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荆棘丛中月

5、老家1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中秋自古以来就是个团圆的美好佳节，大人们围着一桌子的好菜说说笑笑，分享着他们各自的喜悦，孩子们则更觊觎桌子上的月饼流口水。自从高二那年的开始，苏男男就不再期待中秋了，因为那一年中秋父亲去世了，以后的日子再无团圆可言了。
　　客运站里等候班车的队伍已经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了。每个人的手里几乎都拿着月饼礼盒，里面装着的除了美味的月饼，还有自己对家人满满的思念。唯独苏男男和陈佳莹两个人一个背着双肩包，一个斜挎着单肩包，直直的挤在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自从父亲去世后，苏男男便再也没有吃过月饼，这个节日也是她一直想遗忘，但却怎么也遗忘不掉的。
　　那年高二，刚分科不久。苏男男还沉浸在和陈佳莹同桌的喜悦中。周末，骑着自行车两人一道回家，闻着花香，吹着微风，道路两旁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一切都那么欢快，只觉得路边的田地在快速往后倒。
　　“男男，你想不想快点到家？”
　　“要骑快点吗？算了吧，一回到家一身汗。”
　　“不是，我有更好的办法。”说着，陈佳莹松开左手手把伸向苏男男。
　　“干什么？快抓好，小心摔倒！”
　　“哎呀，我知道你左手技术好，没事的，你快伸出右手拉着我。这样你拉我一下，我拉你一下，速度不是更快吗？快点，快点。”
　　“你胆倒是挺大的，也不怕摔着。”
　　“没事，没事，你相信我的技术，我也相信你。”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上欢声笑语，你一拉我一送，苏男男比之前提早了近半个小时到家。
　　一到家，苏男男就发现气氛似乎与往常不一样，要是平时这时候，妹妹已经扑过来拉着她的书包问：“姐，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呀？”虽然父母给的钱很少，但是苏男男总能省下一点买零食的钱，每个星期都给苏小妹带回来一点零食让她解解馋。可是今天，苏小妹却乖乖的坐在奶奶身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苏男男放好自行车，顺手拉下书包，冲着苏小妹调侃一句：“怎么了？今天不惦记零食了？”苏小妹抬起头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哭着扑到了苏男男的怀里：“姐……”
　　苏男男以为她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被奶奶训斥了，看了一眼呆坐的奶奶，随即伸手拍了拍她，安慰道：“又犯错惹着谁了？慢慢说，别怕。”苏男男的话里充斥着不满和针对，她以为奶奶会像往常一样瞪着眼睛，伸手指着她们姐妹咒骂一通。可出乎意料的是，奶奶并未像往常一样发作，甚至连头都没抬，就那么呆呆的坐着，像是定格了一般。苏男男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看着趴在她肩头哭的不能自已的妹妹，知道这会问她什么，她也说不明白，就看着奶奶问道：“怎么回事啊？我妈呢？”奶奶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苏男男提高了声音：“奶奶！小妹到底怎么了？我爸和我妈呢？”苏男男说道“我爸”两个字的时候，似乎是触动了一个隐形的按钮，奶奶抬起头看一眼苏男男有遗憾，有怨恨，然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屋子里面走去，并未回答苏男男的任何问题，只留下了一声叹息和几句感叹：“唉……要是有个男孩就好了，有个男孩家就不会散……这往后可怎么办呢？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苏男男看着奶奶蹒跚地步履和低沉而又弯如老树虬枝的背影，愈发感到奇怪和不安，双手推开抽泣的苏小妹，大声喝住她：“行了，别哭了！怎么回事，快说？”
　　苏小妹被姐姐突然的呵斥吓到了，猛地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姐，爸……爸生病了，很严重……被送到长宁市大医院去了，妈也陪着去，都四天没回来了。”
　　大医院？平常有个病，当地农村人是舍不得去的，一来回的路费加上挂号费、检查费，最后再拿药，那可是一大笔钱，一个月的打工费，就这样一进一出没了一多半。所以，平时谁要有个头疼脑热的，最多就是去诊所开个药，或者吃点消炎药、止疼药，再或者用最原始的办法——忍忍就过去了，不到万不得已是没有人愿意去大医院的。
　　这三个字如同天上的闷雷一下一下砸进了苏男男的心里，只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挤满了各种猜测和疑惑：也许只是误诊呢？也许很快就好了呢？毕竟爸爸的身体一直很好呀，就是看着有点瘦而已。要……要万一是重病呢？怎么办？能治好吗？需要多少钱呢？万一……万一治不好呢？不！不！没有这个万一，就算是不好的病，也会有奇迹的，书上说的，有人的癌症都能治好，这不是奇迹吗？苏男男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一样，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姐，姐……”苏小妹晃了晃她。
　　“唔，爸妈和谁一起去的？有没有说怎么联系？”苏男男回过神来。
　　“三姨和表哥陪着，呜呜呜……”
　　苏男男推开妹妹，跨进房间，拿起电话，按动按键翻着表哥的联系方式。
　　那一年，手机还并未这么普及，每个村里仅有几乎人家安装了固定电话，苏男男永远都忘不掉爸爸带回来电话时的她和妹妹兴奋的样子，姐妹俩围着爸爸，像两只喜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都想先摸一摸。爸爸轻轻放下电话，一手摸着一个小脑袋：“轻点摸，别弄坏了。哎呀，这下我去外面干活，长时间不回来就可以给你们打电话了。哎，我可以随时问你们学习成绩，千万不能偷懒啊。”“知道啦！知道啦！”姐妹俩完全沉浸在有电话的喜悦中，全然不知爸爸到底说了什么。那红色的按键仿佛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胖乎乎，圆溜溜的，让人忍不住去抚摸，却又不敢用力按下去，生怕“噗嗤”一声按出一手的红色石榴汁来。
　　可如今看到这“红色的石榴籽”苏男男全然没有了怜惜之情，手指飞快地反动着按键快速地找到了表哥的联系方式，却在拨号键上听了下来，苏男男不知道按下去会听到什么消息，她更害怕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现在的她终于能理解什么叫“讳疾忌医”了。良久之后，她放下听筒，端坐在电话旁边，她选择在这边久久地守候消息的降临。
　　“男男，想什么呢？快走啊，我把票买好了。”陈佳莹打断了苏男男的思绪，“人可真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嗯，节假日就这样，慢慢等吧。”苏男男拉着陈佳莹往前挤了挤，“佳佳，你怎么没给你爸妈买东西？”
　　“人这么多，太挤了。”
　　“佳佳，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苏男男知道陈佳莹是为了顾及自己的情绪，怕她看到带有团圆的礼品进而联想到一些往事。
　　“哎呀，好了，不说这些。”陈佳莹侧身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苏男男，“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有这样一起回家了？”
　　“是啊，好久了。”
　　……
　　……
　　拥挤的人群如同拥挤的过往一样，不同的是，人群终究会散开，而过往，却如陈年佳酿历久弥新。
　　在两人漫长的回忆中，从长宁市到富城县的大巴车走了一辆又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