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月季花丛1   第二 ...


  •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做好了一家人的早饭。苏男男洗漱完毕,发现奶奶早已坐在了餐桌旁边逗着小苗苗在玩。乌黑顺滑的头发,低低的盘着,上身是干净整洁的暗红色薄毛衣,微微有些起球,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窄脚裤子,脚下是一双绣着花纹的老式圆头软底布鞋,这种布鞋在老年人群中非常流行,底子是橡胶的,面子是绣花的绒布,靠脚踝一根细带子固定。
      姐妹二人帮着母亲从厨房端过饭菜,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围坐在桌子上吃着饭,期间除了哄孩子,谁也不曾聊别的家常,好像昨天晚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样。谁说暴风雨过后皆是狼藉一片?也有可能是一派祥和!苏男男偷瞄了一眼奶奶,眼袋微微有些突出,怕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母亲则夹着菜耐心地哄着孩子。大约“阖家欢乐”就是这样吧!
      吃过饭,苏母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钱,打火机等物品交给苏男男:“纸钱我准备的多,给你爸多少点,活着的时候没花着,死了总不能比别人差。”
      苏男男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苗苗非要跟着妈妈,不得已,苏小妹抱着她哄了哄,耽误了一会工夫。
      苏母催促道:“行了,行了,赶紧走,一会过中午了。”说着,拉过苗苗,紧紧地抱在怀里。这里的习俗,过了中午十二点,就不能去坟地里烧纸钱了,不吉利。
      苏小妹跟着姐姐一起出了门,忽然停住脚闻了一句:“妈,给我哥烧纸钱吗?”
      苏母微微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烧不烧的都行,反正上次我也给烧过了。嗯……那就烧点吧。”
      上次?苏男男想到了那次母亲要钱的事情。边走边问妹妹:“上次‘那事’你去了吗?”
      “没有!本来想一起去,妈没让去。就和那边女方的家长一起抱着骨灰盒,拿着铁锹去了,死活不让我跟着,说是怕什么不干净的过气给苗苗。回来还过了火盆,神神叨叨的。”
      “改革开放多少年了,还迷信呢!”苏男男不满的说道。
      姐妹两一路走着,一路聊着,风一阵一阵的吹,路上的尘土飞扬起来眯了人的眼睛,旁边田里玉米干枯的叶子哗啦啦的响着。
      祥宁村的习俗,村子里专门划了一大片地方作为公用的坟地,凡是祥宁村的人,不论是土生土长的,还是结了婚嫁过来的,死后都可以葬进这块坟地里,而旁的人却不可以葬入,怕坏了风水,惹得村子不安宁。那片坟地树木茂盛,参天蔽日,每逢吹风的时候,树叶飒飒作响,村里人总说成是有厉鬼哭泣,吓得孩子们一到刮风下雨就不敢出门。坟地里只有一条小路,因为长年没有专门清扫的人,再加上平时来的人少,小路边的野草和荆棘长得格外生机,要是不穿长裤,很容易划伤脚踝。
      苏男男和小妹从坟地前的一个路口,向左拐了进去,穿过高速路下的洞口,径直往自家田地走去。
      苏父临死前特意交代,不要葬入公坟,就埋在自家田地尽头,说是要陪着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很早就死去的苏男男的弟弟,苏小妹的哥哥。
      两人从田地的梁子间一路走到尽头。田地的尽头是一个高高堆起的土堆,土堆上光秃秃的,没有长一点草,可将苏母时常清理。土堆的前面用砖块垒砌了一个方形的小桌子,上面放了一快方形的石头,那是每年清明用来摆放祭品用的。姐妹二人端正的跪在坟前,拿出一大摞纸钱,用手划开,成一把扇子,再用打火机点燃。苏小妹顺手从旁边捡了根树枝,调起纸钱,使得燃烧的更彻底。因为纸钱要是有一点没有烧尽,那边的人就收不到。苏男男恭恭敬敬地一一划开纸钱放到火堆上,苏小妹恭恭敬敬地用那树枝来回的拨动着。
      风吹得火苗一窜一窜的,像极了临终前一天父亲跟她交代事情时,闪烁的床头灯。父亲伸手拉着她的胳膊,本想用虚弱的声音交代些什么,但是话未出口,一阵呜咽之声就从父亲的喉咙里低低的传了出来。那是如高山般坚毅的父亲啊,那是如大树般为孩子遮风挡雨的父亲啊,怎么会哭得如同孩子一般无措,委屈,不甘?!不!那躺在床上的一定不是父亲!是这个病恹恹的人夺走了那个鲜活的父亲,她甚至有点恨这个人!
      那晚,父亲的一行行眼泪,全都一滴滴淌进了苏男男的心里。苏男男至今都不能忘记,一个强健有力的人是如何被病痛折磨的骨瘦如柴,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就这样躺在了如馒头一般的土堆里,没有声音,没有气息。这世间的坟墓如同一个张着嘴的怪兽,无情的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却永远饥饿着,不知满足。
      看着所有的纸钱都变成了灰烬,两个人冲着土堆磕了三个头,起身绕过父亲的坟墓,来到一个小土堆前。小坟有翻新过得痕迹,两边各插着一个纸糊的孩子,一男一女,手里挑着竹竿,竹竿上缠着一串纸花。苏男男厌恶的看了一眼,往前走了两步,转身看向墙角一丛凋敝的月季。以前人们为了划分田地界限,也为了保护自家田里的“财产”,都选择用土在两家的田垄上筑起一道矮矮的界墙。
      苏小妹一人跪在小坟前给这个从未见面的哥哥烧完了纸钱,她不知道姐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敌意,以为姐姐还因为母亲给哥哥冥婚的事情愤怒着,因此并没有多言。
      “姐,好了,回吧。”苏小妹看着姐姐的背影提醒道。
      “唔……”苏男男还未转身,一阵风刮来,吹落了小坟上纸花,落在墙角的月季丛中。苏男男走过去想捡回纸花,突然发现月季前的土地好像是新土,虽然已经被踩实了额,但是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嗯?谁会在这翻土呢?种东西?不会,墙角的月季因经常处于阴处晒不到太阳,长势本来就不好,全赖母亲的细心照顾,这翻开的地方还处于月季的下方,更不是个种植的好地方。苏男男鬼使神差的用脚踢了踢,却发现土里似乎有灰色的东西,赶忙蹲下从旁边捡了根粗一点的树枝,挖了起来。
      苏小妹站在身后并未看见,疑惑地问道:“姐,你干嘛呢?”走进一看,只见姐姐刨开的土里有烧过的纸钱的灰烬,随即惊呼道:“这……这是纸钱吗?怎么在这烧?”
      苏男男看了一眼妹妹,并未接话。
      是啊,谁会对着一丛月季烧纸钱呢?还特意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在坑里烧完,又填上土,不让人知道。明明父亲和弟弟的坟墓都再旁边,为什么对着月季烧纸钱呢?弟弟?想到这,苏男男赶紧跑了两步,走到弟弟的坟前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嗯,这翻新的土的颜色和刚才月季前的颜色差不多,那应该是前段时间母亲给弟弟办冥婚时有人烧的,是母亲吗?这个地方除了母亲和妹妹平时也没人来了。
      苏男男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妹妹才4岁,父母在地里干活,让她在田地面前看着妹妹,叮嘱她不要乱跑,更不要去田地的最里头,当时那里还只有一个小土堆。可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越想知道靠近悄悄。苏男男带着妹妹从旁边悄悄溜到了尽头。走到尽头就被墙角的一丛盛开的月季吸引住了,爱美的两个小姑娘摘了好几朵插在脑袋上。当时的月季还没有这么高,当母亲找到她们时,两个人正站在月季丛旁边,高兴得直蹦。苏男男永远都忘不了母亲当时的吃惊和愤怒,眼里似乎冒着火,一把拉过她,扬起手,二话不说就照着苏男男的屁股打了起来。吓得一旁的妹妹哇哇大哭起来。苏男男也疼的尖叫着求饶。直到父亲过来,拉开两人。当晚苏男男的屁股肿得只能趴着睡觉。后来,父亲告诉她母亲喜欢月季花,看到月季花被摘下来很生气,还提醒她不要再碰那丛月季。
      现在想来,事情是有些蹊跷,那么喜欢月季的母亲怎么不在家里种植,偏偏选择种植在田地尽头的角落?
      “姐?姐?想什么呢?”苏小妹看到苏男男出了神,以为她明白怎么回事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回去问问妈吧。”
      风依旧不停歇地,一阵又一阵的吹着。猛然间,苏男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前的噩梦又在脑海里翻涌而来,这次又夹杂了点月季花的香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