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孟栀晚

6、生日 两个不婚主

　　她只想要纯粹极致的爱。

　　*
　　翌日中午，出发去闻清家之前，阮笛音提前用微信小程序下单咖啡，想起早上来了例假，把本来想给自己点的冰美式换成了热奶茶。

　　“孙叔，取咖啡。”“等你”咖啡店里，阮笛音推开门说。

　　“姑娘，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孙叔把打包好的咖啡递给她，笑眯眯地问。

　　阮笛音惊讶问道：“您怎么知道？”

　　“你这会员卡上登记着出生日期呢！”孙叔说，“生日快乐，免费送你一个生日蛋糕！过来挑挑，看看最喜欢哪个？”

　　“谢谢孙叔，不用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别客气！你看这个提拉米苏的行不行？”

　　阮笛音看了眼贴在柜台上的价格标签，发现这个提拉米苏蛋糕是最贵的，连忙开口拒绝：“这个太贵了，而且太大了！您换个小点儿的吧，最小的就行！”

　　“那怎么行？就这个了！”孙叔说完，从冷藏柜里把蛋糕取出来，边装盒打包边问她，“我记得你是不是一直都最喜欢这个口味来着？”

　　“嗯。”阮笛音点点头，紧接着道，“谢谢孙叔，我把蛋糕的钱付给您吧。”

　　“不用！”孙叔连忙制止她，“每个有会员卡的客人在生日当天过来了，我们都免费送蛋糕！不用不好意思！”

　　孙叔坚持不让她付钱，阮笛音只好无奈作罢。时间将近下午一点，把蛋糕送回家估计会迟到，她索性拎着蛋糕来到了闻清家。

　　“吃蛋糕吗？咖啡店送的。”她对洛闻远说。

　　“咖啡店送蛋糕？今天你生日吗？学姐，生日快乐！”洛闻远激动喊道。

　　“谢谢，咖啡给你。”

　　“谢谢学姐！”洛闻远把纸袋里的咖啡取出来，好奇问她，“学姐，你点的是什么啊？热饮吗？”

　　“港式奶茶，热的。”她说。

　　“好喝吗？”

　　“挺好喝的。我在香港的时候经常喝这种奶茶，味道还挺像的。”

　　“这杯给你尝尝吧。”她刚好还没拆开吸管，把热奶茶和吸管推到了洛闻远面前。

　　“别！下次我自己买！”洛闻远立刻拒绝。

　　“没事，我喝过很多次了。这杯给你尝一下。”

　　“那咱俩换，你喝我这个！”他说。

　　“没事，”她笑了，向他解释道，“我今天不能喝冰的，这两杯你都喝了吧。”

　　洛闻远拿走自己的冰拿铁，坚持把港式奶茶放回她面前，说明天自己到店里去买。

　　阮笛音无奈笑了，只好插上吸管自己喝，忽然听见洛闻远说：“学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不用。”

　　“正好你过生日，一起吃个饭吧！”

　　阮笛音说：“那我请你吧。你还是个学生，肯定不能让你请客。”

　　“哪有让寿星请客的道理啊？”洛闻远撇着嘴，说什么都不肯答应，突然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让闻清请！他有钱！”

　　“可以。”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的闻清突然淡淡开口。

　　“你说什么？”洛闻远猛地扭过头，满脸写着震惊。

　　“我说可以。”闻清合上电脑，抬手覆在肩上按了几下，随后起身朝他们走过来，对洛闻远说，“我去图书馆查资料，顺便去餐厅订位，说吧，想吃什么？”

　　“学姐，你想吃什么？”洛闻远问她。

　　“我都行，你定吧。”阮笛音说。

　　“你吃什么？”洛闻远抬头看向闻清。

　　“吃什么？”闻清把问题抛回给了她。

　　阮笛音实在不擅长在这方面做决定，思索许久后，保守建议道，“那就……吃火锅吧。可以吗？”

　　“行。”闻清拎起桌上的生日蛋糕，“蛋糕我直接带去火锅店。”

　　*
　　“学姐，你和我哥是高中同学，那你是不是也认识惊野哥啊？”火锅店包厢里，闻清还没到，洛闻远咬着咖啡吸管问她。

　　“嗯，我和他是同桌。”她说。

　　洛闻远一脸激动：“真的假的？”

　　“惊野哥可是我偶像！”

　　“他现在在网上特别火，你知道吗？”

　　阮笛音含笑点头。

　　林惊野在网上有很多热门的视频剪辑切片，阮笛音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刷到过。徐璐璐调侃他完全可以把握住流量趁机做个网红，后来又提到闻清那段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背法条的“一条爆火”短视频，说网友们绝对猜测不到，这俩男网红居然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我们班女生经常在私底下议论，说13级的十六班有两个大帅哥，一个是惊野哥，一个是我哥。可惜他俩一个已婚，一个不婚。”

　　“不婚？”阮笛音惊讶地问。

　　“嗯，他是不婚主义，你不知道吗学姐？”洛闻远问她。

　　她摇头。

　　“这是他在上大学的时候自己说的。当时他们院和别的院喜欢他的女生特别多，学院领导和家里亲戚给他撮合介绍的也不少，他一个都不见，一个都不理，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不婚主义。”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这么说是因为韩学姐。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俩一直挺暧昧的，只是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有一次在饭桌上，两家父母一起逼问他和韩学姐的关系，问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准不准备结婚，他特别严肃认真地对所有人说，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对谈恋爱也没有任何兴趣。”

　　“一大桌子长辈快被他给气死了，说他读个书把脑子给读坏了！”

　　“韩学姐你应该认识，韩校长的女儿，惊野哥的表妹，你们那届理科一班的。”

　　“嗯，我认识。”阮笛音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闻清和韩颜希……他俩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他俩从来没谈过。”洛闻远淡淡道，紧接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偷偷说实话，我觉得闻清配不上韩学姐。”

　　阮笛音听完笑了。

　　有时候她也会像洛闻远一样，在心里为韩颜希打抱不平，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韩颜希实在太过美好了。

　　韩颜希个性里的很多东西和她很像，比如上进努力、争强好胜，比如心思敏感、容易焦虑，比如完美主义、容错率低。然而韩颜希却又和她不同，比她更加活泼开朗，比她更加幸运和顺利，比她拥有着更多来自亲人和身边其他人的爱。

　　每一次，她看着韩颜希，深深地看进自己的眼睛里，连滋生出妒意都不忍心。她是那样明艳而美好，仿佛温室中阳光滋养下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耀眼而夺目，鲜丽得泛着光。

　　她就像平行时空里，另一个更加幸运和幸福的自己。

　　正如韩颜希曾经在朋友圈里写过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重大的挫折，考试很少会考不好，父母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她身边的好朋友很多，老师和同学们也都很喜欢她。迄今为止，她哭过的所有鼻子，似乎都只是因为闻清。

　　韩颜希开玩笑般写道，或许是因为老天爷觉得她的生活实在太过顺利了，所以才在她的完美人生中安排了闻清这样一个硬邦邦的绊脚石。

　　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为了能让他喜欢上自己，她想尽了所有办法，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为什么呢？是因为她还不够好吗？

　　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足够好了。从小到大，她在哪个方面比不过他？

　　他凭什么这么辜负她的真心？

　　他凭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他凭什么？

　　不止一次，阮笛音也会在心底发出同样的疑问。

　　面对一个这样优秀漂亮、热烈美好的女孩子的喜欢和追逐，闻清都可以满不在乎，置之不理，他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他真的会爱上一个女孩吗？

　　他懂爱情吗？

　　“垫着坐。”她正出神，闻清拎着电脑包走进门，手里拿着一个坐垫递给了她。

　　见她发怔，他侧头斜了斜目光：“椅子太凉。”

　　“哦。”她回神，礼貌拒绝，“没事，我不怕凉，你自己坐吧。”

　　闻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而后直接态度强硬地拽住她的胳膊拉她起身，把坐垫放在了她的椅子上。

　　阮笛音一时摸不着头脑，感觉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原因，注意到服务员推门走了进来，询问他们是否可以点餐。洛闻远说他们看一会儿菜单再点，服务员正要离开，闻清突然抬起头说：“能麻烦上一壶热水吗？”

　　“好的顾客。”服务员应道。

　　热水壶很快被端上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盘餐前免费水果和一小桶冰镇酸梅汤。

　　阮笛音有些口渴，正想倒杯酸梅汤喝，却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瓷杯被旁边的人动作自然地拿了过去。

　　闻清拎起热水壶，往她的瓷杯里倒满了热水递给她。

　　她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特意给她要的热水。他还给她拿了坐垫……难道他发现她来月经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学姐，”洛闻远忽然清了下嗓子，瞥了一眼闻清，目光又落回她身上，“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稍微八卦点儿的问题？”

　　阮笛音点点头。

　　“你谈恋爱了吗？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得到她的许可，洛闻远迫不及待地问。

　　阮笛音摇头。

　　“不应该啊。”洛闻远诧异，小声嘀咕道，“你明显就是会有很多人追。”

　　她尴尬地笑了笑。

　　从小到大，好像的确有很多男生“追”过她。

　　可就像徐璐璐说过的，以她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就算是月老用钢筋拉的红线都能被她亲手掰断。

　　“单从这一点来看，你和闻清还真是绝配，都是异性绝缘体，天生孤寡的命。”徐璐璐无比中肯地评价道。

　　阮笛音被她逗笑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都不想谈恋爱，不愿意接受那些男生对她的示好。她只是觉得，如果爱有真伪之别，那么他们对她的爱不够真诚；如果爱有纯度之分，那么他们对她的爱不够纯粹。

　　她只想要纯粹极致的爱。

　　虽然她并不知道真正纯粹极致的爱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至少不应该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

　　真正纯粹极致的爱，不应该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俗气，那么肤浅，那么轻飘飘。

　　“学姐，难道你也是不婚主义吗？”

　　洛闻远惊讶喊道：“所以，现在正在和我一起吃饭的，是两个不婚主义者？”

　　“倒也没有。”阮笛音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为了结婚而结婚，为了恋爱而恋爱。”

　　“如果真的要结婚的话，我希望是因为爱情。”

　　她回忆起读大学时的某天，自己也曾经和徐璐璐说过同样的话。

　　徐璐璐说：“爱情这种东西，慢慢培养呗。先挑人，看长相看学历，看工作看家境，如果这些都达标，再开始培养爱情。”

　　但如果，爱情先于这一切发生了呢？

　　如果爱情先于这一切发生了，那么所有需要优先考虑的身份和物质条件便悉数作废，这才是浪漫主义者应该奉为圭臬的准则。

　　虽然，徐璐璐只是简单粗暴地把她这种浪漫主义想法归结为“不食人间疾苦”，更简洁一点概括来说，就是“还没上过班”。

　　“那你遇到爱情了吗？学姐？”洛闻远眨着眼睛问她，“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我……”她摇头，表情里藏着心虚，低声回答道，“还没有。”

　　“你呢？”洛闻远接着问闻清。

　　“没有。”闻清正在夹菜，头也没抬，回答得清晰响亮、干脆痛快。

　　*
　　吃完晚饭走出火锅店，洛闻远说自己约了朋友打球，独自去了市体育馆，留下阮笛音和闻清两个人一起回家。

　　夜色朦胧，飞虫缠绕着路灯，风从树梢间悄然掠过。半路上，闻清突然开口问她：“大四毕业那年，我听别人说，你谈恋爱了，网恋。”

　　阮笛音一愣，马上解释道：“没有，我和他只是在网上聊了一段时间。后来线下见面吃了顿饭，马上‘见光死’，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为什么？”他抬眸，微微失笑，惊讶问道。

　　“话题聊不到一起。”她说。

　　“都聊什么了？”他看着她问。

　　聊到……聊到法学专业，聊到他的年龄和本科学校，聊到她没忍住问他，他在F大读本科的时候，他们学院的院学生会主席是不是闻清。

　　或许从她不受控制地把话题导向闻清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大错特错。就像她明明不想答应和他一起吃这顿饭，却因为他是室友的亲戚而勉强答应了。她不应该碍于人情勉强答应这场他单方面提出来的约会，更不应该在答应他之后心不在焉，怀揣着私心和他一起吃这顿饭。

　　这样对对方不公平。

　　“聊了一些和法学专业相关的话题。”她答道。

　　“没聊什么别的吗？”

　　“还有……查户口。”怕他误会，阮笛音补充解释，“我没查他的，是他查的我。他问我老家是哪里的，问我的父母在做什么工作，问我准备找工作还是继续读研，问我以前谈没谈过，谈过几个……”

　　“还问我，能接受最早多少岁结婚。”

　　“你怎么说的？”他接着问。

　　阮笛音诚实回答：“我告诉他，我没打算结婚。”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他吃饱了，让我自己慢慢吃。他还告诉我，他和我不顺路，没办法送我回家了。

　　她曾经把这段对话完整地转述给徐璐璐听，徐璐璐听完之后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忍不住捂着肚子问：“他是有多害怕你让他送你回家？”

　　“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吧？那么晚让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车回家，更何况还是他自己选的位置那么偏的餐厅。”

　　“然后他就走了。”她从回忆里抽出思绪，扯起唇角笑了笑说，“可能是三观不合吧，我不太喜欢查户口式相亲。虽然我知道，成年人的恋爱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但我还是比较理想化。”

　　“我始终觉得，爱情是不可自控的，它会先于一切发生。”她说完，猛地抬眸对上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呼吸一颤，两人都愣了愣。

　　阮笛音迅速低下头，脸颊发烫，心跳不可控制地陷入了慌乱。

　　你会害怕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吗？

　　如果你永远都不敢和一个人对视，这意味着什么呢？

　　整整八年过去，她恍然发现，即便如今的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褪去了学生时代的自卑与青涩，她也还是不敢直视闻清的眼睛。

　　更不用说，在聊到这样微妙敏感的话题时，主动去看他的眼睛。

　　她害怕她的一颗心会直接从胸腔里掉出来。

　　“等我一下。”他忽然开口，她怔怔抬头，发现他快步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花店。

　　他要买花吗？

　　他要买花送给谁？韩颜希吗？

　　“生日快乐！”她正想着，看到闻清从花店里走了出来，迎着风大步跑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递给了她。

　　他唇角上扬，目光清亮，蓬松的黑发被风吹乱，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让她觉得十分刺眼和恍惚——仿佛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并不是二十七岁，而是她记忆中那个穿着一身蓝白色校服的十七岁少年。

　　“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她喃喃问道，连忙客气拒绝，“你不用送我礼物的，本来今天你请我吃饭，我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微笑着补充：“改天我请你和小远吃饭吧！”

　　“好，先把花收下。”他渐渐放稳呼吸，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说。

　　见他坚持要给，阮笛音没办法再拒绝，只好把花抱进怀里，礼貌地向他道谢：“花很漂亮，谢谢。”

　　前面不远处便是小区大门，阮笛音单手捧着花，挥起另一只手向他道别，随后转过身，在闻到怀中百合花香气的一瞬间，鼻尖一酸，眼里浸润了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