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孟栀晚

7、百合花 很重要的东

　　这个百合花钥匙扣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整整八年的时间里，和她形影不离。

　　*
　　从小到大，百合花是她最喜欢的花，没有之一。

　　她喜欢百合花的原因很简单，小时候，她住在妈妈租的房子里，每晚都会和妈妈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金粉世家》，短短四十几分钟的时间，成为了她的童年记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

　　妈妈喜欢冷清秋，于是给她买民国学生裙穿，让她把头发留长，给她编和冷清秋一样好看的双麻花辫。

　　小学六年级，她编着麻花辫，穿着民国裙，竞选上了学校的大队长。

　　也是在小学六年级，她出演学校艺术节的舞台情景剧，在舞台上扮演了一次《金粉世家》片段中的冷清秋。

　　她好像在妈妈的眼睛里做了一回电视剧女主角，也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了一回电视剧女主角。

　　后来，自从妈妈和爸爸一样也被调去了隔壁市工作，她就很少再有机会看电视剧了。

　　初一那年，她被爸妈送去了爷爷奶奶家住。爷爷奶奶喜欢看相亲节目，她不敢要求他们调台，更不敢对他们说自己想看《金粉世家》。

　　“在爷爷奶奶家，我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调自己喜欢的电视剧看，也不敢随便跟他们要钱花。”长大以后，转学去香港前的那个深夜里，她红着眼眶向妈妈讲述起那段时光，“因为在把我送去之前，我爸和我爷爷奶奶说过，不能惯着我，更不能随随便便给我乱花钱。”

　　“我知道你交给我奶奶的卡里有我的生活费，但我不敢跟他们要。他们也从来不会主动给我钱，我需要用什么东西，他们就自己给我买。”

　　“我用的笔袋和钢笔都是文化用品商店里最便宜的，记笔记和写作业用的本子永远是一块二一本的横格本。他们说知道我肯定听我爸的话，不会随便乱花大人的钱，所以给我买的都是最经济实惠的。”

　　“可他们对路昊宇不这样，他们给他买的东西，样样都是最贵的。他们一边责怪他，一边溺爱他。他花的钱越多，他们给他的钱也就越多，给完还要说一句，你看人家音音就从来不乱花钱。”

　　“可不是嘛。”婶婶每次都附和赞同，手上收钱的动作却迅速麻利，嘴角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难掩的喜悦来，轻蔑得意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她，仿佛靠着自己的儿子打了一场无比骄傲的胜仗。

　　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看着路昊宇从爷爷奶奶手里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路昊宇不让她碰，不让她动，甚至连她看上一眼都不让。

　　她不再穿精致漂亮的小裙子，也不再编繁琐复杂的麻花辫，而是永远穿着一身朴素的校服，永远用一块钱一捆的黑色胶圈发绳扎着最简单的单马尾。

　　高中搬去姥姥家住以后，她依旧保留着这样的习惯。或许是因为这种节省的习惯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根植在了她的骨子里，又或许是因为，即使姥姥和姥爷很有钱，他们也并不主张小孩子可以乱花钱。

　　高中时，她和正在上小学的表妹一起住在姥姥家。表妹经常闹脾气不好好吃饭，半夜动不动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到她身边，求她偷偷给自己点外卖吃。

　　不知道为什么，阮笛音每次都会心软答应，把自己省下来的零用钱给表妹买披萨、汉堡和可乐。她之所以会这样心软，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从表妹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潜意识里觉得，表妹的童年不应该是这样的。

　　表妹的童年，不应该像她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童年那样。

　　她的小舅舅是姥姥和姥爷最疼爱的小儿子，表妹更是人尽皆知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官三代”，乖巧又漂亮，在学校和班级里格外讨人喜爱。

　　在表妹眼中，所有人都喜欢她，除了她的爸妈和她的亲弟弟。

　　因为弟弟喜欢抢她的东西，总是弄坏她的东西，可她却不能对他发脾气。因为只要她一发脾气，弟弟就会哭，而弟弟一哭，就会把爸爸妈妈招来。

　　爸妈受不了弟弟哭，每次都会因为弟弟的眼泪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和责骂她。

　　可面对她的眼泪，爸妈却无动于衷，被她的抽泣声吵得实在不耐烦了，则会指着她的鼻子警告她不许哭。

　　弟弟抢走了她的东西，也抢走了爸爸妈妈对她的爱。

　　所以她讨厌住在自己家里，宁愿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客厅阳台上，也不愿意和弟弟共用一个房间写作业。

　　可惜她在阳台上搭建起来的小天地最终还是被爸妈无情地拆除了，她的行为也被判定为任性、自私和不懂事。她被强制要求和弟弟一起写作业，每晚都被弟弟气哭，憋着委屈含泪把作业写完，换来的却是爸妈的一句，你能不能有点儿当姐姐的样子？

　　渐渐地，她开始想尽办法不在家里住，主动要求住在爷爷奶奶家。

　　虽然她也并不喜欢自己的爷爷奶奶，觉得他们像自己的爸妈一样偏心弟弟，但她对阮笛音说，至少住在爷爷奶奶家，我还有你。

　　每每想起表妹的这句话，都让她忍不住想要落泪。

　　表妹说，这个家里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但至少，我还有你。

　　*
　　高二那年，她带表妹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文具，无意中看到钥匙扣区域里摆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百合花钥匙扣，恍惚之中，她好像再次看到了童年记忆里那个抱着一盆百合花出现的冷清秋。

　　“姐，这些钥匙扣都好好看！我想买一个！”表妹在她身侧兴奋喊道。

　　她看得出神，目光落在这个百合花钥匙扣上，一时忘了接话。

　　“姐，你想要吗？我今天在补课班领了奖金，可以给你买！”表妹激动地说。

　　“我不要。”她回过神，笑着问表妹，“你要哪个？我给你买。”

　　“我要小熊的！姐，我自己有钱，我可以自己买！”表妹说。

　　“你的钱先留着。”她把小熊钥匙扣从货架上取下来，拿着它走到收银台前付款。

　　“留着干嘛？”表妹困惑不解，眨着眼睛问她。

　　阮笛音把小熊钥匙扣塞进她的手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流露出温柔的笑意：“留着等以后哪次在我不在你身边，没办法帮你付钱的时候，你用它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

　　“好。”

　　*
　　那天其实是她的生日，可她却还是连给自己买一个二十几块钱的钥匙扣都舍不得。

　　傍晚，在教室里，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突然看到闻清从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地朝她跑了过来。

　　“徐璐璐让我给你的。”少年把拎在手里的零食袋子递给她，额头被汗水浸得湿透，“她说她临时有事先走了，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她接过袋子，心里暖暖的，微笑着向他道谢：“谢谢。”

　　“阮笛音。”她正要走，他忽然开口叫住她。

　　她怔怔回头。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给我妹买钥匙扣，多买了一个。”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材质的百合花钥匙扣，塞进她手里，停顿片刻后，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而真挚地说，“生日快乐。”

　　“谢谢。”阮笛音眼眶倏地一热，喉咙哽了哽，装作第一次看见这个钥匙扣的样子，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仰起头弯着眼睛对他说，“真的很漂亮。”

　　*
　　那个钥匙扣，阮笛音一直没舍得用。她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了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平整的书包表面从此多了一块小小的凸起，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总是时不时地就想摸一摸它，好像只有确认它完好无损地待在里面，她才能安心踏实地去做别的事情。

　　她本以为这个钥匙扣永远都不会被她弄丢，直到她转学去香港之前，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她突然发现这个钥匙扣不见了。

　　“找什么呢？”出租车里，妈妈坐在一旁问她。

　　“没什么……”她喃喃自语，依旧埋着头在书包里翻找个不停。书包里外所有的口袋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完全没有一点儿钥匙扣的踪影。她从教室里收拾完东西便直接上了出租车，唯一的可能就是钥匙扣被她落在学校了。

　　“我想回一趟学校。”她对妈妈说。

　　妈妈皱起眉头：“时间快来不及了！你回学校干嘛？”

　　“我有东西落在学校了。”她没控制住情绪，嗓音染上了哭腔。

　　“什么东西？重要吗？”妈妈问。

　　“很重要。”她说。

　　“落的什么东西？到时候让你们班主任帮忙找找，我去学校拿，拿完给你寄过去。”

　　“不行，我得自己找……”

　　“小声！”出租车在机场门口停下，妈妈看到站在路边等待她们的阮雨声，立即推开车门高声喊道。

　　“姑姑，音音！”阮雨声走过来朝她们打招呼，随后打开出租车的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搬了下来。

　　“以后音音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放心吧姑姑。”

　　“那我回去了！”妈妈把她推到阮雨声身边，“快跟你哥走吧！下了飞机和我说一声！到了那边机灵点儿，想吃什么就买！别舍不得花钱！卡里钱不够的话记得打电话跟我说！”

　　“知道了。”阮笛音嘱咐妈妈，“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你不用管我，把你自己管好了就行！快去吧！一会儿来不及了！”妈妈摆摆手催促她。

　　阮笛音转回头，鼻腔胀满了酸涩，阮雨声一直帮她拖着行李箱，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机场里人群熙攘，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在柜台前排队等待办理值机的时候，阮笛音没忍住，开口问阮雨声：“哥，飞机能改签吗？”

　　“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好像落在学校了。”她紧接着解释。

　　“什么东西？”阮雨声问。

　　“我同学……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每天都把它放在书包里的，但刚刚我发现书包里没有了……”她眼眶通红，嗓音里带着急切的哭腔，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可能是落在学校了……我不知道……”

　　“别急。”他说，“能改签，我现在就改。改签完我陪你回学校。”

　　“谢谢哥，谢谢……”她向他道谢。

　　“音音，”阮雨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们之间不用总说谢。”

　　*
　　他们打车来到市实验时，已经过了夜里的清楼时间。学校大门紧锁，阮雨声问她会不会翻墙，带着她从后门翻墙进了校园。

　　高三（十六）班的教室里，阮笛音举着手电筒在自己的座位附近仔细寻找，忽然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了阮雨声的声音。

　　“音音！是这个吗？”

　　阮笛音抬头，看见阮雨声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钥匙扣，朝她露出了笑容。

　　“嗯！”她立刻飞奔过去，一把接过钥匙扣，看到上面沾满了酸奶和辣条油渍，忍不住用手指用力地擦拭，眼眶变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你喜欢的人送给你的？”阮雨声默默盯着她的动作，轻声开口询问。

　　“嗯。”她垂眸，眼泪砸落在手中的百合花钥匙扣上，嗓音沙哑而破碎。

　　“给我吧。”阮雨声从她手里拿起钥匙扣，“我去水房用香皂洗一下，肯定能洗干净，别担心。”

　　“好，谢……”她正要开口，阮雨声立刻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再说谢。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完，转身飞快地跑向了水房。

　　阮笛音凝视着他的背影，微微仰起头，努力把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压了下去。

　　那天之后，这个百合花钥匙扣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整整八年的时间里，和她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