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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荼蘼花开 “不要试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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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开始暗了下来,他焦急地催促着小岚回到船上,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停留。恐惧充斥着他的大脑,那些不详的预感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脑海里掠过,他甚至不知道如今他一无所有的人生还能失去什么。
直到他们安全回到属于他们的小木舟时,他才稍微从不安中回过神来。他从蜜罐里取出几滴蜂蜜,像往常一样滴在手指上喂食小蝴蝶。小岚今日比平时安静得多,也不闹腾,但却花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时间才把蜜糖一滴不剩地舔舐干净。他终于笑了。
整顿好小蝴蝶,他把船上的物件和自己都收拾干净,点上一根蜡烛,还不忘把小花篮取来放在自己床头,准备歇息。他本应该给小岚的小花床换上新的鲜花的,不过今日发生的一切打乱了他的阵脚,让他把这件事彻底给忘了。
“不好意思哦小蝴蝶,今天忘了给你摘花,就只能先委屈你啦,明天我一定一早起来给你换一朵最漂亮最新鲜的花。嗯,再给你多买两罐蜜糖赔罪。”
他轻抚着停留在他指尖的翅膀,轻声呢喃着,温柔得像母亲在吟唱摇篮曲。
“晚安,小岚。”他把指尖的蝴蝶移到小花篮面前,小蝴蝶却不肯落下来。他以为小岚是嫌弃花篮里已经有些蔫掉的花朵,又开口温柔地哄:“乖,就将就一晚上,好吗?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给你摘花,我发誓,如果我再忘掉的话,就……就让我……”
小岚没有让他再说下去,扇动着的翅膀在暗夜里透出微弱的,晶莹的蓝光,落在了他的胸口。熟悉的光芒让他想起和小岚初遇的那一天,好像那时候,它也是这样坚定地降落在他身边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夜晚过分静谧,他似乎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晚安。
这句晚安没有说出口。更阑人静,他能够感受到小岚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不忍心打破这份更阑人静,连呼吸都在克制,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在阳光和鸟鸣的催促下惺忪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向小花篮,在朦胧的视线中,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一定是还没睡醒。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却还是依旧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一个可怕的念头略过他的脑海,尽管他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屏蔽,心里却越来越慌张。
不可能。他发了疯一样把整艘船搜了个遍,都找不到那个小巧的背影。
“小岚,你在哪里?求求你不要吓我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吗?”他瘫坐在床沿,近乎哀求的语气里带着哭腔,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他好像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连勉强坐着都觉得好困难。不会的,这一定是梦。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场梦魇才会结束。他慢慢失去支点,跌卧在床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床铺上掉落,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他麻木地向地上望去,远远地看见一抹烂熟于心的蓝,心里一颤。等到他凑近一看,先前那些刻意忍耐的悲痛全部都功亏一篑,还没反应过来的泪水瞬间倾盆而下。
是他的小岚。它终究还是留下了些什么。他把掉落在地上的断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深邃得耀眼的翅膀是他曾经如影随形的一部分,如今却如此寂寞地零落在这里。无法承受的悲痛使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原来直到昨天为止,他的人生根本算不上贫瘠,如今他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那只会和他闹脾气的小蝴蝶,没有了下一个目的地,没有了与他相依为命的人,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人生永远留不住任何人,所有人总是意外地来,又意外地离开。
他病倒了,消沉的意志让本是普通的发热有机可乘,他在船上颓靡地躺了两三天,眼泪断断续续止不住地流。他感觉自己病得几乎再也爬不起来了,两三天里几乎没有吃过什么,寂静的夜晚里偶尔回荡着几声响亮的咳嗽声。他好想一直这么睡下去,在梦里能够迷迷糊糊回到从前和小岚一起在花海里玩闹的时光,被咳嗽呛醒时却是漆黑绝望的夜晚,睁开眼什么都没有。那只残缺的蝶翼仍旧被他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即便是病入膏肓的时候也不忘把它放在贴近心口的衣衫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发着微弱光芒的残翼,触摸着它像鳞片一样的断纹,悲从中来,鼻子和喉头一酸,眼泪又开始毫无征兆地一滴滴滴下来。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又迷迷糊糊地昏过去。在梦境里,他好像被卷入了某个神秘的洞穴,金灿灿的粉末从天空中散落,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点亮了整个世界。他流落在一艘简陋的独木舟上,耳边萦绕着飞鸟的鸣叫,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那束来自远方的光,仿佛只要追随着这束光,就能够漂浮在空中。他好想就这样沉沦在这束光里,迷恋地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摸不到,耳边一直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回荡着:
“不要试图抓住光,也不要妄想去留住一只蝴蝶。”
他醒了。从这个诡异的梦境里醒来,他身上的那些病症也莫名其妙地痊愈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在这个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反反复复地默念梦里那句神秘的声音,“不要妄想去留住一只蝴蝶”,这或许是他的小岚托付给他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他摸了摸心口,那块碎片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支撑他活下去,那一定是这只断翼。他暗暗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守护好它的翅膀,他要代替它好好活下去。他把这块碎片郑重地放入锦囊里,又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从此以后,他在哪里,小岚也在哪里。
他永远忘不了梦里那束光。一片漆黑里,永远有一束最亮眼的光。小岚就是属于他的那束光。
他久违地踏上新的旅程。在离开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那片白色花田。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忘记给小岚摘一朵鲜花,他或许能把它留下来。他走到那些盛放的花朵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大病初愈,就连那些雪白的鲜花看上去都有些憔悴。
“公子也是慕名前来来此处赏花的吗?”他顺着声音扭过头,看到在这里耕种的老伯。
“不是……我只是……恰好路过此处。”他礼貌地应答。
“看你在盯着这些荼靡发呆,如果你喜欢的话,不妨摘些带走。反正花期快要结束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专程来这荒郊野岭里来赏花了,与其任由它们烂在地里,倒不如让有缘人带走。”老伯倒是一点也不认生,热情地招呼着他,甚至还举起自己的镰刀为他割下了一束花。“过了花季,我这片土地也算完成了使命,过两天等天气好点,我打算把这地全部都种上小麦。秋收冬藏嘛,人总是要努力活下去。”老伯笑眯眯地和他讲话,不知道是在对他讲,还是在对自己讲。
“您刚刚说,这是什么花?”
“荼靡呀,漂亮吧,这是我老伴最喜欢的花。”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荼靡。怪不得他那天靠近的时候,心里的不安会如此强烈,象征着纯洁的白色也显得异样地悲凉。荼靡是春天最后开花的植物,荼靡花开也是一年花季的终结,所以荼靡的花语是“末路”。原来一切的离别都是有预示的,上天已经仁慈地提醒过他,只是他全都没有猜到,等到失去了之后才恍然大悟。或许是上天注定他们要分离,即使他那天悉心地为小岚摘好了花,甚至即使他们没有途径这片花田,也依然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木船里,手里还握着热情的老伯塞给他的荼靡花。“不要试图抓住光,也不要妄想去留住一只蝴蝶。”那句梦里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他耳边。他把手紧贴胸口,如今只有摸到那个锦囊才能让他稍稍安心。这个梦一定不是偶然,一定是他的小岚在想办法告诉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