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同居生活.17(下) 离家出走 ...
-
让激昂的情绪稍为平复一点,他才站起来,转身走向恋人。
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伫立着……眼泪看来是止住了,让他安心不少。
「在和家人对话吗?」他开口。
日本是有祭拜时跟故人聊天的习惯,不知道法国是否也是如此。姑且还是这样问了。
恋人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嗯?什么意思?」
「就是……」她边思考边慢慢说:「本来觉得回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实际做起来时却发现完全没有这种事。虽然还是很悲伤……但自己那么害怕,果然很奇怪呢,的感觉。」
原来如此。
这些能了解她想法的讨论,他并不讨厌。倒不如说非常欢迎。
「不会奇怪吧?既然是妳发自内心的感受,那一定是因为那份恐惧对当时的妳来说是必要的。不需要否定它。」
他握住她的手,尽量温和地说道。她想了一下,同意似地点头: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那时候很突然地想起来了。说不定有点吓到惊惶失措。」
——还给精市添麻烦了呢。对不起。
她有点落寞地说,他见状马上把她拥进怀里。
「任谁都会有这种时候的。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哦。以后要是还难过了,尽管依赖我?」
「好……谢谢你。」
听得出她声音带点哽咽,他把她抱得更紧。
她对前几天的事似乎很内疚……但他真的不觉得那算是什么。
只不过是跷一两节课而已,更何况只是学期刚开始的课,并不重要。
而且说实话,他还希望她能更依赖他——甚至到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也可以。
那她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了。皆大欢喜呢。
虽然把这种沉重的话说出口好像不太好。但这么可爱的恋人,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照顾她一辈子。
他宠溺地抚摸恋人的头发,她象是对此反应似地蹭了蹭他。
「或许会觉得不害怕,都是多亏了精市呢……」
「是吗?」
「之前看恐怖电影时也是。原本害怕的事情,在一起就都不害怕了。」
「对呢。毕竟难过的事情,分享给别人的话就会对半吧?」
「原来如此?」恋人想了一会:「很有道理呢。感觉是哪里听过的谚语?」
「是啊……我也好象是从哪里听回来的。上半句好像是,开心的事情分享给别人的话就会变成两倍的快乐吧?」
「唔……这个也很有道理。」
或许是想到在一起时的快乐回忆吧,怀里传来她甜美的笑声——无论什么时候听,都是让他入迷的声音。
他也同意那是一句合理的谚语。不过要视乎分享的对象是谁就是了。
「精市。」
「嗯。」
「你可以陪我回家吗?」
「……嗯?」
不带任何意义的应答声,化成了发自真心的疑问。
怀里的恋人只是静静地抬头看他,微笑得有点悲伤。
两人离开墓园,回到大街,沿着道路往田野的方向走去。
见四下无人了,他才开口询问详情。
「所以妳的家……妳跟家人以前住的地方,现在还在吗?」
「嗯。虽然那时候爸爸的朋友问过要不要他们帮忙找人买下这个房子……」
「……?」
「啊……是出于好意的提案哦。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所以希望我能拿着钱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让我往前看。毕竟人生还是要继续,不能总是沉迷过去?」
她覆述着当时别人跟她说的话语,笑得格外寂寞。看得他有点心疼。
那种心灵鸡汤,说的人或许觉得自己看透了人生很了不起,但很多时候对当事人是毫无用处的。
或许对当时的她也是如此吧。
「然后呢?」他问道。
「我答应了。那时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脑子浮浮沉沉的,没怎么多想。」
「结果虽然找到了买家,但毕竟是在这种偏僻地方,又是曾经死过人的房子。对方开的价格非常低。」
「想到自己的家只值这么一点钱……实在无法点头答应。所以就保留下来了。」
「……是吗。」
换成他的话,应该也不会卖吧。就算放着不住也比被别人糟蹋要来得好。即使是死过人……
……死过人?
「妳的爸爸和哥哥……该不会,就是在那栋房子……?」
「嗯……那里是他们自杀的现场。葬礼结束后找了人来打扫,之后我就住回去了。」
「……」
他拉住恋人,止下步来。
并非对于接下来要去死过人的房子感到畏惧或者什么的——他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而是因为恋人正要前往她家人死亡的现场。
「精市?」
「去那里,不要紧吗?」
「……」
她愣神一会,很快就理解了他话里的担心,微笑起来。
「嗯。跟精市一起的话就不要紧?」
「……」
他不禁皱眉,观察起恋人的表情。
表情很镇定……牵着的手也没有发抖。看起来不象是在逞强。
好吧。
「我知道了。」他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前额,看着她的眼睛:「可是答应我,不要勉强?难过的时候要跟我说哦。」
「嗯。没事的。」恋人淡淡地笑着:「跟你在一起我就会有勇气。」
「……呼呼。败给妳了。」
恋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能反对呢。
从小镇的主街步行半小时左右,总算是到了她以前的家。
是单栋的双层欧式木造别墅。样式在这个小镇来说算很普遍,但或许因为乡间土地比较多吧,看起来比镇上主街那些并排的单栋房子要大上起码一倍。
不过目测还是比自己在神奈川的老家小一点。考虑到她家是三人家庭……应该也算是正常的差距。
前院的树篱和地面都杂草丛生,显然是长期没人打理。刚才的墓园都没这么荒凉。
内部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吧……?
虽然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他好像太低估这灰尘堆积的程度了,一进门就被布满尘埃的空气呛得咳嗽不停。
「抱、抱歉?」原本打算关门的恋人见状,慌忙把门打开一点通风:「因为空置好一段时间了,灰尘很多……」
「没事?」他笑一下,心想灰尘这东西果然是万病之元:「只是有点没适应过来而已。这个房子空置很久了吗?」
「嗯。快两年了……毕竟我不在的话,其他人也进不来。」
「是吗……」
两年。那就是她家人过世后不久?
该问详细一点吗——他思量了一下后放弃了追问。
虽然不是毫无兴趣,但也不是非现在知道不可的事情。
由于整个房子的窗帘都拉了下来的关系,内部昏昏暗暗的。
试过想要开灯,但似乎因为太久没交费,被截断了电力供应。
注意到这件事时恋人一脸落寞的,可是对他来说这样反而正好——不知为何从进屋开始,内心就有种莫名的烦躁感,实在不想在这里久留。
或许是因为室内灰尘很厚的关系。但好像不是那么片面的原因……
反正是碍事的情绪,他也没有多想,轻易就压抑了下来。
现在该集中注意力关注恋人的情况才是。
他牵起恋人的手,她意会到了什么似地跟他微笑一下,带着他往起居室走去。
一踏进起居室,他就明白为什么即使这房子即使让恋人痛苦不已,却还是舍不得卖掉了。
展示柜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合照,还有许多可爱的小摆设。有些看来是在其他城镇买的观光纪念品,但也有不少是手工制作的。
不用仔细查看,也知道每项都是她跟家人宝贵回忆的结晶。想必是曾经有过温馨又快乐的时光吧。
就在同一个空间,咖啡桌上满满的药瓶,以及放在角落的肢体伤残人士专用辅助器材,都正诉说着这个家庭遭受了什么样的不幸。
而且铺在客厅里的地毡,还有被切割的痕迹——分别在两处不同的地方,范围几乎有三四平方米。
裸露出来的地板突兀地散发出不祥的存在感。光是看着就彷彿看到事发现场似的。
在诉说着家庭温暖的同时,又赤裸裸地展示着那份把其破坏殆尽了的血腥和暴力。
别说带来什么慰藉了,反而更强调了现在那份悲惨和孤寂。
有够让人不快的。
说到底,这个地板到底是怎么回事……起码也要整块地毡换掉吧。
以为这样切下来丢掉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怎么想都只有反效果。
「啊……」恋人好像察觉到自己正在看那两块地板,苦笑一下:「那个是清洁人员打扫时丢掉的。原本要把整个客厅的地毡都换掉……但安排好之前我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
「唔……不是物理上的逃跑?怎么说……比较象是心境上的。」
她闭上眼睛回想,不久后带着有点怀念和寂寞的微笑说起来。
「之前说过,我回绝了卖房子的提案吧……?」
「其实那是第三次拒绝了。对帮忙找的人也不太好意思……找买家这件事就搁置了。」
「回绝掉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到,自己以后是不是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只是浮现这个念头……就有说不出的恶寒。」
「明明在这里也度过了十几年快乐时光才对的……不管怎么样努力找回那些记忆,最后那半年噩梦般的日子都会擅自把它涂写掉。」
「光是待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明明不能死的,却也想不到自己怎么才能活下去。」
「然后我意识到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哪天应该真的会死。」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打包好行李……逃到了爸爸工房所在的那个城镇。明明那个工房早就归还给房东了。」
「怎么说……很奇怪对吧?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却还是要离家出走……」
恋人笑着问他,那悲伤的笑容让他愣神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身体很快就动了起来,把她拉过来,让自己的身体占据她的视野。
「会觉得自己待下去会死……那一定是妳本能发出来的求生讯号哦。还好妳有听进去呢。」
那些温馨的回忆应该就像撒在伤口上的盐一般吧。超绝想象的痛苦。
面对这样的痛楚,选择逃跑何妨又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虽然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没有愈合的伤口仍然在她心中淌着血……像这荒废的房子一样被放置至今。
但那样的日子今天也就划上句号了。
他们就是为了缝好这心伤,才特地回来这里的。
「本能……」她讶异地眨眨眼睛:「所以才会觉得比其他话都要有说服力吗……?当时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了。」
「是妳厉害的地方哦。」他抚摸她的头:「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率直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呢。更别说是付诸行动了。」
「是吗……呼呼。」
或许是自己想通了些什么,她笑逐颜开的。
像雨后的天空般澄净的笑容,一瞬间让他觉得今天此行没有白费了。
这样她也应该卸下一些重担了呢。
想到这里他也松一口气,连内心那阵莫名的烦躁感也消失了,不自觉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