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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六 白戊 ...

  •   邹余在前台扫码交押金,回头涮肉蘸酱的已经吃上了,蒋清起手端上一碗冰激凌,蒋皎也懒得说他。

      “到时候肚子疼,别闹着不去上学。”蒋皎只是威胁。

      “当然,谁都跟你似的。”蒋清总算找到机会回击这一句。

      “好幼稚啊。”白戊评价,哥哥弟弟都瞅着他。

      邝野慈母一样看着蒋清,直往他碗里夹青菜,蒋皎说:“妈妈,给我留点笋子。”

      “妈妈吗?”邝野筷子不停,喃喃道,“不要。”

      “抬举你了。”蒋皎说,“笋子!”

      邝野用漏勺把所有竹笋捞到蒋清碗里,蒋清安慰道:“没事哥,不好吃。”

      蒋皎呆呆地搅着碗里的麻酱,瞥眼看了邝野一眼。邝野说:“算了,弟弟,给你哥分一口,怪可怜的。”

      蒋清突然看了一眼蒋皎,大声说道:“他不要!”

      白戊都被吓了一跳,筷子伸在半空扭头看蒋皎,邹余一愣,有种窥见一斑的既视感,几个人心念如电同时想象到蒋皎的处境,心头瞬间尴尬起来,蒋清在眼中变成被宠坏的嚣张跋扈耀祖光宗,又不好暨越教训人家孩子。谁知蒋皎表情正常,甚至嫌弃地看了一眼蒋清,说道:“你也知道啊,快多吃点吧,长个儿。”

      邝野不吭一声给蒋皎捞了一勺肉,蒋皎沾了品类齐全的酱料熟练地夹给他弟,他弟口齿清晰回绝:“拿开!我不吃葱。”

      “忘了。”蒋皎没心没肺地收回筷子。

      吃完饭一出门吹上冷风,果然有人开始肚子疼,因为蒋皎把他弟没吃完的半碗冰激凌一扫而空。蒋皎疼得脸色发白,捂着肚子慢慢地拖在后面,街口打车回家时,白戊和他们顺路,打车软件显示司机堵在红绿灯还有十三分钟好等,搭乘轨道交通的邹余邝野二位在一边陪等。“你爸妈不会说你吧?出来玩一天肚子玩疼了回去。”邝野呼着白气,“要不要找个地方看看,吃点药?”

      “什么,你指医院吗?”蒋皎大吃一惊,挣扎着摆手,“没事,我熟悉,冷的热的一起吃就会这样。”

      “不会,”白戊说,“是你胃不好,你弟就挺好。”

      蒋皎脸色煞白,鼻尖又被冻得通红,反驳也没力气,闭嘴无语。蒋清这时变成透明人似的,居然也一言不发,乖乖地守在蒋皎身侧,拿自己脑袋顶着蒋皎侧腹,蒋皎时不时拿手揉一把他的头发。所有人突然齐齐忽略了蒋清,邹余不妨和蒋清对视上一眼,才突然意识到蒋清是在帮他哥哥保暖,一点儿风也漏不进他们之间。

      蒋清细看和他哥有点像,只不过眼睛更细长,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出一副冷酷劲儿,和邹余对视上时,眼珠子懒懒地撇开,似乎心情也不太好。“你也肚子疼了?”邹余小声问他。

      “没有啊。”蒋清声音生龙活虎,姿势倒一动不动,邹余看向蒋皎,蒋皎正和白戊凑着头研究手机导航路线,鼻子出气都是凉的,一点白雾不见。

      “你哥比你脆弱,”邹余看出来了,“在家多照顾照顾你哥。”顺嘴就说出来了,还好声音不大,其他人都没听见,邝野不知道耳朵灵不灵敏,目光转悠着转悠着落到蒋清身上,隔着蒋皎和白戊。

      蒋清没有说话,用看起来像“废话”的眼神扫了邹余一眼,小学生常见的叛逆在此时灰飞烟灭。邝野被逗笑了,白戊和蒋皎都看向他,“幸福,想到了幸福的事。”邝野说。

      “兄弟俩还挺好,”去地铁站的路上邝野转头对邹余说,“你知道么,之前蒋皎跟我说他和他弟有心灵感应,他弟弟一难受他就不高兴,他不舒服他弟也不得劲,我还觉得他夸张。就搁他平常那个样儿。”

      邹余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们也没有亲弟弟。”他说。

      近年关街景热闹,穿红衣服的小孩儿牵成一串瞎窜,高中生闪身避开。邝野说:“对。小时候我爸妈还问我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不想。”

      筵席聚散的凄凉之情容易掏起人温温热热的心窝子,摊在风口感受疼痛,邹余笑了,想附和一句我也不想,又心虚半坦诚地没说出口。蒋清的眼神又扫过他,柔软又大胆,和蒋皎的重合,一点儿忧郁也没有,知道对方的难过,也高兴彼此的喜悦,独自一人的时候就不会害怕了。

      开春衣服少了,围巾解成翻领,校服袖口卷起。有一天上课,几个人几乎同时发现白戊的瘀伤蔓延到了脖子上,挨着胸锁乳突肌青紫的一块。蒋皎坐不住,白戊跟他吵了一架,两个人一星期没说话,蒋皎担心,邹余和邝野心里也不轻松,自从蒋皎寒假里带弟弟和他们一块儿玩之后,几个人不再那么避讳自己家里事,只有白戊装着自己不知道、其他人也都是瞎子看不见。

      放学时蒋皎紧紧攥住白戊的袖口,两人压根不同路,白戊硬是拖着蒋皎走到了地铁站,眼看着蒋皎要坐的公交车从眼前开过。白戊一根根掰开蒋皎的手指,旁边人都在看热闹,蒋皎脸涨得通红,不敢勾着白戊的手,看他像一尾鱼滑入地铁站人潮里,还裹挟着好多他们的同学。

      之后白戊看到蒋皎就绕道走,蒋皎气得嘴巴发白,邹余和邝野一对视,难以置身事外。邝野人太随和,没什么法子可想,邹余不管不顾,挑了个闫玉欢不在家的空,尾随白戊进到他们家小区,大门口要刷卡,好在安保不严,他翻花坛进了去。

      过了六点天色已晚,昏昏暗暗,月亮也没起来,阴影处色彩全揉成黑色。邹余等在白戊家楼下,看一层层声控灯亮起,再过一会儿,没有声控灯亮起来,楼下楼道里的光也依次熄灭。

      邹余用脚步画着圈儿纠结了五分钟,屏息凝神站定,白戊家楼层不高,此刻居民楼里炒菜声、吵架声、练琴声、小孩儿哭声都如在耳畔,倘若哪家传出点械斗打骂声,想必也下下分明。路灯亮起来,野猫路过,雀鸟发情,夜寒降露,邹余站得手脚发冷,眼睛把几扇紧闭的窗盯出重影,一楼的灯火明明,一家又亮一家。

      等到十点多,渐次有窗户开始暗下,邹余已经准备好一听到不妙的声音就冲上去敲门,直到只听见风吹树叶声,衣服在颈后摩擦,头发擦过耳朵边缘,刷一下地面突然亮了一度,有窗帘被拉开,邹余抬头看到紧盯的那扇窗亮得辉煌。

      白戊在窗户后,背光看不清楚,略微低着头,轻轻靠到窗框上,俯视楼下,邹余不知道白戊看没看到树下的他,看到更好,只要他知道他们在意,兼又有点生气,仿佛白戊跟他爹说好溜他一天,冷笑一声,书包甩上肩,堂而皇之走到路灯昭昭的道路上扬长而去。

      蒋皎知道他要去守株待兔,第二天只瞅着他不说话,白戊还是万事不知似的,邹余找个空当勾住蒋皎肩膀摇摇头:“没招了。等他自己参悟吧。”

      四月中白戊的生日,蒋皎送给白戊一盒创可贴,精致雪亮的反光纸板盒子,“匡”一下直丢到桌面上,全然挑衅。白戊气笑了,回头朝蒋皎点点头:“好。”

      “好什么?”蒋皎抬起亮亮的眼睛,“家里的用完了吧?”

      白戊捏紧了一瞬拳头,又松开,仍是笑着,闭了嘴巴,紧紧盯了蒋皎一眼。邹余冷眼旁观,只觉毛骨悚然。闫玉欢不太管他,蒋皎很支持他流氓讨债一般行径,他又去了几次白戊家小区,路灯一亮起就坐进楼栋旁边的小亭里写作业。

      有一次他似乎听到有东西摔在地板上的声音,楼道声控灯都被震亮两盏,整洁的作业本上出现一道黑色闪电。邹余定住几秒,坐在白炽灯泡悬挂的小亭里,没有上楼,这天要离开时正好有人下楼,声控灯一盏盏往下平移,邹余路过楼栋门口余光瞥见出楼道和他并行的人,披着皮衣,头发凌乱,提溜一大包黑色垃圾,腿长身瘦,看起来有股向死而生的强劲有力。邹余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帅得一眼就是白戊他爸。

      邹余想邹凯也蛮帅的,许亮也不赖,怎么一个比一个混蛋,原来一个比一个混蛋。

      蒋皎黑眼圈浓重,邝野说他皇帝不急太监急,蒋皎卸了劲儿畅快一笑,我不急,学习刻苦睡太晚了。他经常招惹白戊,白戊很少理他,老师都蠢蠢欲动要请蒋皎喝茶谈心回头是岸。

      到夏天换上短袖短裤,蝉在脑后哗哗叫,天色明亮至晚,月也汪汪,小亭里邹余自带小风扇,树影浓密中提防蚊虫。丢开作业发着呆总结一学期生活直发笑,又觉得不真实,好像在什么粗制滥造悬疑电影里演一个小角色混度九九八十一天。又要到暑假,这学期没有夏令营,课业重了,马上就有举足轻重的考试。

      有人飒着拖鞋拎一大袋冒冷气的冰棒上楼,夜深,亮起的灯光浓墨重彩,蝉静,邹余一直呆到了十一点多。写完作业,他望着窗口发呆,天空深蓝,深紫,暗红,蛐蛐蹦跳,蝉压断一根竹子。楼道里人影一闪,声控灯都来不及亮,房子门哐啷一声撞响,白戊冲下楼,直跳进亭子里,揪起邹余的领子,蝉声像海沸。

      顶灯下,白戊惨白的脸上青筋狂跳,目墨如鬼,他抵住邹余的脖子踉跄到一边的花丛里,枝杈横蹿直插割过邹余的脖子和他的手。白戊手在抖,喘着气,额头冒出汗,楼道里传来打火机打燃的悠闲声响,接着又是房门关上。

      邹余淡淡地看着白戊,甚至在神游,一点儿没把这桩袭击当回事。他等着白戊开口。白戊笑了,过了很久才说:“……如果你追一个人没追到,原因一是对方另有喜欢的人,二对方喜欢的是女生,哪个好受些?”

      邹余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没懂他的意思,说:“啊?”

      “你呢,”白戊说,白炽灯在他青紫纵横的侧脸和颈骨拉出漫长阴影,像用刀片割碎的白纸,笑得血淋淋的,“你喜欢的是女生吗?”

      犹如天雷乍响,五雷轰顶,邹余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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