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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 旷野 ...

  •   那年早些寒假时候,闫玉欢带着邹余和同事自驾出去玩。七座商务车,城郊路上,所有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邹余缩在车座里,大大的皮面椅子衬得他像贴在椅背上的一张纸。闫玉欢开车,后爸在副驾,不认识的叔坐在旁边打瞌睡,间断地发出尖锐鼻鼾,后座挤挤攘攘的三个胖女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连珠炮弹,噼里啪啦。鼾声,饶舌声,鼾声,喇叭响,鼾声,车载音乐,风声,窗户开了,前座飘来一片烟味,鼾声,饶舌声。

      后爸说:“我妹那个车祸……”

      尖声胖女人:“什么?有行车记录?哎哟哟——这惨的……”

      沙哑低音姨:“这奔驰怎么跑了?”

      夹子大师姐:“哎这我可得提醒你,这算肇事逃逸!就算是你刮的他……奔驰是车身重哈,刮一下都没感觉到……”

      后爸:“是啊!他说是一个电话被叫到警察局才发现……”

      低音:“还好还好,人没事。”

      后爸:“哎!只能说——”

      尖嗓子:“哦哟!这是什么?车祸!”

      六个人都往车窗外看去。跟着风驰电掣的警车,一辆救护车唔哩唔哩开过。邹余僵着脖子把头扭到另一边,听到夹子音说:“三车连撞!嗬!”

      尖嗓子:“追尾了。”

      后爸眼尖:“驾驶座还趴着个人!”

      邹余喘着气,一阵眩晕。妈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车速降下来,转了个弯。

      “这儿到了公主坟吧?”夹子音左顾右盼,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电波频频。

      妈妈说:“对。”

      一个声音调笑:“也不知道埋的是哪个公主。”

      启程的时候,尖嗓子记起自己忘了带充电器,吃力地挤到中座拉门下车,等她回来的几分钟里,妈妈把车调头,车门就这么敞着,妈妈说不要紧,警报也没响。

      转弯的速度很慢,车边就是人行道,鼾声,饶舌声,车载音乐,三车连撞,嗬。

      也不知道埋的是哪个公主。邹余想着这句话,手上一个用力,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跑了几步,他听到夹子音的尖叫,妈妈高声叫他的名字,车抖了一下磕上路牙,后爸没明白状况的询问。

      也不知道埋的是哪个公主。邹余跑了一会儿,看到鞋带一颠一颠地松开了,才记起自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游荡完回家,不出所料闫玉欢早早就等在家里,后爸也在。后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着急朝他做手势要他道歉,闫玉欢脸色很差。邹余正立坦然:“不好意思,妈,我一时冲动。”

      “不好意思就完了?”后爸见闫玉欢没反应,稍抬起一点声音,眼神直瞟闫玉欢,“你妈妈担心得不行。”

      邹余说:“对不起。”

      闫玉欢捏着手指间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一丝重点儿的气都没出,邹余和后爸面面相觑。其实后爸和邹余挺有默契,偶尔彼此打配合,在闫玉欢面前、众人面前表演尊老爱幼兄友弟恭得心应手,隐隐对彼此都算满意,时间长了反不别扭,表面上邹余还叫他叔叔。

      后爸指指他的房间,示意他要不先回房。邹余踟蹰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期待闫玉欢有话说。闫玉欢终于开口:“我管不了你了?”

      不是惯常的、刻板的、预设的强调陈述句或者反问句,没有重音,幽幽的、无力的、惶惑、大难临头、无可奈何、松开手衣角被揉皱的,一句疑问,力道轻微。

      邹余犹豫了一下,说:“你本来也没管我。”

      后爸瞪着他,闫玉欢看着他。他没想要闫玉欢愧疚,反而对十几年来的轻盈生活十分感激,跳车也并不是叛逆,只是他实在受不了了,意识到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幼稚。

      “以后不会了,”邹余说,“我也不跟你们一块儿出去了。或者有什么安排事先问问我,想不想去,行吗?”邹余心平气和有商有量。

      后爸看看他,看看闫玉欢。过一会儿闫玉欢点了头。突然间气氛散了,三个人蓦地不约而同地一动,开始每晚的各行其是,就这么翻篇儿。

      这件事仿佛日记本里一张巨大的插页,把前文和后文隔开,也像把脑子劈成了两半,以前的事急速变灰陈旧,轻易不再翻出来看。邹余的脑子突然变得很清晰,理智占领高地,上学、补课、写作业、运动,每天都像高山流水一样优美淡泊自然而然,和世界只隔了最后一层膜,喧嚣声越来越响,五光十色近在眼前,就待他拿笔写破。

      他也不期待,也不抗拒,但下意识已经开始准备。他在闫玉欢身上学了很多,在后爸身上学了一些,在蒋皎白戊们身上参考了不少,越临近十八岁,他越沉着缄默,待势而发。

      邝野决定复读,他和一志愿一分之差。全班老师同学都在劝他,然后四个人面对他,一句话也想不出来,“没觉得有那么苦,”邝野笑着说,“我还可以再熬一年。”

      蒋清为这一分咫尺天涯大受震撼,眼神都发直了。“那我们逢年过节都不好意思叫你出来玩。”蒋皎说。“别为享乐拖累兄弟。”白戊郑重抓起邝野的手握了握。

      几个人伴邝野父母送邝野上去复读学校的大巴,随后在交通枢纽站分散,白戊去看房子,蒋皎去兼职,邹余回家瘫着,睡了一个午觉,睡醒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灰。

      日头在不可逆转地西斜,可怕这还是轮回,每天一见。邹余心里恍惚有种既视感,一切都将被抹去重来,一切都在被遗忘,上一秒的上一秒发生过什么,瞬间的瞬间的瞬间都不再重要。

      车水马龙,鼓楼鸣钟,落英缤纷,月落潮平,红灯转绿,手机被盗,书包开线,车掉链条,天朗气清,奶茶冰凉,电影落幕,外卖出餐,喝酒染头,重装出游,凌晨死线,忘拔电源。

      德扎,嘚扎,得家,deja,déjà,déjà vu,déjà vu.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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