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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曾经 真相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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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不重要。阮笛音,这一次,真相不重要。”
*
翌日傍晚,补习结束后,阮笛音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哥,你送一下音音姐!”洛闻远朝着闻清的房间喊。
阮笛音回头,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他正在和同事打电话,似乎有工作没有谈完。
“没事,他在忙,真的不用送。”她笑着对洛闻远说,“我走啦,你写完作业记得拍照发给我!拜拜!”
由于附近临时修路,她只能绕远路走回家。经过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的时候,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阴森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脊背倏地一冷。
是窦鹏。
难怪从走出小区大门时起,她便隐约感觉到有人在一路跟着她,原来是窦鹏。
窦鹏一家曾经是住在奶奶家隔壁的邻居,因为窦鹏在学校里和路昊宇有矛盾,两家人闹得很不愉快。她和窦鹏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但因为她是路昊宇的堂妹,窦鹏本能地迁怒于她,没少找过她的麻烦。
“阮笛音,真的是你?”
“本来我听说闻清回家了,想去他家小区门口碰碰他,没想到居然碰见了你。”
“你怎么会从他家出来?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阮笛音没理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被他追上挡住了去路。他掐住她的手腕,用劲儿很大,她拼命挣扎却依旧挣脱不开,索性对准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男人瞬间暴怒,疼得松了手,阮笛音神色镇定,想从包里拿出手机报警,刚摸到手机,头发突然被男人一把扯住。
窦鹏双目猩红,狠狠拉扯着她的头发,逼迫她抬起头看自己。
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拽她的头发,明明是看路昊宇不顺眼,却把所有的报复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路昊宇当年欠我的,我总得找个人帮忙还。不找你还,我找谁还?”男人露出狰狞狡猾的笑容,手上的力道瞬时收紧,
顿了顿说,“要不我找闻清还?你觉得怎么样?”
“你信不信我马上报警?”阮笛音疼得声音发颤,她倒吸一口凉气,颤着手指开始解锁手机屏幕。
“行,你报!”
“你现在就报!”
“你报啊!”
男人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用另一只手去抢她的手机。她反应极快,迅速侧过身躲避,再次找准时机朝他手上咬了下去。男人立刻青筋暴起,揪住她的衣领,正要冲她挥拳,却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猛地拽倒在地。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阮笛音看到闻清将他按到地上,跨坐在他身上压制住他,一拳接一拳地对准他的脸打了下去。男人被打得满脸是血,接连哀声求饶,闻清眸光狠戾,剧烈急促地喘息着,手上全是伤,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拳比一拳打得更重。
“闻清!别打了!”
阮笛音在他身后大喊,闻清这才恍惚回神,挥拳的动作一滞,周身的戾气稍稍散去。窦鹏伺机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逃走。
闻清起身就要追,阮笛音连忙跑上前,从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闻清!”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呼吸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轻声对他说,“别追了,先去医院。”
闻清停步,转过身垂眸上下打量她,双目血红,沙哑着嗓音开口。
“受伤了吗?”他问。
她摇头,却被他沉着脸拉起手腕,目光定格在她手腕的一圈红印上,脸色瞬间变得更差。
“我没事。”她挣开他的手,声音里掺了哽咽,“你的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我们去医院。”
阮笛音叫了辆出租车,带他去了市医院的外科诊室。交完费在治疗室门外的长椅上等待叫号的时候,她问他:“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你落下了这个。”闻清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电棒,皱眉问道,“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个?”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你应该不记得了,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我也会拿在手里。习惯了,防身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沉默许久过后,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接送你来我家。”
“不用。”她马上拒绝。
“万一再出事怎么办?”他眉心紧锁,语气急躁。
“我不会再把它落下了。”她低声说。
“阮笛音。”
“万一再遇到危险,你就算带着它有什么用?”
“真的不用。”她补充道,“这样太麻烦你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闻清忽然轻扯唇角,自嘲地冷笑了一下,垂下眼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阮笛音动了动喉咙,没等她开口,医生刚好喊到他的名字。
“下一位患者,闻清!闻清在不在?”
“患者进来上药,家属在门外等候!”
他从长椅上起身,没再看她一眼,也没跟她说话,越过她大步走进了治疗室。
她站在门外,看着医生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在他渗血的伤口上用力地反复揉搓,他额上浸满了冷汗,却始终盯着伤口静静出神,一言不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的心脏不断揪紧,紧咬着双唇,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红印。
胸口闷痛到将近窒息,阮笛音没办法再继续看下去,微微别过头,努力含住了眼泪。
这是闻清第二次为她打架受伤,第一次,是在高三那年。
窦鹏为了要挟路昊宇,在考试前把她堵在了器材室里。路昊宇无动于衷,直接把手机关机,徐璐璐联系不上她,跑去找了闻清。
阮笛音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推倒窦鹏的,她只记得闻清在和他打架的过程中撞翻货架被砸伤了右腿的膝盖,疼得无法动弹的时候,窦鹏拎着棍子朝他走了过去。她大脑嗡地一声,想都没想就一把扑倒了窦鹏,自己也紧跟着摔倒在地,窦鹏却突然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后来窦鹏和闻清一起被送进了医院,窦鹏醒来后,一口咬定是闻清推了自己,让自己旧病复发。韩校长去找闻清询问情况,闻清也一口咬定,说是他自己推了窦鹏。
“不是闻清做的,是我。”阮笛音对韩校长说。
“不是她,是我。”闻清厉声打断她,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是我做的。”
“行了,到底怎么回事我会调查清楚。”韩校长拧着眉看向闻清,“你先好好休息。”
“其他人都跟我回学校。”韩校长将目光扫向一旁眼眶通红的韩颜希,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先回去上课,等放学再过来。”
阮笛音捏紧裤边,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眼中盈满了眼泪。旁边的孙嘉淮把手里的纸巾抽出几张递给韩颜希,瞥了阮笛音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剩下的纸巾全部塞进了她手里。
*
晚上放学后,阮笛音独自来到闻清的病房,在病房门口,她看到闻清神色虚弱地靠坐在病床上,正在跟韩颜希和孙嘉淮一起聊天。
“咳。”见她来了,孙嘉淮咳了一声,对身边的韩颜希说,“我去买饭,你陪我一起?”
“我一个人拿不了。”他补充道。
见韩颜希不答应,孙嘉淮扯起她的袖子强行把她拽走:“走吧走吧,我一个人拿不了,你帮我拿点儿!”
韩颜希和孙嘉淮离开后,寂静空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闻清。
“我明天就去找校长说清楚。”她说,“明明是我惹的祸……”
“别去!”他急道,“就当是我推的,本来我也打他了,不差这一下。而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推的那一下,谁都不知道他会突然发病。你别有心理负担,也别害怕,出任何事都有我担着。”
她的眼眶蓦地红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微微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她用校服袖子重重抹了把脸,态度坚决地说:“我必须去。”
“这不是真相。”她喃喃自语,缓缓攥紧了双拳,“我现在就去找韩校长说清楚。”
“阮笛音!”见她转身要走,闻清连忙伸手拉她,扯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皱紧眉头“嘶”了一声。
“没事吧?”阮笛音慌忙回身,弯下腰去检查他的伤口。
“真相不重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
听到他的话,她的眼泪忽然又要止不住:“你明明说过的,没有什么会比真相更重要……”
他不止一次对所有人说过,在他的心中,永远没有什么会比真相更重要。
她记得他曾经无数次在公开场合中谈到过自己对真相和公平的执着与坚守。在班会课上,在校园广播里,在新生开学典礼上,他向全校师生分享自己对法学专业的热爱,以及对公平正义的信仰与追求。他字字铿锵地对所有人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一切以事实为依据,永远没有什么会比真相更重要。
然而此时此刻,少年却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坚定地告诉她:“这一次,真相不重要。”
那一天,为了维护她,他主动背叛了真相。
过往的回忆历历在目,她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一位护士正推着治疗车经过。
“前面那个病人家属!”护士焦急吼道,猛地拽起她的手腕扯了她一把,“别挡路,别挡路!我推着车呢!没长眼睛看不见啊!”
她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本就有伤的手腕被用力一扯,疼得皱了眉,心中却还是有些自责,小声向护士道歉:“对不起。”
“什么人啊?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护士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
“平时用手的时候注意点儿,伤口尽量别沾水。欸!你干什么去!”医生的喊声突然从治疗室里传了出来。
闻清快速走出治疗室,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一把扯住护士的手腕,沉着脸说:“道歉。”
“你干什么!你松手!”护士被他扯得大叫。
闻清这才松手,冷声开口说:“你刚才也是这么扯她的。”
“你会疼,难道她就不会吗?”他质问护士。
阮笛音怔怔的,鼻腔忽然涌上了酸涩。她习惯了事事为别人考虑,经常会忽略自己受到的委屈,时间久了,逐渐养成了“凡事忍忍就算了”的性格。
可闻清不会让她忍。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从来都是这样,不肯让她忍受任何委屈。
护士自觉理亏,马上转移了话题,嘴硬道:“是她挡了我的路,我凭什么道歉?”
“她挡了路你可以提醒她,动手拽人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们医护人员的工作态度吗?”
“欸你这个人……”护士急了,被呛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你哪个科室的,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他寸步不让。
护士这才紧张起来,勉强开口对她说:“对不起啊,我向你道歉。”
“我今天遇到点事,心里不痛快,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刚刚不应该动手拽你,真对不起。”
阮笛音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曾经的某天,徐璐璐在和她闲聊时突然问起她:“闻清这个人吧,虽说长得帅不假,学习好不假,家里有钱也不假。但就他那个冷漠的性格和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到底好在哪儿?这么多年来,比他优秀又比他条件好的,还坚持不懈追你的人也有吧?你从来都不肯给人家机会。你说闻清他到底好在哪儿呢?值得让你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
“他很在意我的感受。”她说。
她内心深处那些每每总是被忽视的,被认定为敏感和矫情的,从来没有被人察觉和在意过的感受,闻清总能发现,总会在意。
她向来是个不爱计较的人,在她的心里,闻清也一样。就像他对待妹妹闻灵百般宠溺呵护,对待朋友也格外慷慨大方,细心照顾有心脏病的林惊野,暗中帮助家境不好的孙嘉淮……他为人讲义气,从不计较,但如果有人敢欺负闻灵,或者出言不逊伤害到林惊野和孙嘉淮的自尊心,他一定锱铢必较,绝不含糊。
同样的,每当路昊宇或者窦鹏伤害到她,闻清也一定会从他们身上一分不少甚至加倍地替她讨回来。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总是能发现她的不开心,喜欢开玩笑逗她笑。明明那么孤僻冷傲、被人调侃说“天生不爱笑”的一个人,却总是能让她那么开心,开心到可以短暂地忘记生活中那些像黑洞一样能把她逼迫到窒息的人和事。
他到底有哪里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徐璐璐的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爱闻清。这份爱不知从何时而起,却变得那样执拗和深沉,仿佛一个教徒刻进骨血里的永远不可以被亵渎的信仰。
她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失望,对人性有太多失望,可因为闻清的存在,她愿意保留一份爱给他人和这个世界。
同样的,因为闻清的存在,她愿意保留一份爱给她自己。
*
护士离开后,闻清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自己,小跑着去了缴费处。没过一会儿,阮笛音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棉签和一管药膏。
“医生说过不严重,不用上药。”她摆手拒绝,手臂却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他说。
阮笛音没再坚持,看着他半蹲在自己面前,用缠满纱布的右手往自己的手腕上涂消炎药膏,因为带着伤,他的动作微微发颤,但始终很轻很轻。
她静静注视着他,喉中哽咽,鼻腔蓦然间被酸涩渗透,微微仰起头,努力憋住了眼泪。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闻清?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在整整八年的时间里都毫无交集,本来就应该继续去做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这样才是对的。
这样才对我们彼此都好。
就像八年前,在她转学去香港之前,她当着窦鹏的面拉黑了他的微信那样。
*
闻清为她打架那天,在奶奶家的饭桌上,婶婶旧事重提,向亲戚们夸耀路昊宇在学校是多么被老师和校领导重视,多么品学兼优,多么守规矩。
婶婶说,你们是没看到音音他们班的那个闻清,身为班长却一身痞子气,打架斗殴,品行不端,如果不是因为他和韩校长的外甥是发小,闻韩两家又是世交,是个关系户,今天早就被下处分了。
阮笛音听不下去,开口为闻清辩驳,被婶婶指责胳膊肘往外拐,两人在饭桌上吵了起来。一群长辈帮婶婶说话,指责她没大没小,不懂事,路昊宇在旁边一言不发,末了来了一句:“闻清是为了她打的架。”
“闻清喜欢她,她也喜欢闻清。”
路昊宇的这句话让饭桌上的战火彻底升级,甚至爸妈也马上急了,扯过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激烈的争吵过后,阮笛音独自摔门离开,留下还没发完火的爸妈和依旧对着她破口大骂的叔叔婶婶。
当天晚上,妈妈来到姥姥家找她,告诉她姥姥家的房子准备重新装修,装修完直接留给小舅舅一家住。姥姥和姥爷在南方买了新房,会搬去那边住上一段时间。
“要不然你还是去你奶奶家住吧,虽然离学校远了点儿。”妈妈建议道。
“我不去。”她立刻拒绝。
“就住一个学期都不行?”
“不行。”她态度坚决。
“你二舅妈问你要不要转学去香港。”
“要不然你就去香港,在你表哥家住一个学期。”
“反正还有一个学期就高考了,你自己看着办。”妈妈最终无奈妥协,硬着头皮和她打商量。
*
决定转学离开之前,阮笛音去了一趟闻清的病房。因为打架,闻清腿伤复发,需要再次做手术治疗。深夜里,她独自默默站在病房外,看见闻清躺在病床上熟睡,韩颜希则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满脸泪痕,红肿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床头柜上,他的水杯、笔袋和作业跟韩颜希的水杯、笔袋和作业混放在一起。
她恍惚发现,这里好像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小小的病房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偌大的城市里,同样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爸妈都在外地工作,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她本来可以借住在姥姥家,可现在姥姥和姥爷把房子给了小舅舅,她不能赖在别人家里不走,小舅妈也不可能会同意她继续住下去。
至于奶奶家,她一次都不想再去。
无论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是路昊宇,他们都是自私的、伪善的,是不喜欢她的。他们就像一团团面目模糊的黑影,无时无刻不像幽灵一样萦绕在她的周围。只要她一放学回到家,他们就会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把她围堵在一个令人窒息的黑洞里,逼着她乖乖就范,逼着她忍受所有来自他们的的诋毁、贬低和恶意。
她不可能答应妈妈,让自己在再次回到那个吃人的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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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转学手续那天,她又一次在学校走廊里撞见了窦鹏。
“别再因为我去找闻清的麻烦。”她拿出手机递给他看,“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和你没关系?”窦鹏讽刺问道,“那他为了你把自己搞进医院里?还主动替你背锅?”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她冷着声音说。
“没想到啊,你和路昊宇不愧是一家人,你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狼心狗肺,铁石心肠,一点儿人味都没有。”
窦鹏突然屈膝俯身凑近她,盯着她的脸上下左右地打量,唇角露出玩味的笑意,缓缓开口说:“真不知道闻清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要是他,脑子有病才会帮你这种人。”窦鹏说完,满脸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