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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八 痴人 ...

  •   学业繁忙了,学校晚上开放自习教室,最晚到九点。蒋皎不怎么来,因为他说他弟弟不和他一起就不写作业。白戊当然爱呆在学校,不过回去也不怎么样坏,他爸爸每天九十点才睡醒。

      “不上班吗?”蒋皎问。

      “居家。”白戊说,“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我妈会给我生活费。”

      “阿姨……?”蒋皎问了一半,低下头专心解题。

      白戊瞄了他一眼,邹余停笔:“你带他回家睡,一晚上没盘问过吗?”

      “老子困死了,”蒋皎说,“我弟也睡着了,问什么?一问把他问醒了第二天上课又听不进。”

      “下次来我家睡,一晚上什么都给你审出来。”邝野说。

      “不早说,”蒋皎声音小小的,“人再过会儿自己搬出去住了。”

      “还得半年呢。”白戊说。

      邹余收拾书包:“我先走了,我妈带我出去吃饭。”几个人抬头望着他,几目相对了一会儿:“真幸福。”

      邹余对邝野:“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没,”邝野说,“我比你们都健康。”

      蒋皎嘘他:“来你定义一下健康。”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爬二十楼气儿不带喘,”邝野说,“我一千米能跑三分半。”

      啪,邹余给他们关上门。

      闫玉欢没再当一线老师以后,认识了很多位高权重的老好人,平时几须交际,习惯把邹余带着一起,老好人们的儿儿女女们岁数差不多,关系处好以后,还经常一起外出游玩。邹余不爱去,闫玉欢就说,至少吃饭你得去。能蹭一顿何乐不为。

      闫玉欢打扮得很漂亮,四十好几还如三十出头,放在一群油光水润的富太太们中间毫不逊色,邹余喜欢的一个钱阿姨面貌朴素,雍容华贵,气质在举手投足间自不可比,其他人在他看来都比不上他妈妈大气尊敬。她们比较衣装耳饰,谈论旅游胜地,探讨娱乐美食,喜欢看运动比赛,同时闫玉欢和她们或她们的老公谈论制度规则,工作抱怨,言有尽意无穷,眉眼生动,沉浸在心知肚明相互揣测的艺术里。

      邹余一心一意吃饭,只要不叫到他的名字绝不抬头,举杯敬酒永远指望妈妈在桌下提醒他,木讷有如偶人。桌上同龄人或敏慧大方,或离经叛道,或压根不出现。邹余在其中成功混成透明人一个,可能做东的人每每清点账单才疑心重重地发现比印象里多出一位。

      闫玉欢无法,但坚持把邹余当作社交挂件,恨铁不成钢。邹余冷眼看他妈妈巧笑倩兮,左右逢源,风度翩翩,接着他们搬到更热闹的主城区,去会员制超市买水果鲜蔬,饭局的层次更高档地址更隐蔽,闫玉欢攒局的次数更多。闫玉欢放邹余自己住在主城区离学校近的屋子里,自己常常跑到男朋友家住,美其名曰你本来都习惯这样了。邹余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又是自己住,隐瞒“自己”住原因微妙不谈,“又”更是无来话头,本来就没有又,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住。

      晚自习结束回家刚好快十点,洗洗就睡十分规律健康,就像大自然里的花儿昼夜分明调养生息。他每天都去自习室,除非闫玉欢叫他出去吃饭。

      金樽清酒斗十千,盘子,碟子,瓷碗,勺,筷子两幅,酒杯两种,一盅佛跳墙,温的擦手巾,桌面挤挤挨挨丁零当啷,玻璃转盘,菜很难吃。饮料也难喝,银色小壶里咕噜噜流出来透明淡白色液体,滚烫,鱼凉了,发腥,草莓还是热的。邹余拿叉子叉了一个,敬而远之地放下了餐具,冷水洗草莓才好吃。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这个知识一直在脑子里,被反复强调了重要性,热草莓口感像腐烂升温的脂肪。

      但是听她们他们聊天很有趣,很多不为人注意的生活细节,经济行情冷知识,从摩托车山道飘移到航空航天,每次都要提起的未来某趟欧洲之行。小辈升学、工作、相亲,愁,长辈住所、医保、病情,乐观。邹余发着呆听了个津津有味,偶尔着实厌烦,就当真入定起来,思绪回到不知多少个五百年前,想起泡泡糖纸,米泡机炸膛,被胡玉偷偷带去网吧,三个人都没成年,玩CF,看抄袭情景喜剧。

      不用闫玉欢偷偷拍他的手,他自己能发现桌上的人左右扭动,举杯饮尽,捡起手机,拍拍胸口摸摸肚子,挠挠头发伸伸懒腰,椅子移动发出声响,知道就要起身散场。每当走出饭店,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走出商圈广场,整栋楼被大屏湖光山色的青光笼住,像筑起一桶玉石的堡垒。

      闫玉欢挑的位置就比较好吃,小巧的地界,轻质木头桌椅,薄荷绿和桔红色装饰,闫玉欢是根据她和邹余的口味挑的,对外就说带你们吃吃地方菜,家乡菜。不是很清楚她的家乡是指哪里,没吃到过很熟悉的东西,但味道确实怀旧,也不是说像出自奶奶或者小饭馆手笔,只是口味重一点,调味丰富一点,简简单单就能把家乡和异地区分开,越便宜,越觉得这里离家乡有那么远,分辨开只需以逸待劳。

      邹余不好意思在餐桌上畅玩手机,每次都把手机背屏放下以示尊重。散席后在夜色里点亮手机,四人小群里全是消息:

      作业图片、表情、表情、文档、文档截图。

      晚自习凑一块儿没必要线上说话,四散回家偏偏不闹腾两句心里不爽。蒋皎说我们是不是都要考这些啊,我截的这个这个你们看到没,我们班主任发的。

      邝野说是,咱们选课不都一样吗。

      白戊说错了,你根本没关心过吧,除了你我们三个都没选生物。怎么交的朋友。

      邝野说哈哈抱歉,生物真是特别简单啊。

      蒋皎说一家之言。

      邹余心想大概确实不是很难吧,就算难他也可以问闫玉欢,谁成想他偏偏没选呢你说说看。每意及此他心里有股惊雷闪电般的快意掠过,不过平时根本不会想起。闫玉欢并不在意。

      考试两天,早上下午结束后都有大把的时间回家休息复习,但说是重要考试却并不很严肃,所以大家都在学校附近玩儿。一群群脸容稚嫩佯装成熟的私服中学生物种入侵一样抢占面包房、咖啡店、快餐店、书店席位,挤得黑衣电脑冰美式社畜苦哈哈,也有闲心的举着甜筒冰激凌压马路。凡重要考试日程松快都这副德行。

      蒋皎提着奶茶踮脚走路牙,身侧就是呼啸生风的宝马快车,公交擦肩经过时白戊眼疾手快把蒋皎一把拉下,手劲儿很轻,几乎只是碰了一下,蒋皎却仿佛受力千钧毫不犹豫顺从歪倒,白戊吓了一跳,侧头瞪着片刻便站好的蒋皎,蒋皎也因为他吓了一跳吓了一跳,手相隔鸿沟停在中间,高垂目矮抬头,大眼瞪小眼,呆在街上像两只愣愣的积木。邝野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邝野半揶揄半不耐烦,不理解,两个黑洞吗,碰不得。邹余说快闭嘴!邝野也唬了一跳,看着他,邹余又微笑了,说,真乖。

      邝野说别想欺负老实人。邹余偷偷对他说你懂什么。

      怎么说?邝野来劲了,洞幺洞幺,我是洞拐,有情况立刻回复。

      邹余凑到他耳边,其实,他俩真的是俩黑洞。

      邝野沉默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要说,一个是仙苑良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呢。

      邹余嗯了一声,平声。

      邝野一声轻笑,瞥了他一眼。

      别装傻。可能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不记得是谁了,爷爷,奶奶,邹凯,闫玉欢,胡玉。

      很难不装傻,如果想要方便,如果想要无事一身轻,有勇气的时候,才做得到不装傻,有爱心的时候,才做得到不装傻。为自己方便的装傻是逃避也好,总之能卸下或多或少负担,为别人方便的装傻是背上负担,但有时候英雄主义作祟、甘之如饴。

      暑假时候带蒋清出来玩时还很和平,寒假开始五年级小学生突然对白戊冷淡了,也不粘着他了,白戊跟他搭话,他很刻板地假装听不见,把眼睛一转瞥向邹余或者邝野,也不看蒋皎。和蒋皎还是很亲,像一个战壕的队友,虽则偶尔威胁着互扔手榴弹。蒋清个子窜高,站在几个人里,不看脸不像差了多少岁的,蒋皎也不会全程提溜他了。

      蒋皎说今年家里要给他办生日宴,白戊转头问蒋清:“哪天的生日啊?”

      “几岁的生日宴,十岁不是已经过了吗?”邹余问蒋皎。

      蒋清不看白戊,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一月三十号过生日。”

      “请不请女孩子啊?”邝野逗他。

      “去年没办,跟春节离得太近了。”蒋皎对邹余说,“他会请的,有几个姑娘玩得挺好,那个那个谁,小瑶还有慧慧是吧?”

      蒋清哼了一声,想得意开屏而不好意思似的。“不错,”白戊笑起来,“挺会交朋友啊。”

      “男生呢?”蒋皎问蒋清,“你准备请谁?”

      蒋清淡淡地说:“都请了,能来的都会来,我也不知道。”

      四个人望着他刮目相看,一时默然致敬。蒋皎说:“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班里一霸啊?”

      “比你厉害吧,”蒋清说,“你玩来玩去就这仨人么。”

      “怎么骂人呢。”邝野作势掏了掏耳朵。

      “这你就错了,”邹余说,“这都是你哥娘家人,学校还有好些人呢,关系没那么亲罢了。”

      蒋皎想张嘴又不会反驳。“放屁,”小孩儿十分不羁,“我才是他娘家人。”

      蒋皎欲骂又止,“你知道娘家人什么意思吗,又跟着人瞎说。”他拍了一把蒋清后脑勺,需要微微抬起手臂,已经不太顺手。

      “你当我傻吗?”蒋清瞪大眼睛回头看他哥,一句“我靠”似乎要脱嘴而出被他哥掌回去,蒋皎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学会说脏话了!跟个小混混一样!”

      蒋清恼羞成怒:“你不说吗!”

      “那能一样吗,”蒋皎一本正经,“我今年成年了。”

      “诶,成人礼你来不来看你哥?”邝野突然问道,摸摸蒋清的头不顺手改摸肩膀,“过来玩玩儿,少上天学。”

      “你别害他了,”蒋皎苦闷地说,“他数学还考不及格呢。”

      “那是培优!”蒋清脸红着抗争,“培优!很难的!”

      “我当时就考得很好啊,”蒋皎扬起眉毛,“奥数我能考八十多呢。”

      “你得意什么?现在也考八十多。”白戊冷不丁说。

      “你又知道了?”蒋皎也涨红了脸,一大一小俩红番茄似的,“那次考试睡着了!不然有……九十的。”

      邹余释怀笑出声,一边腹诽好俗的对话,一边又被自己逗得笑得没止住,好像泛黄浮空的旧台词追上他重新上演。

      “嗯,”白戊不出所料地点点头,“诚实。”

      “什么成人礼,”蒋皎问邝野,“什么时候,没听说呢。”

      “四月底,”邝野说,“我们老师说四月二十九号。”

      蒋皎想了一会儿,居然转头问蒋清:“你来吗?”

      蒋清吓一跳:“……你问我吗?你问妈带不带我去吧。”

      “家长能去吗?”蒋皎白痴一样问。

      “去年成人礼你没在学校?”白戊看白痴一样问。

      “不然他凭什么能去,”邹余指着蒋清答疑解惑,“家长当然可以去,就是要家长去的。”

      白戊突然消沉了一下,邹余默默住嘴。“不过我妈不一定有空去。”他改口。

      蒋皎没作声,望着前面街道哼着歌,放这个问题溜过去。“你问妈吧,”蒋清掐着话题就要一溜烟消失不见的气口对蒋皎说,“她答应我就去。”

      “分明就是想去。”邝野笑着说。

      “我成人礼,他也得去啊,”蒋清跳着步子狡辩,“礼尚往来。”“好好,谢谢你。”蒋皎说。

      “诶,”蒋清又来了精神,拦住他哥哥,“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正好我也要办生日宴,哎呀好巧好巧,聪明聪明。”

      蒋皎看着他:“好巧什么?你就今年过生日吗?”蒋清啧了一声:“又不是每年都办生日宴!我也穿点好的。”

      蒋皎咳了两下,有点羞赧,不知道怎么说似的。“怎么回事,这就讨论上了,”白戊说,蒋清越不理他,他反而感兴趣地爱接话,“没在家哈,这种内部资产形式变动的事回去议论。”

      “怎么,你不是娘家人了?”蒋清瞟了他一眼,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语气有些贼兮兮的。“我可没说。”白戊笑得明月清风,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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