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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九 成人礼 ...

  •   高三楼从早上开始就吵吵嚷嚷,大课间老师极力镇压语重心长提心吊胆地说了一番放松劝慰之言,正在期待成人礼心思飞跑三里地的学生面面相觑不知其意,过了一节课才左右隔壁前后班地传来消息,说某省著名高中一星期跳了三个。

      邹余听着地名眼皮一跳,心跳加重直敲肋骨,当时却正穿了一半表演服被摁在椅子上化妆,班里得心应手的姑娘们短袄长裙举着粉刷腮红忙得前仆后继,一会儿中午他们班要先去学校礼堂为德高望重的青年学子引路人诗朗诵高歌吟赞一曲。同学打闹、使坏,把邹余眉毛涂了个浓墨重彩,邹余去洗手间擦了半天才回归出水芙蓉般的干净。

      兵荒马乱唱一半音响还坏掉了的中午过完,一班上的人抢占各个有镜子的厕所紧急换上自己的成人礼装束。邹余跑到空空荡荡的办公楼换衣服,隔壁女厕所时而传来阵阵欢笑。穿好衣服提着演出服走出办公楼,青天白日下,高大的办公楼玻璃窗耀耀反光,举目望去,十几层直冲云霄,抬头望着几乎要仰面栽倒。邹余一个人路过窗明几净的大楼下,西装合身,春风拂面,脚步踏出轻快的金属声,踢踏踢踏,不是咚——,不是啪。

      邹余就要走进教学楼,余光越过校门口广场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眯着眼睛望了望,那个小不点儿影子朝他又挥手又蹦又跳,转过头又转回去仔细一看,居然是蒋清。福至心灵般,有如电击,千头万绪编出一条无法忽略的绳线,糊味在空中焦化,他一瞬间跳出了身处所在,想,如果他们也是亲兄弟,有着所谓心灵感应,他是好是坏,他至少能知道,他或许就不会一边忧虑还一边侥幸。他把衣服放在地上朝校门口走去,门房驻守在铁栅栏前朝他投来疑神疑鬼的目光。“师傅,这是我弟,下午成人礼他来早了,能不能先放他进来?”隔着几步远,邹余对门房喊道。

      蒋清扒着栏杆看他,邹余有点心不在焉,一恍惚隔着栏杆突然发现蒋清和蒋皎还真有点像。门房也不想为没成年陌生小孩儿的安全负责,离成人礼校门大开不剩一小时了,蒋清被迅速放进来。邹余领着蒋清一边往教学楼和他被丢地上的衣服所在走去,一边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偷偷来的,”蒋清说,不好意思似的觑着邹余,“我妈不让我来。他们也有事,周一很忙,都不来。”

      邹余就着这段左支右绌的话领悟了一会儿,确认道:“你逃学了?”

      蒋清默不作声,脑子里打架半天,点点头。“他肯定不开心。”蒋清说道。

      再不修边幅的人今天都打扮得人模人样,放眼望去满楼男销售,女孩儿们互相整理裙子。拍摄设备大展览,长枪大炮糖果色拍立得轮番上阵,高三楼进入白热化。手机俯拾皆是。家长汹涌而入,彼此都找不到父母儿女。

      和班上男女同学玩地好的玩地差的拍完照,和隔壁班互有耳闻彼此敬仰的拍,和选课班老师同学拍。找去物理课班一路上三步一拦,平常大大咧咧直呼小名的如今扭扭捏捏叫大名试探,哦哦还是你,没有说换了身皮改了个性儿。

      还在走廊上就见蒋清流水线一样接过陌生手机大喊三二一别闭眼,一副小模样很招小姑娘们喜欢,堪称如鱼得水。走到蒋皎班门口,还没混进去就听有人喊:“月月!我要和你拍照!”

      邹余反应了一秒记起来月月在叫蒋皎,是他小名:“我们怎么从来不叫他小名?”

      邝野点点头:“为啥呢?”

      “太普通。”白戊说,用手抻抻西服下摆。白戊高挑帅气,穿上白色西服锐意逼人,一路走来认识不认识的纷纷侧目,邹余邝野暗暗咂舌。“见过这阵仗吗?”邹余悄悄问邝野,“我们好像王子身边两个小喽啰。”邝野如实回答。

      “他哪有那么高?”邹余丈量,“是不是穿增高鞋垫了?”

      白戊在前面哼哼笑。

      “又来找你了。”蒋皎身边的女生看到门口三人,对他说。蒋皎抬起头,对他们一笑,兴兴头头地跑出来。

      几个人准备下楼拍班级合照,楼梯口和一队冲进走廊的女孩儿撞车,蒋皎从人群里一把薅住蒋清,蒋清还在和姐姐们挥手拜拜,“我哥,我哥。”他好意介绍。

      “以后你成人礼,我也给别人拍一天照。”蒋皎说。

      “那你是为老不尊。”蒋清摇摇头。

      楼下全是家长,乌泱泱和蔼可亲的一片,簇拥着自己花枝招展青春洋溢的儿女。邹余感到手机在裤兜里一震,转头问邝野:“你怎么不去找你爸妈?”

      邝野淡然遥遥望去,手插在深紫红色西裤口袋里:“他们嫌人太多,在门口等着呢,我一会儿找他们去。”

      邹余掏出手机,闫玉欢说她已经进校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走,被困在广场东边小花园。“我去接下我妈。”他跟四个人说。

      闫玉欢一身杏色长裙,非常优雅,长发卷过,仙女似的。闫玉欢给了邹余一个紧紧的拥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诶!”邹余有点害羞,赶紧张望四周有没有人看到。闫玉欢笑着拍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么快就成年了。”她凝视着邹余说。

      她眼角透过昼夜相继的保养溢出皱纹的影子,皮肤不可避免地脱离骨头滑落,阳光下眼睛里洒落震撼人心的温柔。她的表情在邹余眼里定格,以后每回忆一次,就浑身发麻一次,心脏像拖着他从天堂往下跳似的,向上帝挑衅我从此下落多久才会到达地狱。

      “多拍点照。今天这么帅。”她叮嘱邹余。

      邹余拿着妈妈送给他的一枝玫瑰找到广场一角等待班级合照的三人,蒋清被蒋皎紧紧拽着以防乱跑,几个人不约而同盯向他手里深红色的鲜花。花在邹余手里转了一圈,落进胸前深蓝色的口袋,还露出很大一截,微微拂过脸颊的高度。

      “什么装束,”白戊说,“太高调。”

      路过的人纷纷张望邹余,邹余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没动,心道,毕竟是我妈给我的。蒋皎看了一眼,想不过,再看一眼,啧了一声,拿起这支花插到邹余裤子口袋里,裤子口袋深,花朵头坠在胯边,随走动闪烁,非常性感。“哦哦,”邹余十分惭愧,“还是你审美好。”

      这时候,第一个班终于理好站位摇摇晃晃站上拍摄台,广场上空出一段,目力尽头是纷纷举起手机遮挡脸部的家长团。邹余发现离他们不远处的立柱旁有个姑娘有点眼熟,多看了一眼,回过头时想起这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正看着自己。想到这里思绪卡顿了一下,被白戊一句话岔开。

      白戊十八岁生日已过一个星期,高考完他就自己搬出去住。“你爸出钱吗?”蒋皎问,白戊瞥了他一眼:“可能吧。”

      蒋清突然很在乎地抬起了头,停下用脚尖玩地上的石子:“你怎么不搬出去住?你也可以搬出去住呀!”

      蒋皎问:“你说谁?”

      “还能说谁?”蒋清看着他哥,“你呀。”

      蒋皎和蒋清对视,惊讶得说不出话。邝野看看蒋皎,又看看白戊,白戊身体僵硬,手插在口袋里维持着一个酷酷的姿势,突然被苹果敲开了天门一样眼神明亮地望着蒋皎,眼球镀了一层玻璃。

      蒋皎愣愣地盯着蒋清发呆,蒋清脸红了,解释道:“不是我讨厌你啊,我觉得你住出去妈就管不了你了……”

      “那她就会管你了。”蒋皎说。

      “她管得了我吗。”蒋清挺起小胸脯,坏笑。

      “鸡娃妈管不了三十分小孩。”邝野淡淡飘过一句。“哎!”蒋皎捏一把蒋清红温的脸笑起来。白戊静静地看着他。风掀起额上的头发,不予理会在年轻人身上叫做张扬。

      合照铁架台子颤颤巍巍,踏上去很不稳当,男生们爬上三四层,把一二层的位置留给女生和老师。邹余站在三层中央,耳边都是同学的吵吵嚷嚷,班主任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一半。拍了两张,蓦地狂风大作,铁架台嗡嗡响,广场上惊呼声一片。摄影师嘟囔道:“哎哟,起风了。”

      天色稍暗,景物变灰黄,冷意片刻间侵袭来,广场上又全是抽冷气的声音。摄影师看看天,和一边的校长商量起来。“不会要下雨吧?”邹余旁边的同学兴奋地担忧道。

      因为各回各班排站位照合照,邹余和邝野他们分散开,从铁架台上下来,左右前后遇不到人,这时,天空当真开始落豆大的雨。明显家长中孕育而生的沮丧之音更大,学生们反而欢呼更甚,像是疯了,像在烽台上添了一把火,火光追去绵延万里透亮,四下里铁骨铮铮都是人,破釜沉舟,金戈铁马,渔阳鼙鼓动地来。

      雨倾盆下,不时楼底廊道就挤满了人,男生们都着长袖外套尚不显狼狈,女生们的手臂很快被淋湿,在寒风里发抖。不知道是谁先起,一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了身边最近的一位女生身上。接着男生们纷纷脱下外套,白衬衫,有的里面还有马甲,身边是披上西装的女孩子们,丢开防水却丑陋的校服,谁也没再把或古怪、或精致、或随性、或华丽的衣装掩盖在沉闷校徽下,轻轻搭上绅士们恭谦的手,音乐响起,舞会进场。

      欢笑声与狂风竞。

      邹余身边是那位立柱下的女孩儿,晃神间,她居然已经费力拨开人群走到了他身边,女生被邹余轻轻披上西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好,我是xxx,在你隔壁班,”女生说,“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拍立得定格教学楼下亲近的一秒,邹余和女生的头被旁边人碰撞碰到了一起,两人马上闪开。女生笑着说话,脸色红扑扑的:“谢谢你,其实我总是看到你,一直想认识一下。没想到快毕业了才有这个机会。你好;祝你前程似锦。”

      邹余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玫瑰花,轻轻插回西服口袋里,口袋承不住重,花朵下坠到女孩手肘上,被女生抬手接住。

      “成人快乐。”高楼下,邹余对她说。

      “我们本来就是人。”女生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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