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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袁 ...

  •   袁强如何没有想到这个年,他是在派出所过的。
      那个悬挂在墙上的小电视应景地播放着春晚。

      坐在袁强边上的是个看着约摸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才进来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小年轻留着寸头,手臂上有密集的纹身,一个羽绒服里面不伦不类地套着件旧短袖。
      小年轻刚进来的时候轻蔑地瞥了眼袁强,然后轻车熟路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袁强心想,这个人就是陪自己过年的人,此时此刻就算半个家人了。
      袁强凑过去。
      “帅哥,你犯啥错了?”
      小年轻的手在自己脑袋上乱摸,说:“偷东西。”
      袁强看他不太耐烦,于是往回坐了点,把脚放在位置上。

      “我是因为打了自己的老婆,我女儿报警了,就被带到这里了。”
      袁强对着墙壁说起话来。
      “其实我也不想打她,我都想好了这辈子再也不打她了。我以前对她不好,欺负她。我想着我也老了,再往后女儿上学去,家里面就我俩人,我想好好对她,做个伴……”

      “他妈的闭嘴吧,死老头,你膀子粗得跟猪一样,还打女人,真不知道你哪来的B脸在这里跟你爹说话……”
      小年轻忽然破口大骂,引来了看守的民警。

      “吵什么呢!有没有纪律!”
      民警一声吼,小年轻闭上了嘴。

      “我和这小孩聊天呢,声音大了点。”袁强笑着说。
      “注意纪律,”民警说,“大过年的,还得给你们值班,给我省点心。”
      “好好好,知道知道。”袁强说。

      民警走后,袁强没了聊天的心思,就算他有,小年轻也已经闭着眼睛打算睡觉了。
      这小孩睡这么早,睡得着嘛!袁强在心里面吐槽。

      袁强觉着这春晚越来越没意思了。玩笑开来开去就是那几个,小品演来演去越不如从前好看。袁强也想不出个理所然来,他只能独自摇摇头。
      他记得田润琼以前就喜欢看电视,有事没事都蹲在电视机前面。往先他们还没在邮局那儿住的时候是在北洲大学边上一家旧楼房里面租了一间卧室,就那么住着,那时候田润琼总是隔壁屋里面,和一十几岁小孩一起看动画片,一天到晚没多少时间在自己屋里面。

      春晚的小品演到催婚的时候,袁强想到他的女儿,袁生生。
      袁生生成绩好啊,将来肯定考得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袁强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一样,他心里面琢磨,就算田润琼要离婚,他死活也得把袁生生带着。那女人给他留下的就剩一个女儿了,他已经老了,现在这个社会又不像以前一样还给分配对象,当光棍就算了,要是没人养老那不得去养老院?袁强在群里看过一个消息,说是有几个养老院的老头被人活生生把蛋给割了,麻药也没打,血流得满地,老头妈娘地叫唤。袁强当时还想,还有这种事情?打哈哈笑笑就过去了,现在想想,除了自家没哪里安生!

      屋外传来震天的烟花声,和电视机声交相辉映。
      本来打算找兄弟批发烟花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袁强想这小年过了,还有大年呢,得买几根来。

      值班的民警端着一盘冒热气的饺子走进屋里,隔着铁栅,她把饺子递进里面。
      “我妈送的饺子,你俩吃点吧,过年连饺子也没得吃多说不过去。”民警说,把筷子递过去。

      袁强闻着味,跳下台子摸到饺子跟前。
      “啥馅的啊?”他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搁这儿挑?想不想吃?”民警戏谑。
      袁强摇摇头,说:“没挑没挑,我就问问。”
      袁强拿过筷子,往自己嘴里面夹了好几个饺子。

      “那边那个,吃不吃?”民警问小年轻。
      小年轻闭着眼摇摇头。

      饺子不知道啥馅的,有青椒,香菜,肉,袁强没吃过这种口味,但是却觉得尤其好吃。
      袁强伸那筷子还想吃点,结果筷子还没有握热就被民警抽回去了。
      “够了,我妈给我做的,你吃点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回去坐着吧。”民警说。
      袁强咽着口水灰溜溜回去。本来他不饿,现在吃了点饺子,却饿得不行,感觉肚子里没货,空的。

      这警察看着个子小小的,说起话来却不饶人。
      袁强瞅着电视,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进了他脑袋就都变成了泡沫,又像乱线绕成团。
      他肚子饿着呢,想吃面了。不但饿,还想找人说话。
      平日在家里他不咋说话,开车的时候顾客不问他也不会主动提,和几个兄弟喝酒也是闷头喝酒。可是今天他就是想说话。

      袁强伸出想要拍拍小年轻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挠挠脑袋,然后跳下位置,走到牢房的铁栏边,他抓着铁栏往外面瞅。

      民警在桌子前,吃着饺子,和家里面的人打着电话,看上去有说有笑的,声音听不太确切,但和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叫大不相同。
      袁强叹了口气,他退了一步,却又往前一步。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他大声叫。

      民警皱着眉抬起头,看向他。
      警察同志快速放下筷子,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她问。

      袁强嘿嘿笑。
      “同志,能不能让我给家里面的人打个电话?”

      民警笑着说:“你这人有意思,你知不知道你是为啥进来的?”

      袁强的脸色窘迫,但他还是红着他的老脸说:
      “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又没说不同意你打电话,你填个单子就可以打电话了,这是你的合法权利。”民警说着往回走,去拿登记单。

      单子填完,电话拿到手上。袁强对着民警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民警心想这男的看着乐乐呵呵,老老实实,里子却不是个好玩意儿。
      想来世界上哪来的老实人?现在是,过去不也是吗?那些老实人抬出来十个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个真的。

      嘟嘟嘟,电话通了,一阵铃响后没人接听。
      袁强有些尴尬地笑,问站在他身边的民警:“同志,我还能再打一次不?”

      民警挥挥手,说:“打吧。”

      袁强又拨通一次,十几秒之后,电话通了。
      “喂?哪位?”

      田润琼躺在医院的床上,动作不便,这两天啥事都是于梦华亲力亲为。
      第一通电话的时候,于梦华正好去厕所了。
      第二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于梦华回来了。

      “是个陌生号码,要接吗?”于梦华问。
      “接吧,开免提。”田润琼明明是说话,却像叹气。

      于梦华点下接通,把电话放在她耳边。

      其实她有想过这通电话会是谁打的,她心里面也大概有个谱。
      从前和袁强结婚之后,家里面就再没有来过电话。后来辗转在北洲奔波,也没有几个朋友。袁生生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电话,都是她打给袁生生,问问生活,问问学习。
      有时候她也会忘了袁生生,一个人的时候也没个念头,年轻时候还去舞厅跳舞,老了却孤零零的。有时候田润琼都怕自己以后得老年痴呆,到时候她多半也是个累赘。她都想好了,大不了她就离家出走,找个深山老林死了算了。

      平常也只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多半是半夜让她起床煮碗面。每次听到电话响,田润琼害怕大于期望。
      害怕的是实在的,期望的却是缥缈的。

      “是我。”袁强说。

      田润琼沉默着。

      袁强听着没声,于是继续说:“你,你身体怎么样?我听警察说,我还有几天就能出去……”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了。

      袁强被电话那嘟的一声惹火住,他握着电话的手忽然用力,青筋暴起的手要把电话捏坏一样。
      民警一看,也没有说他,只是无所谓地问:“还打吗?”

      手劲一卸,袁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要打要打,我还有个女儿,我跟她打。”

      电话又通了,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人接。
      袁强握着电话,不甘心地还想再打一次。

      “明天再打吧。说不定没听见或者不在手机边上。”民警从袁强手里扯出电话。
      袁强低着脑袋说了几句谢谢。
      松了手后,他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到位置上。

      结果袁强歪眼一瞅,小年轻此时躺着,把他位置也占了,装模作样地打着呼噜。
      狗崽子,没了台子的袁强在心里咒骂,然后坐到了地上。

      冰凉的地砖上虽然垫着一张薄毯,可是还是把他屁股给冻着了。
      袁强此刻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总觉得他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就和身边这小孩一样,大年三十被拘留,也没有一个活人来看望。

      过了几天,袁强终于要回家了。
      民警说他就是被拘留而已,还跟他说,要是想着自己女儿将来出人头地,就别犯事,别将来留个档案,把女儿前途耽误了。
      袁强笑,说怎么可能,他就一开出租车的。

      民警看他没听懂,骂道:“说的你打人的这事!你下次再打,打伤了人,就是犯罪了!故意伤害罪!三年。”
      袁强一天,不明白了,他说:
      “我打自己老婆也是犯罪?老早之前我老婆也报过警,可是那警察都没抓我,就说我两句就走了哇!”
      民警呵道:“他妈的都是这些和稀泥的害人精,毁了别人一辈子,还耀武扬威跟啥一样。穿着警服,吃着公家饭,尸位素餐,真是害虫。家事,家事,家事也是事!都文明社会了,还搞以前那一套!有个别人真是越来越倒退了!”

      袁强听得一愣一愣,就知道这警察在这里骂同事呢。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他就摸脑袋。

      民警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太不恰当了。
      “总之,下一次就不是蹲局子的事情了!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女儿着想!”
      袁强说:“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行了,走吧。”
      民警领着袁强出去了。

      走的时候,小年轻还没有离开,还是那副要死不活躺床上的模样。
      袁强最后忍不住问了他句:“你家里面没人接你吗?”
      小年轻说:“没家里人,都死了。”
      袁强不说话了,看了小年轻几眼,跟在民警身后,出了派出所。

      出了局子,袁强觉得一身轻松,哪怕他这么几天没洗澡也没洗头,活像一刚入行的叫花子。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不少,摆摊的货贩子都快把摊位摆上马路了。

      袁强的手机一开机就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他一看,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卖电视机的人打的。还有好些短信,问他啥时候有空安电视。
      中间有一两个是他兄弟的电话。
      他几天前和别人说,他今年要好好和家人过年,不再出去喝酒了,年后再聚。现在想来,就像笑话一样。

      袁强把电话给安电视的人打过去,说:“明天来安电视吧。”
      那人笑着说:“大哥,你这么多天都去哪里了啊?我们说,你钱都付了,难不成还跑了?”
      “有点急事。”袁强说。

      挂了电话后,袁强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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