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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七 蒋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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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这,你跟我谈那,”邹余弯起嘴角,“关你什么事?”
他心里镇定下来,努力不被带进白戊的话里去,撞钟擂鼓般嗡嗡的回声让他头疼起来。白戊说:“热么?”
仿佛要就事论事促膝长谈了似的,邹余谨慎地盯着他,感觉到领子上的手松开,白戊不比他高,让出一个身位,邹余刚想走出来,胳膊上一股大力把他拉到了小区道路上,赤条条的灰色石子路左右延申,苍天在上毫无掩盖,没等反应过来,又一股力把他甩到楼体侧面的墙上,那里有一块平地。“要打架?”邹余捂着胳膊冲白戊说,声音在空气里情绪平平得好笑。
这是真生气了,白戊不一定清楚,兴许能体会出片影。两人都等着对方的回话,都没话可说,白戊于是用拳头答了是。邹余没和人打过架,顶多学校篮球场上和人稍起冲突肢体碰撞,一拳砸在他下巴上让他眼冒金星,脖子扯着疼。
不愧是被打大的,邹余大笑起来,一手肘横了过去,一边发现自己打架有点天赋,白戊被他击到额头,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空出半臂,他料到对方要抬腿,提前一膝盖顶过去,把白戊掀到墙上。白戊手臂横档在胸前,另一只手抓住邹余的手腕,反手又抽了他肩膀一道,把邹余打开,自己脚一撑墙离开背靠墙壁的不利位置。邹余感觉到嘴唇温热,知道嘴巴破皮流血,担心血滴到衣服上回家被闫玉欢盘问。说是流鼻血她信不信?
白戊的胳膊肘树枝结节一样突兀,落在地上的影子有如老树劈开,旁边夏花枝繁叶茂。他不稍息,手劲儿很大,直接拽过邹余,照着他腹部又一拳。邹余不防,只来得及侧过头,让嘴唇上的血甩出衣服范围外。
邹余怒火也燃起来了,不管不顾踢脚就朝白戊膝盖踹,白戊只好躲开,手指仍抠得邹余手腕死紧。邹余拿手背一抹脸,牵到嘴角疼得一激灵,横下心朝白戊狠打去。白戊拿手臂格挡,没几下找着机会又把邹余当风扇叶子甩,背打在墙上闷声一响。
“只会把人往角落里逼是吧?”邹余说,“跟你爸学的?”
白戊笑地像哭,背路灯的眼睛里一丝光都不见:“你就为这个来的?”
“不然为什么?为了听你问我喜不喜欢女生吗?”邹余转而声色俱厉,先发制人。
“那你有喜欢的人。”白戊点点头,疯癫般松一口气,“说不就完了。”
邹余气笑了:“你替谁说的?不,等会儿,首先你替谁问的?”
两人手臂腿脚架住,一时动弹失势,也把心思从打架上挪了开,白戊黑沉沉在自己的影子里,突然被邹余扭了一下身位,半副面容落进亮里,他笑道:“你。我。”
不必言明,邹余明白了,突然慈佛上身,灵魂出窍,从半空中用模仿路灯光线的目光俯视白戊。一时间无悲无喜,无笑无泪,大脑如宇宙一般混沌,也感觉不到悲天悯人的恍然大悟。他看着白戊把额头靠到邹余额头上,慢慢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磨牙吮血,空中蚊虫撞灯又蝙蝠盘旋。慢慢视野上方一片温热,随后眼前直视太阳般晕起光晕,仿佛不在暑热浮冷风的黑夜,三角形形状稳定,安稳,稻草香味,毛茸茸的羽毛拂过呼吸,一个苍白的瘦小的湿透的暴雨里的幻影或者灵魂一闪而过。眼前是三角形构筑的黑暗,两个疲惫的额头顶在一起,白戊的鼻尖轻擦过他的,手轻轻搭在邹余肩膀上。
邹余说:“行了,打够了吧。撒开。”他毫不留情拍掉白戊的手。
白戊退后一步,晃了两下,终于力气用尽了,路灯白光冲洗全身,终于看到他手臂上不知道被他爸还是被他揍出来的伤。邹余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找蒋皎打架?”
“他又没在。”白戊下意识脱口。“他在,你是不是也会给他说这番胡话?”邹余又问。
白戊笑了一声。“为什么?”他疲惫地揉揉眼睛。又说,“不会。当然不会,你没听懂吗?”
邹余说:“未必吧。”
他心里突然明镜儿似的,既不同情、又不惭愧,更不尴尬,只觉得事不关己,神清气通,走回小亭捡起自己的书包,扒出手机一开,已过零点了。他这时会到一点迟来的错愕,又有担心,心脏跳得夸张,回头问:“你——回家吗?”
这时失去了呛声的心情,终于回到他此来的目的,邹余背上书包,看白戊还在灯下发呆,说:“你要能打,跟该打的人还手去。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也别信。”
静谧中话语声格外清晰,白戊立即转过身:“我凭什么不信?”
“因为你不……”邹余还是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忍住笑和羞耻心,“不喜欢我。”掷地有声。
白戊目光复杂,这会儿终于像个人。
“你只想跟我打架。”邹余接着说。
白戊等他继续,没等到,自己开口:“你准备和我探讨什么灵肉不合一的问题吗?”
邹余吓了一大跳:“我靠!”他打了个哆嗦。
白戊笑起来,又突然收了笑,朝大路方向望去。路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慢慢正朝这边走。树上花朵开盛了,嘭嘭地掉下来。邹余站在亭子里看不到。
白戊愣在路中央,凉风把他头发吹得往后,发尾像针尖戳到眼睛里。蒋皎白白的一张脸,单薄的身影竖在路中间,换了校服,一袭宽大的私服短袖,影子幢幢,散步一样、迷路一样,迟疑、犹豫着走过来,像是错觉。他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小亭,和邹余对视点点头,白戊这才梦醒一样猛地盯向邹余,音调拔高:“你叫他过来的?”
邹余看都看懒得看他,见蒋皎发着抖,白戊突然崩溃了一样眼圈变红。白戊声音嘶哑地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脸现在在光亮下显得异常惨烈,似乎痛得心脏劈成两半要从眼眶里呕出来,一缕魂像散了,句子在空中飘悠悠。蒋皎站在几步之外,手从臂上放下,两个人呆呆地看着对方,蒋皎的手还在抖,恐怕白戊也再撑不住多几分钟,他的眼眶越来越红。
“你要是不回去,今晚可以去我家。”蒋皎声带像被车轮轧过,邹余不忍听,他背过身。他抠着书包垂下的调节带,身后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厚屏障,万事不关己,好像白戊真真正正只是发了一顿酒疯说了一场梦话,而他自己马上收回神通化形飘摇而去。有一个人踏入结界,人间事终于回到人间。
白戊定定地不动,蒋皎继续说:“我爸妈不在家,蒋清也想跟你玩。”
别说废话。
“我想这几天万一你被打出来了,我也来这里等着,晚上你好有地方睡。邹余有妈妈在家,不方便。”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很残忍又很温馨的话。被他堵到了,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打架,有没有听到什么话。“你什么时候来的?”白戊宕机了一样只是问,心里乱得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来多久,我知道你们打了一架,也知道你们大概吵了两句,”蒋皎摇摇头,怕冷似的重新抱起手臂,牙齿打颤,“我没走近,在门口等你出来。没听见你们在吵什么。你打他干嘛?”
“你早点来他就不会打我了。”邹余突然出声。
蒋皎没听见一样仍是慢慢说:“你要是选择不出来,邹余出来了我也就回去了。”随后他老旧电动玩具一样缓缓扭头,黑暗中似乎能听到机械摩擦的一卡一卡,目光像易碎品沉重地移向邹余,平淡地问:“为什么?”
邹余盯着蒋皎,蒋皎毫不回避地望着他,哆哆嗦嗦的身影却好似强大得密不透风,裹住了所有人的退路。邹余突然沉默住,发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白戊慢慢蹲到地上,抱住了头。蒋皎也突然笑开了。此刻变作一幅滑稽的场景,每个人的举动都莫名其妙,想不起前因后果,像发高烧,头脑里的思绪旋转飞舞高歌尖叫缠成结。语句魂飞魄散,神智被黑夜收走。宁静,宁静降临在小区道路上,脑中的声音变成洪钟震荡,一圈又一圈荡漾开,引诱灵魂饮下忘川水度过奈何桥,轻松是极乐之境和乌托邦。卡壳,磁带哗啦啦悉数抽走,变成空荡荡的透明壳,洗盘重来。
当然没法重来,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又一次把一切忘掉,梦中梦,幻觉中的幻觉,出几重梦,又进几重梦,放下疑窦丛生。limbo。闭口不谈,过一个暑假,什么都变成新鲜的、清净的、毫无负担的,就像又丢掉一部手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