些常在这附近流窜?”众村民一边结那飞动拌马索,一边七嘴八舌的答谢兰疑问。
突地谢兰见远处地平上火点一闪,凝神听去,风中隐隐传来人声,她打个手势,命众人噤声,伏地静听,果然马蹄鸣响如撒椒而来,她一跃而起,低喝道:“各自躲好,待会儿我出去与他们争战,你们先不要作声。只等我一声招呼,你们方可擂鼓鸣锣,齐声呐喊,却不要出外。你们呐喊之时,务要越鼓噪越好,要显出人多气壮的声势,明白了没有?”众村民一齐颤声应了,又有好几人说道:“仙姑,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声调甚是诚恳,谢兰心中一暖,微笑道:“是了,”提了结好的绳索,矮身走至林缘,弓腰伏下。
只闻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沈夜色之中,渐渐的已可看见人马轮廓,谢兰默默计算距离,她知投掷间距远了固是不成,近了却也不成,只怕那些兵卒在树林边缘放缓马速,那时纵使绳索拌倒马匹,效果也是不大。
马群渐驰渐近,堪堪已到平原边缘,谢兰见马背上为首军官回转头去,看来是要发号施令,命众军卒勒马减速。疾忙一跃出林,手臂全力挥舞,那结了石头的绳索旋转成了一个灰色圆圈,呼呼风声中向马群丛里投去,一掷之後,手不停挥,连抓连掷,只听那厢人喊马嘶,又是马匹訇然倒地声,烟尘直上云霄,嘈杂成一片,兵卒军官惊叫喝叱声大起,有人大叫:“中了埋伏,快快後退!”有人大声哀呼求救,更有人纵马逃命,便在倒下的人马身上践踏过去,不管他人死活。林边人马黑压压的躺倒了一地,场面乱得无以复加。
她顷刻间已将十数条绳索连掷而出,再去抓时一下抓了个空,回手一抹,带出腰间钢刀,一声尖啸尚在空际荡漾,人已冲至场心惊惶失措的兵卒之中,迅风疾雷般连劈三刀。她这下旨在示勇扬威,以威吓众兵卒,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果,自然手上太一清心咒真气涌动,劲道使得十足。这三刀直砍而落,三名兵卒应刀坠马,连念头也未来得及转便已毕命。
众兵卒骇然大震之中,谢兰又是一刀,将一名军官拦腰砍作两段,飞脚将尸身踢开,伸手在马头上轻轻一按,人便跃过马背,避开了身後一矛。她跃上之势身体倾斜,当下下坠之势也是微微斜落,足尖一著地便又从马腹下钻了回去,那矛还未曾收回,她左手反手捉住了那枝矛尖,回脚直蹬而上,身後偷袭那人仰面滑跌下马,面骨尽数内陷,血肉模糊,周围同伴见了他可怖之极的死状,一齐惊呼出声。
谢兰不知他们惊呼为了何事,只管自己打斗,手疾扬处将长矛掷出,把一人飞刺倒地,这下用力过猛,振动了左肩伤处,痛得不由闷哼一声,额上沁出大滴冷汗,心想还是速战速决的为妙,最好是不战而胜,那更加妙不可言。
手上继续杀敌,口中大呼道:“你家姑娘是高小大将军麾下左标前锋飞天圣姑姑,杀人放火,冲锋陷阵,那是勇冠三军,无人可挡。是知事的快快将兵甲辎重,粮草银两献出,免得你家姑姑费事!你家姑娘欢喜之下,说不定便饶了尔等的狗命,任凭你等逃走,不加追杀,那也不值什麽!”
先前谢兰与众村民闲谈之际,听说流寇中唯高小大一人颇有声势,麾下广招喽罗,此时便顺口说了出来,以寒敌胆。
一众兵卒本来乱势已成,再经谢兰乱上掭乱,为首那名满脸横肉的军官连连吆喝,却再也弹压不下。谢兰口中胡言乱语,扰乱敌心,手上更是丝毫不停,刀势使出,一道寒光只在人丛中冲杀来去,所至之处马倒人亡,无有幸免。片刻之间,几名士兵或是折臂,或是断腿,甚或连身子也被砍作两片的,纷纷跌下马去。谢兰深吸一口气,又喝叫道:“你等不识天命,胆敢负隅顽抗,我军於前方松树林中已诛杀一批不识起倒的兵丁,为首两个人是王姓恽姓什麽的,莫非你们便是同夥麽?待我招呼大军前来,那时尔等个个休想活命,须与他们一般尽数化为齑粉!”扬起刀来,大叫:“儿郎们,击鼓鸣锣,招呼大军!”
先前众兵卒也曾听为首几个军官推测说林中掩有大军,此时又闻留在松林中的兄弟已被高小大大军歼灭,谢兰混水摸鱼,鱼目混珠的一叫,自是人人胆落,个个心虚,连那领头军官也勒马戒备。哪知谢兰这一声招呼之下,林中草木偃静,毫无声息。
这下人人大出意料之外,谢兰一怔,倒抽一口冷气,心想难道这许多人只是口上说得好听,顺口应诺了,其实却怕死已极,自己一走开,那些村民便都跑光了不成?为今之计,自己只有尽快脱身,立刻带了姐姐与锺大哥遁去才是道理,再也顾不上别人死活了,只是那些村野女子怎办?
她念头刚转,便听见林中鼓声篷篷,锣鸣当当,不知多少人一齐呐喊,更有人尖嗓直嚎,长声嘶叫,如兽鸣禽啼,听来说不出的!胆酸骨,刺耳钻心。众兵卒面面相觑,人人惶惧寒怕,已有数卒驱马逃开。谢兰又是一怔,但心喜之下不暇多想,便要乘胜追击,压刀喝道:“兀那些立马观望的狗贼们,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那为首满脸横肉军官原也十分惶恐,徘徊彷徨,立马踟蹰,听了谢兰这一声喝叫却起了疑心,眼见面前这个号称“高小大麾下左标大将飞天圣姑姑”的女子武艺极是高强,只是行事忒古怪了些。自古兵不厌诈,却哪有上阵杀敌,先行告诉对方自家要招呼大军杀至之理?兼且林中伏兵不伦不类,又是鸣锣又是擂鼓,自来鼓进金退,一起鸣响却主退主进?更是吆喝半日,却无一人出来帮这飞天圣姑姑的忙,场中自始至终,便只有这一个小小女子在耀武扬威,持兵迎战。
他本来老于行伍,此时一旦细加观察,立时便已见出许多破绽,也大喝道:“各标人马不许后退,回马者斩首,顾望者斩脚,敌人夸大声势,虚言恫吓……”他只说到这“虚”字谢兰便已欺身而上,举刀砍落,她当其目光炯炯观察之际早已心惊,一听他说话竟已看出底细,哪里容他将这“虚言恫吓”四字说完?这一刀尽贾余勇,力道非比寻常,务要一刀奏功,以灭其口。
旁观众人只见一道耀眼刀光如雷霆霹雳般下劈,那军官举矛迎上,只听嚓的一下轻响长矛便已断为两截,跟着刀光下落至那军官头上兜鍪,兜鍪复又分为两片,那钢刀其势纹丝不留,仍是下劈,竟势若破竹般将那军官连人带马一齐砍作四片,砰然大震声中散在地上,血花漫天飞洒,声势惊人之极。
众兵卒早就胆战心惊,意欲逃走,此时见了这惊人的一刀,只觉谢兰钢刀便如雷电之威,无法抵御,人人不约而同的一齐勒转马头,驱马逃生。这一战自谢兰猝然出林以至众兵卒溃散,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盏茶之间便已战事完毕。
谢兰见众兵丁四散逃开,扬刀又喝道:“留下兵器甲胄再走,不然姑奶奶追你上天入地!”
她知这些兵卒欺软怕硬,只盼夺了他们仗以行凶的兵甲后可收敛一些,不至于立刻凶焰复炽,自己便可与众人从容脱身。这一声喝后只见那些兵丁们头也不回,便将兵刃“呛啷啷”乱丢了一地,更是抢着褪却衣甲,只怕别人脱得更快,飞天圣姑姑不免便追杀至自己头上。
此时情势已再无可虑,谢兰眼见众兵丁顷刻间逃得罄尽,长长松了一口气,此战虽暂,她却仍是全力以赴,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这时这一口气一旦呼出,只觉四肢酸麻不堪,身躯摇摇欲坠,用刀尖支了也毫不管用,只是要倒。
只听身后有人喜叫道:“仙姑,仙姑好大本事,一个人将这许多兵丁打走了!”便有人过来扶住了她。
谢兰又复吁一口气,缓缓坐将下来,低声道:“叫几个人回去告诉我姐姐已无碍了,还有,我要运气调息,不要打扰我。”说着闭上双目,太一清心咒登时运行催动。
这一下方才知道了那“太阳璎珞”的好处。起初只觉丹田中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真气再也提不上来,自身意念运行经脉之处,到处纠结滞涩,若是强行通过,则酸痛至极,如沸水煎熬,火舌炙灼一样。她几次不禁想要停下,都因念起黄仙裔嘱咐,只得咬牙勉强支持。待得心意下降至胸前,却觉一道微微的暖气缓缓渗入,经络运转登时便即好了许多。这暖气也不如何强盛,却是不绝如缕,汩汩融融,欲察还无,不思仍有。
其时谢兰本身真气已将枯竭,丹元大耗,若是仍然强自支持,于她修行实有莫大的损害。
她却懵然不知此一厉害关头,只管自己行功,这一来错有错着,暗合了道家清静无为,任意天真之旨,自身丹气与太阳真气自然结合,大有益处。她得这一道生力军所助,生机重又被催动,只运行了一个周天便觉情势大大好转,力气重新生出,心头便不象刚才那般枯燥不宁。
谢兰因心中记挂着黄钟诸人,不敢多所歇息,只如此便了。张眼立起身来,触目处便见几张脸孔摆在面前,神色关心焦虑,兼而有之,却便是那些村民。谢兰不觉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口中问道:“可有人回去报信了么?先前我招呼你们时你们怎地不出声,待得过了一会才呐喊助威?”
随口问着,抬头四下察看,只见林边几匹无主之马犹自驰骋徜佯,未曾远扬,喜道:“好,好,有代步之物了。”道:“快去几个人将这些马儿捉来,我同大姐现下都是身虚体弱,非得要它们不可。”
那些村民有的答应先两句问话,有的立时便去捉马,又有几人向谢兰问候。谢兰一时不及一一分辩回答,只胡乱应诺。
林边去了十数人捉马,只是众村民不善此事,况且马群又是惊马,人稍一靠近便奔将开去。众村民手忙脚乱,吆喝招呼,忙乱了半日,一匹马儿也未曾捉住。谢兰又笑又急,但无力帮忙,只得坐下耐心等待。她坐下之时身上无力,自然手腕向后一撑,却触着软软一物,回眸看去,猛然吃了一惊,原来那物便是一只脚掌。众村民忙有人过来扫开。
谢兰这下可吓得不轻,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先前战斗之时,仿佛只是在玩虚拟游戏,心中丝毫无有负担,便偶有所觉,因情势急迫,心思忙着解围脱困,不旋踵也就忘了。
直至此时静将下来,有暇深思,才蓦地里觉得了所杀之人俱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不由得抬目去看场中尸骸枕籍,血肉横陈的那一副悲惨之状,心中一片混乱,寻思:“我有何权置这许多人于死地?这些人俱是活生生的人命主体,自有自身的一息一动,家庭亲眷老小,悲痛时也会伤心落泪,高兴时也会开怀大笑,此时却都成了无知异物。休说这些人中定有一些洁身自好,将来会翻然悔悟的,便纵然果真是十恶不赦,决然难以悛改之人,将来也未尝没有心头隐隐觉非知错的一天。现下却都被我不分好歹,一古脑儿的都杀净了。”
一念及此,心中战胜的兴奋之情大减,又想:“我起始斩杀先前那两伙兵匪,还可说是不得不然。现下这帮军兵却与我无涉,我却只为消弭后患,这便设计理伏偷袭,总之无所不为,以至又杀了这许多人命。这已远远超出法律上自卫定义的规范,甚而至于是主动故意杀人了。更且我先时心中颇有惧念,及至一战再战,后来杀这些人时已只觉平常无奇,若再多争斗两场,真不知伊于胡底!”想起自己也可能成为一个铁石心肠唯力是视的杀人狂魔,身上只觉如被盆水所泼,森森打了个寒噤,怵然立起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说,旁边围绕的众村民人人大为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忙着四处察看。谢兰眼望夜幕中深蓝云天,却又陷入沉思,心头道:“今日上午在岳阳楼时,我们不过小小的打了一架,大姐姐便怪得那个样子。如何现下战斗时却不复此情?适才在松林中若非大姐姐提醒,我已经放脱后剩的那些兵卒了。更有那些村民杀害俘虏之时,大姐姐与钟大哥俱是无动于衷的神色,大姐姐口中不说,心中未始不与众村民相同,有赶尽杀绝之意,只是看了我的意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想至此处,内心深处已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与黄钟诸人思想上的不同,正是中国古代与现代文明的差异所在。早在二十一世纪初,中国社会心理学家检讨往日得失,便有人提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中国素来便注重集体精神,何以待得现代文明发展时,较之其它国家却要松散得多,几类一盘散沙,内部人人相忌,互相斗争,此是何故?
便有人答道:中国之团体精神,非是自文化内涵,人民本心而来,其实是大一统的政治格局所外部限定。正因如此,处此情势下的人民,深心中实视其余有如一物,虽说时时思及别人,但不过以为道路途径桥梁梯级耳,何尝视其为一个独立自主的生命个体?其之所以时时注重团体精神,实是人们不自觉的一种心理补偿作用,初始滥觞,也或者是大有见识的高人哲士所提出,但后人不察其意,不行其事耳。
自谢兰出生时日,世界社会已经高度发展,连同带动了中国现代文明的精神方面。思想家们有惩于历代人们各自为政,互相攻击之害,对此种强制性团体精神大加诛伐,指出若想改进中国精神状况,唯一途径便是先发展个人主义,待得每人均知自己为宇宙中再无其二的一个特异生命之时,则自然而然由尊重自己,转而进至尊重他人。目光注处,方是别人的鲜明生命,独特个性,这才能相取其长,互补其短,此方是真正意义上的团体精神。
谢兰生于此环境之中,自幼耳濡目染,养成了重视别人的习惯。但究竟年纪尚幼,那伙兵丁偏偏又是可恶至极,一斗战起来便将余事抛之度外,直至此时才初有警觉,但已自后悔无及。痴立于凛凛夜风之中,便只是咄咄黯然嗟叹。
但她毕竟心胸宽大,毫无挂碍,只一转念间便已从牛角尖中想了出来,心道:“若使这些人不来杀我,我又岂会杀他们?我现下杀的这些人物虽然未对我产生直接伤害,但循情度理,却是十二万分的必然将要来追杀于我们,我不过抢先手后手之别,这才先动了手,--这岂能混为一谈。”又想:“我只这一念思,便已与杀人狂魔大有不同,但于以后时时清肃其心,点检行为,远胜于在此自怨自艾。”立了起身,说道:“两匹马已经够了,不须再捉了,我们回去罢。”
她此时虽说已然想通,但毕竟心中郁郁,上马后顿辔直驰,片刻间已将身后众人抛下,眼见前面是密密麻麻一片白杨树林,距黄钟诸人所处已是不远。
白杨树外号“鬼拍手”,但有微风,树叶便“噼噼啪啪”响得聒耳烦心。谢兰此时正当心情不好,被那林中嘈杂吵闹之声一扰,更是说不出的郁闷。一拉马缰,便想从侧旁绕过去。
只听林中一株大白杨树后几个女子的口腔叫了出声:“仙姑,仙姑,是我们哪!”谢兰循声看去,只见那树后跳出好几名女子,满脸喜色,不住向她招手,奔了过来。她忙一控马辔,驰将上去,急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我姐姐那儿出了事吗?”那些女子比手划脚,连连点头道:“出了事啦,出了事啦,仙姑快去!”便有一人伸手来拉马缰,意思要她急急前往。
谢兰心中砰砰乱跳,不及细问便纵马急驰,叫道:“你们随后面的人会后,我先行一步!”
这下心忙意乱,穿林而过,只闻耳边呼呼生风,不多时已驰近原处那片松树林。将要落下的黯淡月光里远远又见到数名村女守候在外,见她来了,老远便跳脚欢呼,谢兰扬声叫道:“我姐姐怎么样了,林中究竟出了何事?”驰到林边,一跃下马,伸手拔出了钢刀,欺进林去。那几名女子也随后跟来,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
进得林来,一转眼间不由得吓得呆了。黄钟等人栖息之处拣了林中另一处干净地方,远离战斗之地,但此时又已到处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尸,都是先前受伤投降之人。黄钟二人满身鲜血,脸色惨白得怕人,衣裳上多处伤口中血痕仍在不住渗大,另有两名村姑也躺在地上呻吟,瞧来身上也着了刀伤。
谢兰扑上前去,叫道:“姐姐,你还好吧?”黄仙裔听得呼声,睁开眼睛勉强一笑,这一笑中大有疲惫之意。
谢兰顿足道:“都是我不好,没来由的发什么慈悲心肠,哪知这些人积恶已深,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害得大姐大哥都吃了亏。”口中说话,手中不停探视二人身上伤处,惊道:“怎么还没上药?快,快,钟大哥药在哪里?”回过头去,对那些村女怒道:“我叫你们看护我家姐姐,你们便是这样看护的?打架罢了,打过了架连裹一下伤也怕累着不成?便是恁般冷血寡情!”黄仙裔瞑目凝神,低声说道:“妹妹不必责怪她们,是我叫她们避开的!”
那些村姑这时都围住了三人,有人递过药来,有人从地上撕来布条,七手八脚的一起帮忙。有一个较老成的村姑解释道:“适才那些兵卒突然打斗起来,仙姑的姐姐怕照顾不到,才叫我们跑开的,我们有几个去招呼仙姑来救人,其他人躲在林边。过了一会儿林中声息静了,我们才敢过来,跟着仙姑便回来了。我们也想给仙姑的大哥大姐两位裹伤的,只是没有药。问仙姑的大哥,他又不说话。”
谢兰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什么仙姑的大哥大姐,正经我姐姐才是仙姑呢。那些兵卒不是绑上了吗,怎么又挣脱了?”钟毓伤口上了药,此时精神略振,听得那些村姑说话缠夹不清,忍不住开口述说此事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