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楚汉谁曾见》若十年

133、人质 樊哙：要不

　　我揉着快要炸开的脑袋，一张俊脸冷不丁的伸过来悬在上方。

　　怎么还做上梦了？樊哙这小子，梦里总算舍得将他一脸络腮胡剃去，露出他原本俊朗不凡的真面目。

　　我将眼睛闭上，再睁眼，这张脸还在。

　　“你觉得怎么样，好点儿没？”

　　我虽脑袋疼的厉害，脑子还很清楚，既在梦中，也没必要搭话，过一会儿梦散人消，迎接我的不知是彭小憨还是阎罗王呢，暂且养养神吧。

　　“莫不是他们弄药把你毒傻了？周老？周老？”

　　踉踉跄跄窜来一个人影，白须长脸 “将军莫慌，莫慌，这姑娘病的久了，才醒来，经不起将军这样大呼小叫的，小心将人吓走了魂儿。”

　　“不对，你看看她是不是傻了，明明醒了，好一阵子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耳朵嗡嗡，神志慢慢聚焦。

　　“人才醒，还未完全清醒吧，病的那么重，好容易醒来，你让她养养吧，加上早先服了哑药，想让她立即发声也难呢，最要紧的是要清净，你莫要大呼小叫了。”

　　末一句，我深表赞同。

　　他这样大呼小叫，我已经彻底醒了，除了脑袋疼，一切都想起来了，我看看四周，帘帐穹篷，并不是墙壁屋顶，我这是在帐篷里？

　　我的公鸭嗓引得樊哙发笑，连比带划的和他交流很是费劲，比划了半天，大多鸡同鸭讲。

　　等夏侯婴，萧何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已经不需要和樊哙打手势了。

　　萧何言简意赅的给我解释了一遍。

　　我试探性问过去“陈平？”

　　萧何“小玉认得他？”

　　我可太认得陈平了，当然我指的是这个名字。

　　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

　　没想到这位大汉朝的开国元勋矢志不渝，过了这么久还想着我，继上次失败，从楚国溜出去后，并不泄气，也没有人走茶凉嘛，这次托的关系是刘府君？

　　可惜我对这位刘府君的了解，也就只有刘府君三个字。

　　像陈平这等办事儿牢靠的臣子，也被项羽逼的投了汉，可见项羽眼瞎的不是一点儿。

　　等等，如项羽所说，陈平投汉的原因，好像和韩信一致，都是为了救我啊。

　　我.......

　　多年未见，当年草庐茅舍中的基层官员，摇身一边，成了丞相，都尉，参军将军，虽然离封王拜相还有一段距离，今日的气度都不是当年能比的了。

　　特别是萧何，以前我就觉得他与众人不同，这次相见，这位萧大哥隐隐透出几分威严，不可轻视。

　　这种气质并非表现言语逼人，行为矜贵傲娇，相反萧何平易近人和以前是一样的。

　　至于夏侯婴，沉默寡言中似乎都透着几分高深莫测......

　　我并没有见到陈平，萧何说他在前方督军呢。

　　哎，他上次怎么说的？他是替韩信办事儿。我立即精神抖擞，既这么着，那我大哥难道也在这里？

　　“萧大哥，我大哥在哪儿？”

　　“齐王当然是在齐地喽。”樊哙回答的飞快，

　　嗯，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成长的老成持重了。

　　我不禁有些失望。

　　“你别乱动，越动绳子越紧，要想舒舒服服，还是安静点儿吧，难道像你这样的，也能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让对方休战停兵，我有点儿不信，但愿能将刘太公换回来就行了吧。”

　　樊哙絮絮叨叨地打死最后一个绳结，还伸手扯了扯试探结不结实。

　　我一肚子火气，我哪想到，刚被“救”回来。病还没好利索，就被绑在城墙之下，高架上，任谁这样被绑着，动不动都不会舒服吧。

　　也难为他爬这么高来看我，在他之前爬上来的是夏侯婴 “小玉姑娘，对不住，让你受苦了，你且忍忍，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居高临下看看下面密密麻麻持戈拿矛得士兵，呼声震天，刀箭无眼，对面城墙上雕弓巨弩，全都对着我这个方向，这也难说。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旁边守卫的两个小兵看得目瞪口呆，亲手绑我的是他，现在嘘寒问暖的也是他。

　　樊哙向远方黄账所在看了一眼“你且忍耐一天，说不定你夫君看不下去，就拿太爷来换你了，都是陈都尉出的馊主意，我也无法，我和他一样是个都尉，要是我做了丞相，我的话主上可能还会听一听，萧丞相也真是的，也不替你说句话，元帅现在又不在这里，不过看在元帅的面上，主上也不会让你送死的。你要想喝水你跟他们说，我都吩咐过了。”

　　我深表赞成，因为我，他连皇亲国戚都没捞到。

　　日后究竟混成了何样也不好说，看样子也没那么威风，他能这样我很承他的情了。

　　“你先下去吧，让人看到，你以后更不好混了。”

　　真是讽刺，我在楚国这些年，汉邦的这些好友，并没人来救我脱险，这个时候亏得陈平想出这么个用处，急急的将我绑来。

　　城墙之上绑着的肯定是刘老太爷，城墙对面高架上是我。

　　城头上或许还有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我答应他在家里好好等他，大家却在这里相见。

　　我们这方已经在喊话了，什么放了汉王老父，什么弃戈开城门，饶你们不死，鼓噪喊叫声，摇川震岳。

　　我顿觉自己也有了分量，低头瞧绑得甚是牢固的绳索：也算成功入了倾国倾城红颜祸水一列了。

　　“虽然如此，若是任由老父死在城头，汉王恐怕要被世人骂死了。” 萧何说。

　　帝王以仁孝治天下？父母当然得救，可是妻妾，从来一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男人们既然都这么说，又在这里犯傻？

　　樊哙这样想就算了，萧何顶着能做丞相的脑子也说这样的话，是在侮辱项羽的智商吗？

　　谁会为一件衣服而放弃大好江山。

　　项羽若是为了我一个女子而拱手投降，传到后世，或许是一段千古风流韵事，恐怕也要贻笑千年了。

　　刘邦尚且连我父既你父，吃肉之时，记得给我留口汤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项羽要说什么，我拭目以待！

　　但是历史上，项羽用刘老太爷威胁刘邦并没起什么作用，若是这样换我回去也算不得损失吧。

　　“我李玉为了活命或许没什么骨气，却也没有傻到相信两国战事，会因一个女子而偃旗息鼓，想让我在下面哭着喊着求救，也不能够吧。而且我也喊不出口。”

　　“就这样吧，你人在这里就好。”萧何并不坚持。

　　他们信誓旦旦保证我不会有危险，被绑的又不是他们，只怕城头弓弩箭镞没眼，大家打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么高的木台，高处不胜寒，谁被千万长弓弩对着，也会胆寒。

　　萧何特意让人将我绑的离城墙很远，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城墙上人一点儿也看不清，我却还是睁大了眼睛想要再看清一点儿，模模糊糊的一些儿影子，哪个是他？

　　第一日，双方搦战，雷声大雨点小，小规模混战了一场放放箭，互相说说狠话，我被绑在高台上暴晒了一日，时才初夏，太阳却毒辣，一天下来，晒的出气多进气少，回去的时候，趴在床上起不来了，这些人竟然狠心劝我第二天继续坚持坚持.......

　　我要求他们好歹给我搭个棚子。

　　第二日果然棚子就位，我说好歹再加把椅子，站一天受不了，樊哙：要不给你放张床？你躺着也舒服？

　　我直点头，这样更好，我病还没好呢。

　　樊哙......

　　想必第一天叫的凶了，用尽了力气，第二日大家有些累，军容也不大齐整，连黄伞羽扇也不见了，领导不在，手下员工抓住机会消极怠工。

　　很有些人席地而坐，抠脚的抠脚，望天的望天，三五成群。

　　午时三刻本是送人上黄泉的时候，对面城门上吊下一个人来。

　　来人哼哧哼哧爬上来，见到我，不免动容“夫人，真是您。”

　　我看着俊朗的年轻卫兵，有些眼熟，想必以前项羽跟前见过的，勉强笑了笑“当然是我。”

　　“夫人受苦了。”

　　“还好还好。”今天樊哙绑的没那么紧，樊哙真给我弄了把椅子，只是为了见人现在撤了。

　　卫兵不知说什么了，双方大眼瞪小眼。

　　好不容易来一趟.......

　　隔着百丈的距离，我朝着城头望去，当中披甲一人，巍峨如山，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眼盯着那人，问话。

　　　“你主子好吗？”

　　亲卫看了看旁边守卫，回道“主子很好。”

　　我端正神色，目光炯炯的扫向他，将心一沉 “那就好，回去跟你主子说，让他将城门守好了，万不可开城迎战投降或者换人，告诉他，城门开时，便是我死之时，不论我生死，守好这座城，他若是失了城池，我绝不原谅他。”

　　两边看守的小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们又彼此对看一眼，然后立即低头默默看自己脚尖。

　　“夫人，您？”卫兵突然站直了，脸上难掩激动，目测还有几分钦佩之情……

　　我的目光又定在对面那身影，我还想再说几句话让他带过去，可是有人在，周围的场景，体己话也不合适。

　　算了，我还是承认吧， 其实我是怕，怕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做了蠢事儿。

　　我带着必死的决心，想抬起手潇洒挥一挥，却尴尬的发现自己还被绑着呢。

　　“好了，好了，人也见到了，回去复命吧，别在这儿黏黏糊糊的了。”

　　挥手不成，显得我气势不足，人刚走我又有点儿后悔，虽然说了狠话，可是内心还有点儿期待他能为我做点儿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放人过来是让他看清你真在这儿，不是糊弄他们。看过了回去复命后好做交换的，你倒好让他们紧守城门，莫开门换人？我们守在城下这么多天难道是为了玩儿？”樊哙踱来踱去，我想他现在很想做我想对英布做的事儿。

　　被绑了两天，我就算骨头还没有散架，也快了，事已至此，我确实有些内疚。

　　“李玉！”他可能踱地累了，扑通一声挨着我坐下，目光逼视“你怎么想的？你也说句话啊。”

　　自我被带回营帐，他赶在我后面跟我一同进帐，进来后就噼里啪啦数落我。

　　疲乏如我，除了想好好睡一觉，之后是杀是剐悉听尊便，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他却步步紧逼我要讨一个说法？

　　我怎么想的，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迎着他近乎恳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怎么没把我换出去，你们好像都很不高兴啊，你们寄予厚望的交换，老太爷回来了，可我李玉又当去哪儿呢？”

　　樊哙闻言表情为之一滞，嘟囔着，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回去我们再想办法救你。

　　我信你个鬼！

　　他不提救我还好，提起来我就联想到他丢下我一个人走那一次。

　　我抬起眼皮，双眼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就你？” 语带轻蔑“也不想想当初在彭城的时候是谁给我保证，一定送我离开，当时彭城还都是你们的人呢，尚且做不到，现在又来说大话？”

　　樊哙被我看得心虚 “我当时哪里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我现在问你的是当时你为什么不救我，不送我离开？”

　　我当然知道他那时是和我堵气，这次相见，他对我的百般照顾，当然是因为当日将我留在彭城，心中有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送我走，若我当时离开彭城……

　　他们这对我好，我反而进退两难，他有愧，我难道是个铁人，心里就不会生出愧疚吗？

　　我心中压抑着的火气，纠结，对未来的迷茫，不知道如何说给他听，全部化作指责，指责他为什么不带我走，指责他为何对我这样好，也指责自己为何要心牵两端。

　　“你们只知道要换回老太爷，可是你们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换回老太爷。”

　　你们也不知道换回老太爷我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樊哙刚刚已经默默往后挪了挪，听我这样一说，愣了愣，随即神情一动，好似恍然大悟了 ，“哦，我知道了” “以退为进？你知道他们不会拿老太爷换你，所以故意说那些话？”

　　我的心里一片凄凉，你这个傻子！

　　我要如何说给你听，有些话无从说起，大家立场不同。

　　樊哙见我黯然不语，有些不安“你若不想回去……，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元帅。”

　　我不想回去？只要让我往对面的城墙上看上一眼，我就恨不得肋生两翅，化为飞鸟飞过去，我不想回去么，我只是从彭城的宫墙中被人胁迫到了这里，其他还有什么变了吗？

　　只要想到立即就能见到他“不，我想回去，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回去。”

　　可是樊哙肯定以为我还在说气话。

　　“再等几天.......”

　　“可是只要刘老太公还在城墙上，怕天下人唾骂的汉王未必不会投鼠忌器，拖延的几日未必不能改变结局，荥阳城何等重要，樊哙啊，你不知不知道，我要是一个可以上战场杀敌的男儿，我必定站在对面的城墙之上，我会手持长戈亲自为他守住这座城,不止这座城，守住整个楚国，如果我做的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