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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家3   终于坐 ...

  •   终于坐上了从县城到乡镇的公交车。这车比长宁市的公交车要小多了,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乘客。苏男男和陈佳莹两个人被挤到了后门的角落里。小小的公交车被司机开得飞快,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会急刹车,一会颠一下,像是游戏里奋力跳级的超级玛丽。每颠簸一次,都传来众人的一声惊呼,大家实在担心自己会连同公交车的底壳一起飞起来。苏男男一手抓住上面的扶手,一手锁着后门竖着的扶手,将陈佳莹紧紧地圈在后门的角落里。窗外的农田一片片的飞快地倒着,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一棵棵的划过,如同回忆一幕幕的闪现出来。
      这条路,见证了她们的高中三年,每个星期,没次放假,每次季节的转换,都不曾落下。高三那年两人也曾徒步走回去过几次,15公里,三个半小时。那是父亲去世的一周后,苏男男越发不爱说话了,除了每日开口回答陈佳莹的问题,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上课也总是走神,整个人仿佛提线木偶一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周末回家的时候,苏男男也总是刻意避开所有人,有几周为了避开陈佳莹,谎称自行车坏了,要自己一个走回去。陈佳莹没有和她争辩,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后走着,偶尔从路旁摘几朵小花,或是用狗尾巴草编一个兔子逗一逗苏男男。就这样,15公里,三个半小时,从中午一直走到傍晚。
      陈佳莹下车后跟苏男男挥了挥手:“男男,后天我去找你玩。”
      车上,苏男男点了点头。陈佳莹俏丽的身影一蹦一跳的远去,如同一只小兔子一下一下撞击着苏男男的内心。
      苏男男每次回家都会特意选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过一大片农田,是为了刻意避开村里的熟人,因为每次别人看见她都会提及她的父亲,眼神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这家留下的孤儿寡母的同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他们那高贵的恻隐之心。苏男男厌恶这种眼神。
      奶奶的身影如同村口伫立的那块黝黑的巨石,带着古朴而不可侵犯神秘。黝黑的巨石上刻的“祥宁村”三个字,虽已被涂鸦和岁月打磨的残缺不全,但从余留的笔画中依然能看出笔法的苍劲有力。而年迈的奶奶也像那三个残缺不全的字一样——风湿病痛的折磨使得奶奶早几年就坐上了轮椅,干瘦的身躯也不似以前那样健硕。苏男男永远记得年轻时的奶奶是那样的强健有力,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用吃剩的半个馒头喂蚂蚁,奶奶一把拎起她从门口到屋前的土路上,狠狠丢下,如同丢弃一只野猫野狗,还不忘咒骂一句:“没用的丫头,赔钱的东西,学会浪费粮食了,养你有什么用?”也永远记得爸爸妈妈吵架时,奶奶是如何一把将妈妈拖出房间,推倒地上,然后指责她生不出男孩。那时的奶奶身材高大,仿佛身上永远蕴蓄着巨大的力量。
      “奶奶。”苏男男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蝇,瞥了一眼门口坐着的老人——深如沟壑的皱纹,下垂的眼皮,因为消瘦而凹陷的面颊,越发显得颧骨突出。苍老而干瘪的面容如同一个王朝的轰然倒塌,权利的骤然逝去。
      “哦,男男回来啦,可是好久都没有回家啦,家里都惦记你哩。你……”老人眼睛里闪出一丝明亮,赶忙伸出手去拉苏男男,苏男男稍稍跨一大步,躲开了那只苍老的手。老人急切转身,扭过头,看着远去的背影急切的喊道,“男男,你,你把奶奶挪回去,奶奶还没跟你说说话呢……哎,你这丫头怎么不理人呢?”老人将脖子朝后拧到了最大限度,发现并无身影向她走来,只能低头哀叹一声,嘴里嘟嘟囔囔的咒骂着些什么。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跳到了苏男男身上:“大姨,欢迎,欢迎,嗯,嗯,有好吃的吗?”显然,孩子刚学会说话不久,一停一顿。
      “苗苗,赶快下来!大姨刚坐车回来,挺累的。”苏小妹赶忙伸手去抱孩子。
      苏男男冲小妹摇了摇头,亲了一口怀里的小家伙:“有好吃的,在包里呢。你先说,有没有想我啊?”苏男男抱着孩子走进了房间。
      苏母赶紧迎上去,取下男男背后的双肩包,问道:“吃了没?锅里还有饭菜。路上人多不?”
      “嗯,没吃呢,妈。”苏男男坐在凳子上,但是依然未放下怀里的孩子,用手逗弄着她软乎乎的小脸,“王改呢?没在家吗?”
      “没,跟着别人去做装修了,得要一星期才能回来。”说着,苏小妹已经给姐姐摆好了碗筷,接过姐姐怀里的小团子,坐在一边,
      苏小妹凑近苏男男时候,苏男男发现妹妹脸上的皮肤比之前衰老了些,眼角也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像是青花瓷瓶身的裂纹。苏男男猜想一定是照顾孩子太过辛苦,或是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才老的这样快。苏小妹自从生完小孩后,就一直在家带孩子,偶尔也给人家大棚里干干活,挣点钱补贴家用。苏男男不想看见妹妹这么年轻就被禁锢在这个地方,想问她在孩子上学后还有什么打算,想帮她想想办法,但又怕话题太沉重,刚回来就让人不愉快,想着回家还住两天,稍后再问也不迟,就索性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苏男男所问的王改,是怀里苏苗苗的父亲。出生在远处康宁县偏远山区里的农家。外出打工时,遇见了高中毕业彷徨无措的同样在打工的苏小妹,苏小妹因他的照顾体贴怦然心动,两个人便情投意合,暗结珠胎。眼看着月份一天天大起来,肚子就要藏不住了。苏小妹只能带着王改回家跟母亲坦白。苏母气的对着两人又叫又骂,忍不住对着王改推搡一番。又怕街坊邻居知道了笑话,只能尽快让二人成婚,好挽回些颜面。在得知王改的家庭条件后,知道对方家里拿不出相应的彩礼,气的坐在凳子上呜呜的哭了起来,不住地哀叹着命苦。这时候奶奶眼珠子一转,随即大声喝道:“哭什么!?丧门星!没有彩礼有人啊,”指着王改,眼里发出不容拒绝的命令,“你到我们家里来,反正我们家现在也没个男人。就你们家那条件,让你来我们家做个上门女婿那是救你出苦海。”奶奶的这个提议,瞬间让这个家里多了一个“顶梁柱”。“家里有个男人,就算是有了根主心骨,一个完整的家。”奶奶跟任何人提起来这个绝美的提议,她都引以为豪。
      正在准备大四毕业论文的苏男男在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整条鱼骨,心里又酸又痛,说不上一句话。良久的思索之后,她觉得或许这是能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了,但又同时心疼妹妹,那么年轻就要做妈妈了,她还没见过外面的风光就被限定在了农村。而那个孩子是否也要过着同自己和妹妹一样的童年?这个担忧在她看到王改的时候就被悄悄的打消了。那双眸子,清明透亮,似是藏着娟娟溪流,透露出真诚和朴实。苏男男当下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和父亲不一样。后来的事情也证实了这一点:小妹婚后,王改就跟着别人干装修,拼命地挣钱养家,在家里又对因怀孕脾气暴躁的小妹宽容有加,虽然有时和苏母,奶奶有些摩擦,但总是“嘿嘿”一笑,并不计较。因此,苏母在外总是对这个上门女婿赞赏有加,而奶奶就更是得意了,因为这个聪明的决定是她想出来的。
      苏苗苗出生那天,奶奶看到这个女孩后只一瞬间就露出了极度失望的深情,仿佛当年看到苏男男和苏小妹一样。苏母则沉浸在做奶奶的喜悦当中,丝毫没有在意婆婆的脸色。王改不愿妻子难过,特意挡在奶奶的前面,隔开两人,看着孩子憨笑,又时不时的关心着妻子的身体。看到这样体贴的丈夫,苏小妹脸上的委屈和愤懑也渐渐的一扫而空了。
      苏母、苏男男、苏小妹三人在屋内聊着天,有关于工作的,有关于街坊四邻的,有关于苏苗苗的,时不时屋里就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沉,秋天的傍晚凉意袭人。
      “当当当……”奶奶用力的捶打着轮椅,咒骂着屋里的人:“都死了吗?听不见我说话?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你们好亲亲热热的吃饭,干脆把我老婆子推到坟里去,也省的干你们的事。”说着又哭了起来,“哎……我命苦啊,年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娶了个媳妇成家了,呸!生了一窝女娃,到头来一个男娃都没留下!哎呀……我那短命的儿子早早就死了。哎……现在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倒成了家里的外人。呸!你们两个姓苏的死丫头,没良心,短命鬼,你爸在坟里看着呢……”
      老太太短短续续的咒骂,惊动了屋里的人。苏小妹惊呼:“哎呀,忙着说话,忘记我奶奶了。”说着,放下孩子,就要出去推。苏母一把拦住她,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隔几天就骂骂咧咧的,还耍威风呢,以为你儿子还在呢。”说着走近轮椅,解开轮子上的绳子。老人年纪大了,手上的力气也渐渐小了,家里人怕老人控制不住轮椅,人有没在跟前,出了意外。每次停好轮椅的时候,就用绳子紧紧地拴住两个轮子系在旁的东西上。
      “顶嘴!”老人气的手抖了起来,“这要是在以前……”
      “在以前,你就教唆你儿子来打我?可惜他死了。”苏母回呛道。推着轮椅过门槛的时候,她故意重重地摔了一下,“以前他活着的时候,你就教唆他打我,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死了,死了,还给我留了一屁股债。这些年我带着两孩子,能过活过来,容易吗?还能养着你个老婆子,你就知足吧。”
      听着两人互相的数落,话里还提及了去世的父亲。苏男男示意小妹捂着孩子的耳朵,走出房间,对母亲说:“我来推吧。”
      苏母没有理她,推着老人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干啥?我……我不睡觉,我要去看电视!呸,你,你给我推回去。”老人用力拽着轮子,想停下来。
      “你不是想骂吗?就在这个房间使劲骂,看谁听得到!”苏母从身后抱起老人,使劲一用力,就将她拖到了床上,苏男男见状,赶紧过去抬起奶奶的双腿,放到床上,脱掉鞋袜。
      苏母向老人丢过被子,故意气道:“两个女儿是我养大的,我们娘仨才是亲亲的一家人。你跟你儿子是一家人,你就在这好好想他。”
      说着,拉过女儿,走了出去,“欺负了我半辈子,还以为是那时候呢?”
      屋子里,老人的咒骂声和哭泣声夹杂着。
      走到前屋,苏小妹低声嘟囔道:“隔几天就闹一出,唉……”苏男男看了看母亲气的涨红的脸上似乎有些报复的快感。她能理解,因为她曾见过父亲在奶奶的教唆下是如何殴打母亲的,也听过奶奶是如何咒骂母亲不中用,没儿子的。她也明白奶奶将儿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在唯一的儿子去世之后,她也只能依靠这些谩骂来提醒自己曾经有过儿子,有过支撑。唯一不理解的就是,每次奶奶数落母亲没给苏家留下根时,母亲却总不用那个早逝的儿子反击,似乎从来没生过一样……
      一场风波,让大家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娘三个在前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了一会电视,苏母就催促着她们睡觉了:“早早睡吧,明天一早吃过饭,就去给你爸少纸钱去。哦,苗苗就不去了,太小。”
      太小的意思是,倘若那地方有什么脏东西,孩子身体弱,抵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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